第一章 殡仪馆夜班

凌晨两点十七分，陆沉发现停尸房里多了一具尸体。

不是他数错了。白天入库的只有两具，一号柜老张头，二号柜车祸的年轻人，他都核对过出入登记。现在三号柜前面站着个人。

是的，站着。

陆沉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监控屏幕。画面灰蒙蒙的，冷藏室的日光灯有一盏坏了，画面忽明忽暗。但那个人影确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在殡仪馆干了三个月临工，主要负责夜班值守。头一晚他吐了三回，现在夜班能睡着。这工作挺好，干净。活人比死人麻烦多了。

三个月前他还在到处投简历。民俗学本科，省属大学毕业，专业对口的工作岗位全国不到二十个，还都不交五险一金。导师劝他跨考公务员，他说再想想。后来他外婆以前认识的一个长辈在殡仪馆当馆长，说小伙子你来吧，起码有社保。

他来了。

殡仪馆的夜班其实不累。白天有告别仪式，家属哭天抢地，他躲在后面看着。到了晚上就他一个人，整栋楼安安静静，比大学宿舍还清净。

凌晨两点，整栋楼只剩他和两具尸体。值班室的日光灯管嗡嗡响，桌上放着一本牛皮纸包着的旧本子，旁边是吃了半桶的泡面。泡面凉了，他没胃口。墙角有只蜘蛛在结网，他看了半天，蜘蛛比他活得有目标。

那是外婆留给他的笔记本。

陆沉翻了四年，大部分内容他背得下来。外婆在湘西老家是有名的"知事婆"，红白喜事都请她主持。十里八乡的人提起她都竖大拇指，说陆老太太懂规矩。谁家办白事犯了忌讳，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请她来化解。她在这本笔记里记了很多规矩：筷子不能插在饭上，那是给死人的香；夜里不能照镜子，怕丢魂；走夜路有人叫你名字不能回头，回了就被跟上。

小时候他觉得外婆神神叨叨。考上大学读了民俗学之后才慢慢看懂，那些规矩不是瞎编的。每一条禁忌后面，都压着一条人命。外婆不是迷信，她是拿几千年的经验在保命。

比如现在。

他看了眼监控屏幕。三号柜前面那个人影还在那里，纹丝不动。

陆沉把登记本翻了一遍。两具尸体，两行记录，没有第三种可能。他走到监控前面又看了一遍。

人影还在。

衣服不对。工作人员不穿那种衣服。他在这儿干了三个月，馆里就两个夜班轮值的，一个胖子一个老头，没这号人。

他拿起手电筒和登记本，往地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楼梯间的灯泡坏了一个，剩下的那个也在闪。陆沉想起外婆说过，走夜路要大声走路，不能回头。

他在殡仪馆里不算走夜路。但楼梯间的黑暗让他想起了小时候在外婆家过夜，半夜起来上厕所，走过堂屋的时候外婆在门框上挂了一把剪刀。外婆说剪子能挡东西。

他走下楼梯。

地下冷藏室的走廊很长，三十多米，两侧全是水泥墙，墙根有水渍。头顶的管道滴水，一滴一滴的，打在地面上声音很轻。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秒针。

冷藏室的铁门虚掩着。冷气从门缝里涌出来，陆沉闻到了一股气味。不是正常尸体该有的味道，甜腻腻的，混着泥土的腥气。这种味道他在外婆家闻到过一次。那年村里有个老人走了，按规矩在堂屋里停灵三天，第三天傍晚就是这个味道。外婆说是"地气上来了"。

他在门口站了三秒。

然后推开门。

三号柜前面站着个人。

陆沉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是确认。他看了一眼一号柜和二号柜，柜门关着，灯亮着，两具尸体都在。

然后他看回三号柜。

女人，三十多岁，穿深蓝色对襟衣服，头发挽成髻，脚上一双黑布鞋。这些东西放在2026年，只有在博物馆里才见得到。她的衣服面料像是手工织的，袖口有暗纹，花纹是陆沉没见过的样式。

她的皮肤是灰白色的，那种冷藏之后才会有的灰白。但她闭着眼睛，胸口微微起伏，鼻孔里有白雾缓缓出来。

她在呼吸。

陆沉看了一眼三号柜。柜门开着，里面空的。今天这具柜本来有一具，六十多岁的男尸，心梗。

六十多岁的老爷子自己出了柜，站他面前。这要在老家，外婆得说"老人家腿脚利索"。

现在人不在柜子里，站在柜前面。

他退了一步。

手摸到了胸前的牛皮纸包。那是外婆留给他的笔记本，走到哪儿带到哪儿。别人带护身符，他带个笔记本。学民俗学的职业病。

外婆说过一句话：遇到不干净的东西，跑不掉就按规矩来。规矩是老祖宗拿命写的。

笔记本烫了一下。

陆沉低头。牛皮纸封面泛着一层淡金色的光，不亮，但在黑暗里看得清楚。他把手抄笔记掏出来，翻开，那些歪歪扭扭的字迹在发光。有些字他认得，有些字像是古体，笔画繁复。

左眼开始疼。不是进了沙子的疼，是眼球里面有什么东西往外顶的感觉。他用手捂住左眼，眼皮底下的光更亮了。

他放下手，看向冷藏室。

空气里有字。

不是一下子出现的，是一笔一画浮出来的，像有人用看不见的手指在水雾里写。歪歪扭扭，半明半暗。

陆沉一个字一个字读：

"冷藏间的遗体若未满三日，不可开门迎。"

"开门时需敲三下，门内回应三声，方可进入。"

"若无人应声，门自开，闭眼，从门口退七步。"

第三行后面还有字，但模糊得快看不清了，他只能辨出最后两个字：留。

身后有动静。

陆沉转过头。冷藏室的铁门正在慢慢合上，他退出去之前看到走廊的灯全灭了。

手电掉在地上，光打在天花板上转圈。冷藏室的温度在降，他呼出的气变成了白雾。

那个穿对襟衣服的女人睁开了眼睛。

她的嘴唇在动。像在数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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