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重生

隆冬，大靖三十七年，朔风卷着鹅毛大雪，将京郊这座废弃的别院封冻成一座冰冷囚笼。

院中的枯枝挂满冰棱，簌簌落雪压塌了破败的屋檐，寒风钻过朽坏的木窗，割在人皮肤上，如同钝刀反复剐蹭。沈清晏被粗重的玄铁枷锁缚住手脚，沉重的镣铐深深嵌进腕骨与脚踝，磨出翻卷的血肉，早已冻得僵硬发紫。

她一身铠甲早已被尽数剥去，昔日披在身上、镌刻着无数北疆战功的黑金战衣，如今换成了一件单薄肮脏的素布囚衫，根本抵挡不住刺骨的严寒。曾经执掌二十万镇北精兵、一声令下便可横扫千里敌寇的大靖女上将，此刻蜷缩在冰冷的青砖地面上，单薄的身躯止不住地战栗，喉咙里压抑着断断续续的咳喘，每一次呼吸，都裹挟着风雪的寒意，撕扯着五脏六腑。

沈家满门倾覆的画面，还在她脑海里反复碾轧。

父兄镇守北疆，却被扣上通敌叛国的罪证，血战至死之后，尸骨不得归乡；一手扶持起来的镇北军，被朝廷拆分瓦解，跟随她出生入死的部下，要么惨遭屠戮，要么流放苦寒之地；护她长大的国公府，受此案株连，全族流放蛮荒，此生再无踏回京城的可能。

而这一切滔天祸事的始作俑者，此刻就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她。

苏砚辞，她当初不顾全朝文武劝阻、不顾国公与父亲激烈反对，执意下嫁的夫君，户部侍郎温润儒雅的嫡子。

此刻他身上一袭锦缎狐裘，眉眼依旧是惯常的斯文清隽，可眼底再无半分往日的温情，只剩下不耐与淡漠。他甚至不愿踏入这间污秽寒冷的囚室，只是隔着风雪，轻飘飘地开口，语气里满是厌烦：“沈清晏，事到如今，你还要固执到何时？若你肯低头认错，我尚可在陛下跟前为你求情，留你一条性命，圈禁在别院安稳度日。”

沈清晏缓缓抬起头，睫毛凝着细碎的雪沫，那双曾在沙场之上凌厉如寒刃的眼眸，此刻盛满了死寂的恨意，她扯着干裂渗血的唇角，发出一声嘶哑又嘲讽的低笑：“认错？我何错之有？错在我手握重兵，不该对你倾囊相助；错在我褪去一身锋芒，甘愿为你收敛所有棱角；错在我识人不清，将豺狼引至枕边，亲手为你铺就青云坦途，最后反倒引火烧身，葬送整个沈家。”

她太清楚苏砚辞骨子里的贪婪了。

他从来都是极致的既要又要。一边贪恋她沈家滔天的权势、国公府稳固的外戚根基，靠着她的人脉与军功加持，短短数年便在朝堂平步青云；一边又厌弃她常年征战染上的铁血戾气，嫌她不够温婉柔顺，偏爱那个被他从山野捡回来的孤女——孟晚柔。

话音刚落，一道柔弱纤细的身影从苏砚辞身后缓步走出。

孟晚柔身披的，是朝廷册封给沈清晏的一品诰命霞帔，金线刺绣的鸾鸟纹样华贵耀眼，本该属于镇国女将的无上荣光，此刻被这个来历不明的女子穿戴在身上，显得无比讽刺。她端着一盏白玉酒盏，裙摆轻扫过落雪，眉眼噙着虚伪又怜悯的笑意，走到沈清晏面前蹲下，柔柔弱弱地开口：“将军何必如此怨怼？夫君心中，终究是念着过往情分的。只是你性子太过刚硬，杀伐太重，这朝堂后院，本就不适合你。”

“我不过一介孤女，只想安稳陪在公子身侧，从未想过与你争抢分毫，奈何你屡屡针对于我，我也是万般无奈。”

这番白莲花般的哭诉，听得沈清晏胃中翻涌作呕。

苏砚辞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近乎残忍，没有一丝愧疚：“清晏，你锋芒太盛，满身沙场戾气，日日戎马奔波，从不懂闺阁温柔。晚柔知我冷暖，懂我所求。可我从未想过要和你和离，你有权势家世为我撑腰，晚柔能慰藉我心绪，二者本可以兼得。”

极致自私的既要又要，在这一刻被他说得理所当然。

沈清晏只觉得心口一阵翻涌，气血直冲喉头。她终于彻底看清，这个自己不顾一切下嫁的男人，从始至终都在算计。一边贪恋她沈家滔天权势带来的仕途坦途，一边沉溺孟晚柔刻意装出来的柔弱温顺，对她百般刁难、冷暴力相待，任由孟晚柔在苏府挑拨是非，暗中窃取边防军情。

而她直到家破人亡才知晓，孟晚柔根本不是无家可归的孤女，是北狄安插在大靖腹地的奸细，幕后操盘手，便是常年留在京城的北狄质子慕容珩。

他们三人布下天罗地网，伪造沈家通敌叛国的罪证。

父兄战死北疆，死后还被扣上叛贼污名；国公府全族流放苦寒之地；追随她多年的二十万镇北精锐被拆分瓦解，大批忠心将士惨遭屠戮。偌大的将门勋贵世家，一夜之间灰飞烟灭。

“你就不怕来日遭天谴吗？”沈清晏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孟晚柔轻笑一声，将毒酒往前递了递：“天谴？质子殿下筹谋十余年，先折断大靖最锋利的战戟，再蚕食疆土。沈家覆灭，大靖便如断梁广厦，倾颓只在朝夕。如今皇城岌岌可危，不出数月，北狄王旗便能插上紫禁城城楼，我们赢定了。”

苏砚辞侧过身，避开了她的目光，语气带着一丝不耐：“喝了吧，留你全尸，已是我最后的情分。”

孟晚柔眼底的柔弱尽数褪去，只剩下恶毒的快意，她捏住沈清晏的下颌，强行将那杯淬了剧毒的酒液灌入她的喉咙。

烈性的毒药顺着咽喉灼烧而下，顷刻间腐蚀着她的经脉脏腑，剧痛席卷全身，沈清晏浑身痉挛，冷汗混着血水浸透衣衫。

风雪漫天的高台之上，锁链绑着一个白色的身影。护国国师萧寂渊，帝王最信任的心腹，执掌皇家暗卫，洞悉朝野所有阴谋暗流。在沈家被冤入狱时，他收集证据为沈家翻案，最终锒铛入狱，

自从沈家被冤、镇北军没了，北疆再也没人能挡住外敌。北狄骑兵直接打进大靖境内，一路势如破竹。

朝堂里，苏砚辞听从慕容衍的话，趁机兴风作浪，挑拨君臣关系、拉拢官员、败坏朝纲。朝廷没了能镇得住场子的忠臣猛将，彻底乱了套。

各地官员趁机欺压百姓、苛捐杂税不断，天下到处打仗、到处压榨。

短短两年时间，大靖城池接连失守，连最富庶安稳的江南地界，也被战火糟蹋得满目疮痍，整个大靖彻底走向灭亡。

暗处的阴影里，慕容珩负手而立，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浅笑。他筹谋十数年，终于借苏砚辞的自私、孟晚柔的阴毒，除掉了北狄最大的心头大患。

黑暗彻底吞噬视线的前一秒，沈清晏在心底发下血誓：苏砚辞，孟晚柔若有来生，我定让你们狗男女生不如死

……

“夫人，夫人您醒醒！”

耳边传来细碎的丫鬟呼唤声，暖意缓缓包裹住四肢，刺骨的冰寒和五脏剧痛骤然消失。

沈清晏猛地睁开双眼，剧烈地喘息着，下意识抬手攥紧掌心，指节紧绷，仿佛还握着那杆陪她征战多年的红缨长枪。

入目不再是破败冰封的废院，而是苏府精致雅致的内院正厅，檀香袅袅，锦帘垂落，暖意融融，与方才的地狱绝境判若两世。

她茫然环顾四周，视线落在厅中悬挂的日历木牌上——大靖三十三年，初秋。

心脏狠狠一颤。

慌忙拉住自己的贴身婢女问到：“青岚，现在是大靖几年？”

青岚一脸茫然担忧道：“大靖三十三年呀，夫人方才是梦魇了嘛？”

沈清晏环顾四周，脑中纷乱的记忆飞速梳理，最终定格在一个时间节点——大靖三十三年，初秋。

她嫁入苏府整整半年，一切悲剧都还没有发生。父兄健在，国公府安稳鼎盛，二十万镇北精兵牢牢握在她手中，沈家没有任何冤屈；慕容珩的布局才刚刚铺开，距离皇城陷落、大靖覆灭尚有四年光阴。一切，尚且来得及挽回。

前厅门口传来一阵温和的脚步声，苏砚辞一袭青衫儒雅，眉眼带着几分旅途风尘，身边陪着一个身着素布衣裙、眉眼柔弱怯生生的女子。

正是刚刚游学归京的苏砚辞，带着来路不明的孟晚柔，第一次踏入苏府前厅，准备当众宣布收留这名“孤女”。

前世所有噩梦的开端，就在此刻。

苏砚辞见到她，当即皱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说教与不满：“清晏，你素来身居军营，心胸该开阔一些。晚柔身世凄苦，漂泊无依，我不过心生恻隐将她带回，你切莫心生妒忌，为难于她。”

孟晚柔适时抬头，一双眼眸水光粼粼，小心翼翼地看向沈清晏，一副生怕被主母刁难的可怜模样。

经历过满门覆灭、饮毒惨死，亲眼目睹大靖江山土崩瓦解的沈清晏，眼底早已没有半分情意，只剩下历经生死后的寒凉与清醒。

她没有看向故作委屈的孟晚柔，目光直直落在苏砚辞脸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一字一句清晰响彻整个前厅：

“夫君既然心生怜惜，执意要将外人接入内院。你我夫妻情分，本就浅薄，如今既然你心有旁骛，那便不必勉强维系。择日，我便向陛下递上奏折，与你和离。”

前厅上座的苏父和苏母坐不住了：“清晏呐，阿辞只是一时糊涂，我现在就把孟晚柔赶走，”说着便来拉沈清晏的手。

沈清晏松开了苏母的手说：“夫君既然怜惜这位姑娘孤苦，满心满眼皆是呵护，那你我之间的婚约，便就此作罢，和离吧。”

苏砚辞脸上的儒雅从容瞬间僵住，满眼错愕，他万万没有想到，一向对自己百般迁就的沈清晏，会在这一刻，直接提出和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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