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蜜?汁?烤辣椒

马宁回到白事铺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他推开门，一股暖意扑面而来。灶膛里的火还烧着，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在窗户玻璃上凝结成一层薄薄的水雾。老张头正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打盹，脑袋一点一点的，口水都快流出来了。听到门响，他猛地惊醒，揉了揉眼睛，看到是马宁回来了，连忙站起来。

“掌柜的，您可算回来了！”老张头搓着手，脸上堆着笑，“我还寻思您是不是被那洋鬼子扣下了呢。”

“扣我？”马宁脱下沾着雪沫的外套，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还没那个本事。”

他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随手扔在桌上。银票落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老张头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他凑上前去，小心翼翼地拿起银票，数了数，然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五……五千？！”老张头的声音都在发抖，“掌柜的，这是……定金？”

“嗯。”马宁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看了看锅里炖着的萝卜汤，又盖上了，“预付的。剩下的两万，三天后到账。”

“两万？！”老张头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掌柜的，您没开玩笑吧？两万现大洋？！那洋鬼子能有这么多钱？”

“他没有，但他上面的人有。”马宁从碗柜里拿出一个粗瓷碗，舀了一碗萝卜汤，吹了吹热气，喝了一口，“他要是拿不出来，我就把他那破十字架融了做夜壶。”

老张头听得一愣一愣的，半天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感慨道：“掌柜的，您这胆子，真是比天大。那可是洋人啊，您就不怕他找教会的势力来报复？”

“报复？”马宁端着碗，走到门口的竹椅上坐下，翘起二郎腿，“他要是敢报复，我就把他那点破事全抖出来。到时候，不用我动手，他们教会自己的人就先把他收拾了。”

老张头虽然听不懂马宁说的“那点破事”到底是什么，但看马宁这副笃定的神情，他心里也就踏实了。他跟了马宁这么久，深知这位年轻掌柜的本事——他说能办到的事，那就一定能办到。

“行了，老张，”马宁喝完最后一口汤，把碗放在地上，“你去趟县城药铺，给我买一斤上好的蜂蜜回来。”

“蜂蜜？”老张头一愣，“掌柜的，您要蜂蜜干啥？”

“做吃的。”马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这几天忙活那洋鬼子的破事，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得弄点好吃的犒劳犒劳自己。”

老张头一听有吃的，顿时来了精神：“掌柜的，您要做啥好吃的？”

“蜜?汁?烤辣椒。”马宁走到后院，从屋檐下取下几串晾晒着的干辣椒，“后院那些干辣椒晒了大半个月了，正好拿来烤。”

老张头的脸色一下子变了：“辣……辣椒？掌柜的，您确定？”

“确定。”马宁将辣椒串拿到眼前，仔细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这辣椒晒得好，颜色红亮，辣味足。配上蜂蜜，甜辣交织，那滋味，绝了。”

老张头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掌柜的，那玩意儿……太辣了吧？上次您做的那个辣椒炒肉，我吃了两口，嘴巴肿了一天。”

“那是你不行。”马宁头也不抬地说道，“快去快回，别磨蹭。”

老张头无奈，只好披上外套，揣着钱，出门去了。

马宁将辣椒串放在案板上，开始一根一根地挑选。他的动作很仔细，像是在挑选某种珍贵的药材。那些干辣椒在他手中发出轻微的咔嚓声，断裂处露出暗红色的辣椒籽，散发出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

他挑好了辣椒，又去后院搬了些木炭，在院子中央支起一个简易的烤架。炭火点燃后，青烟袅袅升起，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宁静。

半个时辰后，老张头气喘吁吁地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油纸包。他将油纸包递给马宁：“掌柜的，蜂蜜买回来了。药铺的老板说这是最好的槐花蜜，甜得很。”

马宁接过油纸包，打开，用手指蘸了一点蜂蜜，放进嘴里尝了尝，点了点头：“不错，是好蜜。”

他将辣椒穿在竹签上，每根竹签穿四五根辣椒，然后用刷子蘸上蜂蜜，均匀地刷在辣椒表面。琥珀色的蜂蜜在暗红色的辣椒上泛着晶莹的光泽，像是给辣椒穿上了一层糖衣。

他将穿好的辣椒串放在烤架上，炭火的温度很快将蜂蜜加热，发出滋滋的声响。蜂蜜在高温下开始融化，冒着细密的气泡，散发出一种甜腻的焦糖味，混合着辣椒特有的辛辣气息，形成一种奇异的香气。

那香气在院子里弥漫开来，飘进了屋里，飘过了围墙，引得路过的行人纷纷驻足观望。

老张头站在一旁，使劲地吸着鼻子，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他看着那些在炭火上慢慢烤制的辣椒串，眼睛都直了。

“掌柜的，这味儿……真香啊。”他舔了舔嘴唇，“我能尝尝不？”

“等会儿。”马宁不紧不慢地翻动着辣椒串，让它们受热均匀，“还没烤好呢。”

辣椒在炭火的炙烤下，表面的蜂蜜逐渐焦糖化，变成了一层琥珀色的脆壳。辣椒本身也开始变软，表面鼓起一个个小泡，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香气。那种甜与辣交织的气味，像是一只看不见的手，勾着人的食欲，让人无法抗拒。

老张头实在忍不住了，趁马宁转身去拿东西的间隙，偷偷伸手，从烤架上拿起一根辣椒串，飞快地塞进嘴里，咬了一大口。

然后，他的脸色变了。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表情——先是震惊，然后是痛苦，最后是崩溃。他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眼泪哗地一下就流了下来，嘴巴大张着，像是一条离了水的鱼，拼命地哈着气。

“水！水！”他含糊不清地喊道，手舞足蹈地冲向水缸，舀了一瓢凉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

但没用。

那股辣劲像是一团火，从他的口腔一路烧到喉咙，又烧到胃里，整个人像是被点燃了一样。他的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了下来，狼狈不堪。

马宁转过身，看着老张头那副模样，忍不住笑了：“让你别急，偏不听。这下知道厉害了吧？”

老张头顾不上说话，又灌了一瓢水，这才稍微缓过劲来。他喘着粗气，眼眶通红，声音沙哑地说道：“掌柜的，这……这也太辣了！您是怎么吃下去的？”

马宁没有回答，只是从烤架上拿起一根辣椒串，慢条斯理地咬了一口。他嚼了嚼，品味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火候刚好，甜辣适中。老张，你不行啊，这点辣都受不了。”

老张头看着马宁那副淡定的模样，心里又是佩服又是恐惧。他算是彻底明白了，这位掌柜的不仅本事大，连吃东西的口味都不是一般人能比的。

马宁一连吃了三四根辣椒串，额头开始冒汗，嘴唇也被辣得通红发亮，但他的表情始终很享受，像是在品尝某种难得的美味。他吃得兴起，又从屋里拿出一壶凉茶，一边吃辣椒一边喝茶，惬意得很。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院子里的炭火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明亮，橘红色的火光映在马宁的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捉摸不透。他吃完了最后一根辣椒串，将竹签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然后靠在竹椅上，仰头看着天空中逐渐显现的星星。

老张头坐在一旁，还在回味刚才那一口辣椒带来的震撼。他的嘴唇到现在还是麻木的，舌头也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样，火辣辣的疼。

“掌柜的，”他终于忍不住问道，“那洋鬼子的事儿，您打算怎么办？”

“该怎么办就怎么办。”马宁的语气很平淡，“钱收了，事就得办。三天后，他去筹他的钱，我去办我的事。两不相欠。”

“可是……”老张头犹豫了一下，“那洋鬼子会不会耍花样？”

“他不敢。”马宁从怀里掏出那枚带有血孔印记的鹰洋，在手中把玩着，“他那些破事，我都捏在手里。他要是敢耍花样，我就让他吃不了兜着走。”

老张头点了点头，不再多问了。

夜色渐深，院子里的炭火渐渐熄灭，只剩下一堆暗红色的余烬，在黑暗中发出微弱的光芒。马宁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

“行了，老张，早点歇着吧。”他转身走向屋里，“明天还有得忙呢。”

“诶，掌柜的，您也早点歇着。”老张头应了一声，也开始收拾院子里的东西。

马宁走进屋里，没有点灯，直接摸黑走到了床边，躺了下来。他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脑海中回放着这两天在洋楼里经历的一切。

那些诡异的尸体，那些红色的蜡油，那些带着铜钱的蜡烛，那些妖异的血玫瑰，那个疯掉的女仆，那个在黑夜中出现的蝙蝠鬼影，那枚会发光的十字架，那张藏着秘密的地图残片……

还有史密斯手腕上那个溃烂的烙印。

所有的线索在他脑海中交织、碰撞，逐渐形成一幅越来越清晰的画面。他知道，这座洋楼里的秘密，远比他最初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危险。

但他不在乎。

对他来说，这就是一笔生意。钱到位，事办妥，两清。至于这背后还有什么更大的阴谋，那不是他关心的事。他只是一个开白事铺的，管好自己的饭碗就行了。

他闭上眼睛，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院子里，垃圾桶里那根被他随手扔掉的竹签，在黑暗中静静地躺着。竹签的尖端，沾着一点暗红色的蜂蜜焦化物，在月光的照射下，泛着一种诡异的光泽。

那点焦化物，在黑暗中，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向外延伸出一根微不可察的薄膜，像是某种东西正在苏醒。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