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玫瑰尸蜡

第二天清晨，雪停了。

马宁站在白事铺门口，看着远处山顶的洋楼。积雪覆盖了整个山坡，在晨光中泛着惨白的光，像是给大地铺了一层厚厚的石膏。洋楼的哥特式尖顶刺破天际，窗户黑洞洞的，像是没有眼珠的眼眶。

他今天穿了一件灰布棉袍，外面套了一件黑色的马褂，脚上蹬着一双千层底布鞋。这身打扮在酆都县城再普通不过，但配上他那张冷峻的脸，就显得不那么普通了。

老张头从屋里探出头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豆浆：“马掌柜，真不要我跟着去？”

“看铺子。”马宁接过豆浆，仰头一饮而尽，将空碗递回去，“中午不用留饭。”

他转身踏入了雪地中。

从白事铺到山顶洋楼，要走大约两里路。山路崎岖，积雪没过脚踝，每一步都踩得咯吱作响。路两旁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条上挂满了冰凌，在风中叮当作响，像是谁在敲打着骨头。

马宁走得并不快，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一个深深的脚印。他的呼吸很均匀，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雾，又很快被风吹散。

走了大约一刻钟，洋楼越来越近了。

近距离看，这座洋楼比远观更加阴森。墙体是用青灰色的花岗岩砌成的，缝隙里填着白色的水泥，在雪地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突兀。窗户是哥特式的尖拱形，镶嵌着彩色的玻璃，上面绘着圣经故事的图案。大门是厚重的橡木制成的，上面钉着铁质的铰链和门环，门楣上刻着一行拉丁文的铭文。

马宁站在门前，抬头看了看那行拉丁文，眯起了眼睛。

他虽然看不懂拉丁文，但能感觉到那行字散发出的气息——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气息，与昨晚那枚鹰洋上的气息一模一样。

他伸出手，在大门上敲了三下。

敲门声在空旷的山谷中回荡，惊起了一群栖息在屋顶的乌鸦，它们扑棱着翅膀飞起，在空中盘旋了几圈，又落回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门内传来了脚步声。脚步声很轻，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门闩被拉开，大门吱呀一声打开了一条缝，露出了史密斯教士的半张脸。

他的脸色比昨天更加苍白，眼窝深陷，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整夜没睡。他看到马宁，勉强挤出一个笑容：“马先生，您来了。”

“嗯。”马宁应了一声，推开门，径直走了进去。

洋楼内部比外面看起来更加宽敞。一楼是一个大厅，地面铺着波斯地毯，图案繁复，颜色暗沉，像是被血浸透后又晾干的。墙壁上挂着几幅油画，画的是耶稣受难的场景，色彩浓烈，人物表情痛苦扭曲。大厅中央悬挂着一盏巨大的水晶吊灯，但没有点亮，只有壁炉里的火光在跳动，投下摇曳的光影。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腻的香味，像是玫瑰，又像是某种更浓郁的东西。马宁的鼻子动了动，这股香味与昨天鹰洋上的气息如出一辙，只是更加浓烈，几乎让人窒息。

大厅的一角，三张长桌并排放着，上面盖着白色的布单。布单下隆起三个人形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诡异。

史密斯走到桌边，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揭开了第一块布单。

那是一具男尸，年纪大约四十岁，穿着一件灰色的仆役制服。他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扩散，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脖颈——左侧颈动脉的位置，有一个细如针眼的血孔，边缘整齐，像是被某种极其锋利的工具刺穿的。

血孔周围的皮肤呈现一种不正常的蜡黄色，在火光下泛着油光，像是涂了一层蜡。马宁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按压了一下血孔周围的皮肤，触感坚硬，带着一种奇怪的弹性，像是冷却的猪油。

他没有说话，又揭开了另外两块布单。剩下的两具尸体，一男一女，都是中年人，死状与第一具完全相同——脖颈上都有一个细小的血孔，周围的皮肤蜡黄坚硬。

史密斯站在一旁，双手紧握着胸前的十字架，声音有些发抖：“马先生，他们都是我的仆人。第一个死的是管家约翰，然后是厨娘玛丽，最后是马夫彼得。医生来看过，说是突发恶疾，但我不相信。我见过很多病人，没有人是这样死的。”

马宁没有理会他的话，而是从怀里掏出一张黄符。

那是一张清洁符，符纸上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符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的红光。他指尖轻点，低喝一声：“净！”

清洁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马宁将燃烧的符纸凑近那具男尸脖颈上的血孔，符纸接触到蜡黄色皮肤的瞬间，光芒变得更加强烈，像是被什么东西激发了。

紧接着，一股暗红色的液体从血孔中缓缓渗出，被符纸吸附上来。那不是鲜血——鲜血在死后几个小时就会凝固变色，但这股液体呈现出一种鲜艳的红色，像是刚刚从血管里流出来的，而且质地粘稠，带着一种油腻的光泽。

马宁将符纸移开，那团暗红色的液体在符纸表面凝结，形成了一小滩蜡状的物质。他将符纸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浓郁的玫瑰花香扑鼻而来，但花香之下，还隐藏着一股淡淡的腐臭味，像是腐烂的肉混合着廉价香水的气味。

“蜡油。”马宁淡淡地说道。

史密斯的脸色变了：“蜡油？怎么可能？人的脖子里怎么会有蜡油？”

马宁没有回答，而是走到第二具尸体前，重复了同样的操作。这一次，从血孔中渗出的蜡油更多，颜色更深，几乎是暗红色的，在符纸表面凝结后，形成了一颗黄豆大小的蜡珠。

第三具尸体也是如此。

马宁将三张沾满蜡油的清洁符并排放在桌上，符纸上的蜡渍在火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三只睁开的血眼。

“现在你还觉得，他们是突发恶疾？”马宁转过头，看着史密斯。

史密斯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额头上渗出了冷汗，顺着鼻翼滑落，滴在地毯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马宁没有再追问，而是走到大厅中央，开始四处查看。他敲了敲墙壁，听了听回声，又蹲下身，用手指摸了摸地毯的边缘，捻了捻地毯的绒毛。他的动作很熟练，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侦探在勘察现场。

史密斯跟在他身后，想要说什么，但每次张开嘴，又闭上了。

马宁走到壁炉前，蹲下身，看了看炉膛里的灰烬。灰烬是灰白色的，里面夹杂着一些黑色的、未完全燃烧的残渣。他用手指拨了拨灰烬，从中拈起一小块黑色的硬物，放在手心掂了掂，又闻了闻。

“烧的是什么？”他问道。

史密斯愣了一下，连忙答道：“是……是木柴，还有一些废纸。”

“废纸？”马宁将那小块硬物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什么样的废纸？”

“就是……一些旧信件，没什么重要的。”史密斯的声音有些发虚。

马宁没有追问，将那块硬物收进了怀里，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烬。

他的目光落在了大厅角落的一张桌子上。桌子上放着一个果盘，里面装着几个冻梨和苹果，在室温下，水果的表面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珠，看起来格外诱人。

马宁走过去，拿起一个冻梨，在衣服上擦了擦，咬了一口。

冰甜的汁液在口中化开，带着一种清爽的果香，与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玫瑰花香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一边嚼，一边走到那三具尸体前，低头看着他们脖颈上的血孔。

史密斯看着他这副悠闲的样子，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他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马宁吃完一个冻梨，将梨核随手扔进壁炉里，看着它被火焰吞噬，然后擦了擦手，转过身，看着史密斯：“这三个人，死之前有没有什么异常？”

史密斯想了想，摇了摇头：“没有什么特别的。他们白天都正常工作，晚上回房休息，第二天早上就被发现死了。”

“晚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没有。洋楼隔音很好，晚上很安静。”

“那有没有人看到过什么奇怪的东西？”

史密斯的脸色微微一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没有，没有人看到过什么。”

马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移开了目光。他没有再追问，而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让冷风吹进来。

寒风裹挟着雪花涌入，吹散了空气中那股甜腻的玫瑰花香。马宁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然后转过身，看着史密斯：“五千大洋，我接了。”

史密斯的脸上露出一丝喜色：“真的？太好了！上帝保佑您，马先生！”

“但是，”马宁打断了他的话，“我有几个条件。”

“您说，您说。”

“第一，我需要自由进出洋楼的权利，任何时候都可以，不需要通报。”

史密斯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没问题。”

“第二，洋楼里的所有人，包括你在内，都必须配合我的调查，不能隐瞒任何信息。”

史密斯的脸色又变了变，但还是点了点头：“当然，当然。”

“第三，”马宁顿了顿，从怀里掏出那枚带有血孔印记的鹰洋，在指尖把玩着，“这枚银元，是从哪里来的？”

史密斯看到那枚鹰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声音。

马宁将鹰洋放在桌上，推到史密斯面前：“这枚银元上的凹陷，和死者脖颈上的血孔，形状一模一样。你告诉我，这是巧合吗？”

史密斯的手在颤抖，他伸手想要拿起那枚鹰洋，但手指刚碰到银元，就像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他的额头上渗出了更多的冷汗，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这……这是我前几天从一个商人那里收到的……”他的声音发虚，眼神躲闪，“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个凹陷……”

“是吗？”马宁的语气很平淡，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两把刀子，直刺史密斯的内心，“那你还记得那个商人长什么样吗？”

“记……记不太清了，就是一个普通的商人……”

“普通的商人。”马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容，“好吧，既然你记不清了，那就算了。”

他将那枚鹰洋收了回来，放回怀里，然后转身，朝门口走去。

史密斯连忙跟上：“马先生，您要去哪儿？”

“回去吃饭。”马宁头也不回地说道，“下午再来。”

他推开大门，走出了洋楼。冷风迎面扑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站在门前的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空，铅灰色的云层低垂着，像是随时会再次降下大雪。

他走下台阶，踏入了雪地中。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洋楼。

二楼的窗户里，有一道人影一闪而过，快得像是幻觉。

马宁眯起眼睛，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过身，继续往下走。

他的脑海里，那三具尸体脖颈上的血孔，那暗红色的蜡油，那枚带有凹陷的鹰洋，还有史密斯那躲闪的眼神，像是一张张照片，在脑海中反复播放。

他有一种预感，这座洋楼里的秘密，远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复杂得多。

而那五千大洋，恐怕不好赚。

他走到山脚下时，天空中又开始飘起了雪花。细碎的冰粒打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寒意。他加快了脚步，朝着白事铺的方向走去。

远远地，他看见白事铺门口，老张头正站在那儿，踮着脚尖朝这边张望。看到马宁的身影，老张头连忙迎了上来：“马掌柜，您可回来了！怎么样了？那洋楼里到底有啥？”

马宁没有回答，径直走进了铺子。他脱下棉袍，抖了抖上面的雪花，挂在了墙上，然后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

锅里还剩下半锅猪大肠，汤汁已经凝固成了一层白色的油脂。他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油脂在舌尖化开，带着浓郁的肉香和辣椒的辛辣。

他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转过身，看着老张头：“老张，你去帮我打听一件事。”

“什么事？”

“山顶那座洋楼，在建之前，那片地是做什么的？”

老张头愣了一下，想了想，说道：“那片地啊……我记得以前是个乱葬岗，专门埋那些没人认领的尸体。后来有个洋人买下了那块地，说要建教堂，结果建了一半，又改成洋楼了。”

马宁的眉头微微皱起：“乱葬岗？”

“是啊，听说埋了不少人呢。当年打仗的时候，死了好多人，都往那儿扔。后来官府嫌晦气，就把那儿封了，不许再埋了。”老张头说着，打了个寒颤，“马掌柜，您说，那洋楼里闹鬼，会不会是因为底下埋的那些人？”

马宁没有回答，只是又舀了一勺猪大肠，塞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的目光穿过窗户，望向远处山顶的洋楼。

雪越下越大了，洋楼的轮廓在雪幕中渐渐模糊，像是一个正在隐去的鬼影。

而那个鬼影里，藏着什么秘密，只有等到他亲手揭开的那一天，才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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