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鹰洋敲门

民国十七年的冬天，来得格外凶猛。

腊月初八，酆都县城笼罩在一片铅灰色的天幕下。长江的水位降到了历年最低，裸露的河床上堆积着被江水冲刷得圆润的卵石，像是无数颗苍白的头颅。码头边的柳树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抽搐，发出细碎的、类似于**的声响。

雪是从三天前开始下的，起初只是细碎的冰粒，后来变成了鹅毛大雪，将整个酆都城覆盖在一层厚厚的白色殓衣之下。屋檐下的冰凌垂得老长，在偶尔透出的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像是野兽的獠牙。

白事铺的门板紧闭着，门缝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和一股浓郁的香料味。

马宁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把小锉刀，正在修整指甲。他修得很仔细，每一片指甲都打磨得圆润光滑，像是精心雕琢的玉片。他的手指修长有力，指节分明，皮肤是那种常年不见日光的苍白，但血管却在皮下清晰可见，呈现出健康的青蓝色。

柜台上的炭火烧得正旺，铁壶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蒸汽在冰冷的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又被通风口抽走。墙上挂着几串干辣椒和蒜辫，在热气中微微摇晃，投下晃动的影子。

老张头蹲在门槛边，手里捧着一碗热姜汤，小心翼翼地啜饮着。他的鼻子冻得通红，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团雾，又很快散去。

“马掌柜，您说这雪啥时候能停啊？”老张头吸了吸鼻子，“我这把老骨头，再冻几天就该散架了。”

马宁头也没抬，手中的锉刀继续在指甲上游走：“天要下雪，娘要嫁人，管不了。”

“话是这么说……”老张头叹了口气，“可这鬼天气，连鬼都不愿意出门。前两天码头那边还有人传言，说江底又开始冒泡了，怕是去年那档子事还没完。”

马宁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动作。他没有接话，只是将左手修完，换成了右手。

老张头见他不搭腔，也不好再多说，只能自顾自地喝着姜汤，眼睛却一直瞟向门外。雪还在下，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几只麻雀在屋檐下挤成一团，羽毛蓬松，像是几个毛球。

就在这时，一阵脚步声打破了寂静。

那脚步声很轻，踩在积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节奏不紧不慢，像是一个人在雪地里散步。但马宁的耳朵动了动——这脚步声太整齐了，每一步的距离几乎相等，像是用尺子量过一样。

他放下了锉刀。

老张头也听到了脚步声，他放下碗，伸长脖子朝门外望去。只见一个黑色的身影，正从巷口缓缓走来。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教袍，外面罩着一件厚实的黑色大衣，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宽檐帽，整个人像是从黑夜中剪下来的影子。

他的步伐稳健，脚下的积雪被踩得结实，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他的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手杖顶端镶嵌着一个银质的十字架，在雪光的映照下闪烁着冰冷的白光。

老张头的脸色变了。

“马、马掌柜……”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是洋人，是上次那个洋人！”

马宁依然没有抬头，只是将修好的右手举到眼前，仔细端详了一番，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他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块磨刀石，开始打磨那把锉刀的刀刃，发出沙沙的声响。

脚步声在白事铺门口停了下来。

门外的人站了一会儿，似乎在打量这块招牌。然后，他伸出手，在门板上敲了三下。敲门声很轻，很有礼貌，像是绅士拜访邻居时的礼节。

马宁没有应答，继续磨着锉刀。

门外的人又敲了三下，这次稍微重了一些。

老张头看看门口，又看看马宁，不知道该不该去开门。

“马掌柜……”他小声提醒道，“有人敲门。”

“听见了。”马宁淡淡地说道，手中的动作依然不停。

门外的人似乎有些不耐烦了，第三次敲门，这次力道明显加重，门板发出沉闷的响声，震得门框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请问，里面有人吗？”一个带着浓重洋腔的中文声音响起，语调客气，却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威严。

马宁终于放下了锉刀。他站起身，走到门口，伸手拉开了门闩。

门板吱呀一声打开，冷风裹挟着雪花扑面而来，吹得屋内的热气一阵翻涌。门口站着的，正是史密斯教士。

他还是那副模样：金发碧眼，圆框眼镜，脸上挂着标准的牧师微笑。但他的脸色比上次见面时苍白了许多，眼窝深陷，嘴唇也有些干裂，像是好几夜没有睡好。他的教袍上沾满了雪花，肩膀和帽檐上都积了一层薄薄的白，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形成一团浓雾。

“马先生，好久不见。”史密斯微笑着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热情。

马宁靠在门框上，双手抱胸，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洋鬼子，门槛高，自己抬脚。”

史密斯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他点了点头，抬起脚，跨过了那道高高的门槛。他的皮鞋踩在屋内的青砖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留下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老张头赶紧往旁边挪了挪，给这位洋教士让出一条路。他的眼睛里充满了好奇和恐惧，像是一只看到了猫的老鼠。

史密斯走进店内，环顾了一圈四周。他的目光扫过墙上的干辣椒、柜台上的炭火、铁壶里冒出的热气，最后落在了马宁身上。

“马先生的店铺，真是……别具一格。”他斟酌着用词，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真诚。

“有话快说，有屁快放。”马宁走到柜台后面，重新坐下，拿起那把锉刀，继续打磨，“我这不做礼拜，也不收洋破烂。”

史密斯的笑容再次僵住。他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在平复自己的情绪。然后，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布袋，放在柜台上。

布袋是深蓝色的绒布材质，上面绣着一个金色的十字架图案。袋子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什么东西，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马宁瞥了一眼那个布袋，没有说话。

史密斯解开布袋的系绳，将里面的东西倒在柜台上。哗啦一声，一堆银白色的硬币滚了出来，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

那是鹰洋。

墨西哥鹰洋，民国时期在中国沿海和内陆广泛流通的外国银元。每一枚都沉甸甸的，边缘锋利，上面的雄鹰图案栩栩如生，在烛光下仿佛要展翅飞出。

马宁数了数，一共二十枚。

二十枚鹰洋，按照当时的市价，相当于四十块现大洋。对于一个普通的白事铺来说，这已经是相当可观的一笔钱了。

但马宁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只是看着那些银元，像是在看一堆普通的石头。

“马先生，”史密斯开口说道，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这是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心意？”马宁抬起头，看着他，“什么心意？”

史密斯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表情：“是这样的，马先生。我在山顶的洋楼，最近遇到了一些……麻烦。一些不太寻常的麻烦。我听人说，您是这一带最有本事的高人，所以特地来请您帮忙。”

“帮忙？”马宁的嘴角微微上扬，“帮什么忙？”

史密斯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我的洋楼里，最近发生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有几个仆人，莫名其妙地死了。他们的死状很诡异，脖子上都有一个小小的血孔，像是被什么东西咬过。我请了医生来看，医生也查不出原因。我怀疑，可能是……魔鬼作祟。”

他说到“魔鬼”两个字时，声音明显压低了一些，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马宁没有接话，只是伸手拿起一枚鹰洋，放在指尖把玩。银元在他的手指间翻转，反射着忽明忽暗的光芒。他的目光落在银元的边缘上，忽然，他的手指停住了。

那枚鹰洋的边缘，有一个极其细微的凹陷。

那个凹陷很小，小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到。它的形状很规则，是一个完美的圆形，直径大约只有针尖大小，边缘光滑，不像是自然磨损，倒像是被某种精密工具刻意压出来的。

马宁眯起了眼睛。

他将那枚鹰洋举到眼前，对着灯光仔细观察。那个凹陷的内部，似乎还残留着一点暗红色的物质，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染料。

他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画面——那些死在洋楼里的仆人，脖颈上的血孔，和这个凹陷，形状惊人的相似。

“马先生？”史密斯见他盯着银元发呆，忍不住出声提醒。

马宁放下银元，抬起头，看着史密斯：“你说，死了几个？”

“三个。”史密斯连忙答道，“三个仆人，都是在夜里死的。早上发现的时候，已经凉透了。”

“尸体呢？”

“我已经让人收敛了，放在一楼大厅里，等着您去看。”

马宁点了点头，伸手将那二十枚鹰洋拢到一起，哗啦一声，全部扫进了抽屉里。

史密斯的眼中闪过一丝喜色：“马先生，您这是答应了？”

“先说说价钱。”马宁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五千现大洋，包你洋楼清净。少一个子儿，免谈。”

史密斯的笑容瞬间凝固了。

“五、五千？”他的声音有些发抖，“马先生，这……这也太多了吧？我只是一个传教士，没有那么多的钱……”

“没钱？”马宁挑了挑眉，“那你建洋楼的钱是哪来的？那栋楼，少说也得几万大洋吧？”

史密斯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那……那是教会的钱，不是我个人的……”

“那就去找教会要。”马宁打断了他的话，“你来找我，是你的麻烦，不是教会的麻烦。你想让我帮你解决麻烦，就得付钱。五千现大洋，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史密斯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但最终还是闭上了嘴。他的脸上露出一丝挣扎的表情，似乎在权衡利弊。

马宁也不催他，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麦芽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他的表情变得满足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史密斯终于开口了：“马先生，能不能……便宜一点？三千，三千怎么样？”

“五千。”马宁的语气不容商量。

“四千！四千是我的极限了！”

“五千。”

史密斯咬了咬牙：“那我再加一百，四千一百！”

马宁嚼着麦芽糖，含糊不清地说道：“洋鬼子，你没听懂我的话。我说的是五千，不是四千，也不是四千一百。是五千，少一个子儿，免谈。”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而且，洋人业务，加倍收费。所以，你实际要付的，是一万现大洋。”

史密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一、一万？！”他的声音几乎是在尖叫，“你这是抢劫！”

“抢劫？”马宁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一丝温度，“你觉得是抢劫，那就是抢劫。你可以选择不接受，然后回去继续让你的仆人被魔鬼咬死。反正死的是你的人，跟我没关系。”

史密斯沉默了。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紧紧地攥着手杖，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愤怒，但很快又被恐惧所取代。

最终，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艰难的决定：“好，一万就一万。但我需要时间筹钱。”

“三天。”马宁伸出三根手指，“三天之内，我要见到一万现大洋。否则，这桩买卖就算黄了。”

“三天……”史密斯的嘴角抽搐了一下，“好，三天就三天。”

他转过身，准备离开。但走到门口时，他又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看着马宁：“马先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问。”

“你……不怕上帝吗？”

马宁嚼着麦芽糖，漫不经心地说道：“上帝不付钱，我怕他干嘛？”

史密斯的脸色一僵，随即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的风雪再次涌入，吹得炭火一阵摇曳。老张头赶紧上前，把门关上，插上门闩。

“马掌柜，”他转过头，一脸震惊地看着马宁，“您……您真的要接那个洋人的活儿？”

“有钱不赚，王八蛋。”马宁将嘴里的麦芽糖咽了下去，然后站起身，走到柜台前，拉开抽屉，看着那二十枚鹰洋。

他拿起一枚，对着灯光仔细端详。那个针孔状的凹陷，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凹陷的边缘，指甲上沾到了一点点暗红色的粉末。

他将粉末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气味，混合着一种说不出的甜腻感，像是腐烂的花香。

马宁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放下银元，从抽屉里拿出一张黄符，指尖轻点，低喝一声：“净！”

清洁符无火自燃，化作一道柔和的白光，扫过那枚银元。光芒散去后，银元表面变得光洁如新，但那个凹陷依然存在，内部的暗红色物质也没有被清除。

“有意思。”马宁喃喃自语道。

他将那枚银元单独拿出来，放进怀里，然后将剩下的十九枚鹰洋重新收回布袋，塞进柜台下面的暗格里。

老张头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忍不住问道：“马掌柜，您真要去那洋楼啊？我听说，那地方邪乎得很，死的人都不像是正常死的……”

“邪乎才有意思。”马宁淡淡地说道，“不邪乎，怎么值一万大洋？”

他走到灶台前，揭开锅盖，一股浓郁的肉香顿时弥漫开来。锅里炖着一锅猪大肠，油光发亮，汤汁浓稠，上面漂浮着一层红彤彤的辣椒油。

马宁拿起一双筷子，夹起一截猪大肠，吹了吹，塞进嘴里。大肠炖得软烂入味，辣椒的辛辣和油脂的醇厚在口中交织，他嚼得嘎嘣响，满脸享受。

老张头咽了咽口水，凑了过来：“马掌柜，给我也尝尝呗？”

“自己拿碗。”马宁含糊不清地说道。

老张头赶紧跑去拿了一只碗，盛了满满一碗猪大肠，蹲在角落里，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马宁则端着碗，走到门口，靠在门框上，一边吃着猪大肠，一边望着远处山顶的洋楼。

那座洋楼在雪中显得格外醒目，哥特式的尖顶刺破天际，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像是怪兽的眼睛。屋顶的积雪在月光下反射着惨白的光芒，整座建筑笼罩在一层诡异的气氛中。

马宁嚼着猪大肠，眼神平静如水。

一万大洋，够他吃好几年的猪大肠了。

至于那洋楼里有什么鬼东西……

管他呢。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鬼来了，就打鬼。妖来了，就降妖。

反正，钱难挣，屎难吃。这一万大洋，他是赚定了。

他吃完最后一块猪大肠，将碗放在窗台上，舔了舔嘴唇上沾着的油脂，然后转身走回屋内。

“老张，明天我去一趟洋楼，你看好铺子。”

老张头抬起头，嘴里塞满了猪大肠，含糊不清地问道：“您一个人去？要不要我叫几个人陪着？”

“不用。”马宁摆了摆手，“人多碍事。”

他走到柜台前，拿出那块刻着“洋人业务，加倍收费”的木牌，挂在门口的显眼位置。木牌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什么。

老张头看着那块木牌，又看了看马宁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觉得，这座小小的白事铺，可能要变天了。

而远处山顶的洋楼里，那盏昏黄的灯光，忽然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了。

整个洋楼，陷入了一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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