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孙副官来访

岸上，金光阵内。

赵四蹲在沙滩上，双手抱着膝盖，眼睛死死盯着翻涌的江面。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不停地敲打着，指甲缝里还残留着白天搬货时沾上的煤灰。他已经保持这个姿势将近半个时辰了，腿早就麻了，但他不敢站起来，也不敢坐下，更不敢闭上眼睛。

因为每次他眨眼，都能看到一些不该看到的东西。

比如刚才，他眨了一下眼，就看到金光阵外的沙滩上，有一只手从沙子里伸了出来。那只手惨白惨白的，五根手指像鸡爪子一样蜷缩着，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它在沙面上摸索了一会儿，然后缩了回去，留下五个深深的指印。

赵四使劲揉了揉眼睛，再看时，那只手已经不见了，只剩下沙面上那几个指印，在金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赵爷，您说马掌柜……能行吗？”旁边一个手下小声问道。那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叫刘二狗，平日里在码头上扛包为生。此刻他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赵四没有回答。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马宁能不能行？他要是说能行，万一马宁折在下面了呢？他要是说不行，那这两千五百块大洋岂不是打了水漂？

他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然后继续盯着江面。

江面下，偶尔会透出一丝幽绿色的光芒，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发光。有时候还会冒出一串气泡，咕嘟咕嘟地往上翻，气泡破裂时散发出一种腥臭的味道，像是烂鱼烂虾混合着铁锈的气味。

赵四的手下们都捂着鼻子，有的已经开始干呕了。

老张头倒是镇定得很。他坐在金光阵的边缘，怀里抱着马宁交给他的那个辣椒油罐子，像抱着一件宝贝似的。他时不时低头看看罐子，确认它还在，然后又抬起头，眯着眼睛看江面。

“老张头，你不怕？”刘二狗忍不住问道。

老张头摇了摇头：“怕啥？马掌柜说了，待在圈子里就没事。”

“可是……可是那些手……”

“手咋了？”老张头打断了他的话，“手又不是你媳妇，摸你一下能咋的？”

刘二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只好闭嘴。

赵四叹了口气，继续盯着江面。他心里其实比谁都慌，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是这帮人的头儿，他要是慌了，底下的人就更慌了。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整齐，很有力，一听就不是普通老百姓走路的声音。赵四猛地转过头，看到一队士兵正朝这边走来。领头的是一个身穿笔挺军装的军官，腰间挂着手枪，皮靴踩在沙滩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那军官大约三十岁上下，身材挺拔，国字脸，眉毛很浓，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一样。他走到金光阵边缘，停下了脚步，打量着眼前这片金色的光幕，眼中闪过一丝轻蔑。

赵四的心里咯噔一下。他认得这个人——孙将军的副官，姓孙，叫什么名字他不知道，大家都叫他孙副官。这人平时很少在街上露面，但只要他一露面，准没好事。

“谁是管事的？”孙副官开口了。他的声音不大，但很有穿透力，像是在空旷的房间里说话一样，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赵四连忙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堆起笑脸迎了上去：“孙副官，您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有什么事吩咐一声就行了，何必亲自跑一趟？”

孙副官没有理会他的客套，目光越过他，落在金光阵中央那片翻涌的江面上：“下面那个人是谁？”

赵四的笑容僵了一下。他没想到孙副官的消息这么灵通，这才多久，就知道江底下有人了。

“这个……”赵四搓了搓手，“是我请的一位师傅，在下面……捞东西。”

“捞东西？”孙副官冷笑一声，“捞什么东西能把江搞成这样？”

赵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说。他总不能说下面有阴兵借路，马宁在下面跟鬼打架吧？这话说出来，孙副官非得把他当成疯子不可。

“就是……就是一些沉船里的物件……”赵四含糊其辞。

孙副官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眼神像是在审犯人一样。赵四被他看得后背直冒冷汗，但又不敢移开目光，只能硬着头皮跟他对视。

“装神弄鬼。”孙副官终于开口了，语气里满是轻蔑，“上去，叫他上来，告诉他，孙将军要见他。”

赵四的脸色更难看了。他当然知道孙将军是谁——驻扎在酆都的军阀，手里有好几百条枪，在这地面上说一不二。孙将军要见一个人，那可不是什么好事。要么是想招揽，要么是想收拾。

但问题是，马宁现在在江底下，他怎么叫？

“孙副官，这个……恐怕不太方便……”赵四小心翼翼地措辞，“那位师傅现在正在水下，一时半会儿上不来……”

“上不来？”孙副官打断了他的话，“那就让他上来。我在这儿等着。”

说完，他朝身后的士兵挥了挥手。那些士兵立刻散开，在金光阵外围站成了一排，枪口朝下，但随时可以举起来。

赵四的心沉到了谷底。他知道，今天这事儿麻烦了。

老张头抱着辣椒油罐子，悄悄往后挪了挪。他见过太多兵痞抢老百姓东西了，这些人手里有枪，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他把罐子往怀里塞了塞，用胳膊肘夹紧了。

孙副官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向江面。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江面上的气泡越来越多，幽绿色的光芒也越来越亮。偶尔还能听到从水底传来的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下撞击。

孙副官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虽然嘴上说装神弄鬼，但心里也有些犯嘀咕。这江面确实不太正常，那种绿光看着就让人不舒服，还有那股腥臭味，闻久了让人觉得头晕恶心。

但他毕竟是军人，见过不少场面，这点异常还不足以让他退缩。

“还有多久？”他问赵四。

“这个……我也不清楚……”赵四擦了擦额头上的汗，“马掌柜没说具体时间……”

孙副官冷哼一声，抬脚就要往金光阵里走。

赵四大惊失色，连忙拦住他：“孙副官，使不得！这圈子不能随便进！”

“为什么？”孙副官停下脚步，冷冷地看着他。

“这是那位师傅布的阵，说是能挡住阴气……”赵四解释道，“您要是进去了，万一出了什么事……”

“阴气？”孙副官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阴气能挡住我的子弹。”

他迈步走进了金光阵。

就在他的脚踏入金光区域的瞬间，金光猛地闪烁了一下。那光芒突然变得刺眼起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了。孙副官只觉得一股无形的力量推了他一把，将他整个人推出了金光阵，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赵四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低着头，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孙副官站稳身子，整理了一下被弄皱的军装，然后抬起头，盯着金光阵的眼神变得更加锐利了。他的手不自觉地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拇指轻轻推开了枪套的盖子。

“有意思。”他冷冷地说了一句。

赵四的冷汗都下来了。他知道孙副官这个人，越是生气的时候，说话就越平静。现在他这副样子，说明他已经动了真火。

“孙副官，您消消气……”赵四连忙打圆场，“这位师傅确实有点本事，这阵也是他专门布的，就是为了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

“防止外面的东西进来？”孙副官打断了他的话，“那我倒要问问，你们到底在防什么东西？”

赵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就在这时，江面下突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爆炸了一样。紧接着，整个江面都开始剧烈翻涌，浪花拍打着沙滩，溅起一片片水花。金光阵的光芒也开始忽明忽暗，像是随时会熄灭的样子。

赵四和他的手下们都吓得往后退了几步，只有老张头还坐在原地，紧紧抱着辣椒油罐子。

孙副官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盯着翻涌的江面，手已经按在了枪柄上。

“准备炸药。”他突然开口了。

赵四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我说，准备炸药。”孙副官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把这光壁炸开，我倒要看看，下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赵四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孙副官，使不得啊！马掌柜还在下面办事，炸了光壁，阴气涌上来，我们都得死！”

“阴气？”孙副官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是什么阴气能比我的炸药还厉害。”

士兵们开始搬运炸药包。那是几个黑色的方形包裹，外面裹着油布，***从里面伸出来。他们把炸药包堆在金光阵的边缘，准备点燃。

赵四急了，冲上去想要阻拦：“孙副官，您不能这样！马掌柜说过，这光壁不能破，破了大家都有危险！”

孙副官一把推开他：“乱党作祟，当诛九族！”

赵四被推得摔倒在沙滩上，手肘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龇牙咧嘴。但他顾不上疼，爬起来又要冲上去。

就在这时，金光阵猛地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那光芒比之前亮了十倍不止，将整个沙滩照得如同白昼。光芒中，那些炸药包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抓住了一样，猛地被弹飞了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进了远处的江水里。

轰！

炸药包在水面上爆炸了，激起一道巨大的水柱。水花四溅，落在沙滩上，发出嗤嗤的声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孙副官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看着金光阵中那刺目的光芒，又看了看远处江面上正在消散的水花，眼神中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凝重。

赵四瘫坐在沙滩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心脏砰砰砰地跳个不停。

老张头依然坐在原地，只是把辣椒油罐子抱得更紧了。他低着头，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叨些什么。

金光阵的光芒渐渐暗淡下来，恢复了之前的亮度。但那光芒中，隐约传来一声冷哼，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就在耳边响起。

那声音很轻，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孙副官的手从枪柄上松开了。他盯着金光阵看了很久，然后转过身，对士兵们挥了挥手：“收队。”

士兵们收起炸药包，列队离开了。

孙副官走出几步，又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金光阵，然后对赵四说：“告诉那个人，孙将军要见他。三天之内，如果他不上门，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赵四瘫坐在沙滩上，看着孙副官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心脏还在狂跳不止。

“老张头，你说……马掌柜知道上面发生的事吗？”他问。

老张头摇了摇头，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辣椒油罐子，然后抬起头，继续盯着江面。

江面下，幽绿色的光芒还在闪烁，气泡还在不停地往上冒。

而在金光阵边缘的沙滩上，孙副官刚才站立的地方，留下了一串清晰的脚印。其中一只脚印的底部，嵌着一小块青黑色的石屑，在金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那石屑的边缘很锋利，像是刚刚从什么地方脱落下来的。

赵四没有注意到那个石屑。他正忙着安抚他那帮吓坏了的手下，根本没心思去看地上有什么东西。

老张头倒是注意到了。他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块石屑，然后又低下头，继续抱着他的辣椒油罐子。

他只是个卖烧饼的老头，不该管的事，他从来不管。

夜风从江面上吹来，带着一股腥臭味。金光阵的光芒在风中微微摇曳，像是一盏随时会熄灭的灯。

远处，山顶洋楼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像是一只蛰伏的巨兽。

而江面下，那些幽绿色的光芒还在闪烁，仿佛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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