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百鬼夜行

民国十七年十月廿七，亥时整。

长江水下十五丈深处，马宁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下潜去。避水符在他胸口形成的蓝色光圈虚影在水中拉出一道流光，像是一颗坠入深海的流星。周围的水体变得越来越暗，从浅绿变为深绿，又从深绿过渡到一种近乎墨色的幽暗。能见度急剧下降，到了这个深度，即便是正午的阳光也无法穿透，只有避水符的蓝光和他嘴里含着的夜明珠的白光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前方有限的空间。

但马宁不需要光线也能感知到前方的变化。

空气中的阴气浓度已经到了一个惊人的程度。如果用他常用的感知术来衡量，此刻江底的阴气浓度至少是正常值的十倍以上。阴气浓稠得像胶水一样，每一次呼吸都需要耗费比平时更多的力气。他的皮肤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那是阴气侵蚀肉体时产生的物理反应。普通人若是处在这样的环境中，不出半刻钟就会被冻僵，魂魄也会被阴气侵蚀殆尽。

但马宁不是普通人。

他体内的纯阳罡气自动运转，在经脉中形成一道温暖的热流，抵御着外界的阴寒。胸口的闪电疤痕微微发烫，像是在呼应着什么。他能感觉到，前方不远处，有一股强大的能量源正在召唤着他——或者说，正在等待着他。

那就是锁魂锚。

马宁加快了速度。他的双腿在水中用力一蹬，整个人像一枚鱼雷般向前射去。夜明珠的白光在他嘴里晃动，在黑暗中画出不规则的轨迹。

突然，前方的黑暗中亮起了一点幽绿色的光芒。

那光芒起初很微弱，像是远处的一盏油灯，但随着马宁的接近，它变得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幽绿色的光芒穿透了浑浊的江水，将周围的一切都染上了一层诡异的色调。马宁眯起眼睛，看清了光源的来源——

锁魂锚。

它静静地矗立在江底的淤泥中，高三尺有余，通体散发着幽绿色的光芒。与上次见到时相比，锁魂锚的表面发生了显著的变化。那些原本已经枯萎的血管纹路重新变得饱满起来，像是一条条活着的蚯蚓在锚体表面蠕动。中心处的那块青黑色石块，此刻正发出更加明亮的光芒，仿佛一颗跳动的心脏。

而在锁魂锚的周围，密密麻麻地挤满了阴兵。

马宁停住了身形，悬浮在水中，目光扫过那些阴兵。上一次他来的时候，那些阴兵还只是零散的投影，半透明的身体在水中若隐若现。但现在，它们已经完全实体化了。每一具身体都呈现出一种青灰色的质感，像是用腐烂的肉块拼凑而成。它们穿着统一的号衣，样式陈旧，是清末水师的制式军装。腰间挂着砍刀，刀刃上沾满了暗褐色的锈迹，也不知道是真的锈迹还是干涸的血迹。

这些阴兵排列成了一个整齐的方阵。前排蹲着，后排站着，中间还有几排手持长矛的，俨然一副古代战阵的模样。它们沉默无声，一动不动，像是一群雕塑。但那股从它们身上散发出来的怨气，却几乎凝成了实质，让周围的水温都下降了十几度。

马宁的目光在方阵中扫过，心中默默估算着数量。至少有两百个，比他预期的要多得多。而且从它们的站位来看，这不是简单的鬼魂聚集，而是一个精心布置的阵法——百鬼夜行阵。

“有意思。”马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吐出了嘴里的夜明珠，用手接住，塞进怀里。

夜明珠的光芒消失后，周围陷入了更加深沉的黑暗，只剩下锁魂锚的幽绿色光芒和避水符的蓝色光圈在黑暗中闪烁。马宁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肩膀和手腕，关节发出咔咔的声响。

他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朝着方阵的侧翼冲了过去。

在水中移动会受到很大的阻力，但马宁的速度依然快得惊人。他的双腿在水中交替蹬踏，身体像一条灵活的鱼一样穿梭。避水符的蓝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尾巴，在黑暗中画出一条优美的弧线。

阴兵方阵依然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

马宁接近了方阵的侧翼，距离最近的阴兵只有不到三丈的距离。他甚至能看清那个阴兵脸上的细节——那是一张扭曲的脸，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张得很大，像是在无声地尖叫。它的眼睛是空洞的，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面流淌着黑色的液体。

马宁握紧了右拳。

电弧在他的拳锋上跳跃，发出噼啪的声响。蓝色的电光在黑暗中格外醒目，像是一颗即将爆炸的星辰。他将全身的力量灌注于这一拳，然后——

轰！

拳头砸在了那个阴兵的胸口上。

电弧炸裂，蓝色的电光在黑暗中绽放，照亮了整个方阵。那个阴兵的胸口被一拳轰穿，青灰色的身体像瓷器一样碎裂，化作无数碎片向四周飞溅。它的身体在电弧中扭曲、挣扎，发出一声无声的嘶吼，然后彻底消散，化作一缕黑烟融入水中。

这一拳，像是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激起了千层浪。

整个阴兵方阵瞬间“活”了过来。

那些原本静止不动的阴兵，像是被按下了开关一样，同时转头看向马宁。两百多双空洞的眼眶同时锁定了他，那种被集体注视的感觉，让周围的空气都凝固了。马宁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像是整个江底的重量都压在了他身上。

但他没有退缩。

“来得好。”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再次挥拳。

第二个阴兵被他轰碎，紧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他的拳头像是一把重锤，每一次出击都会带走一个阴兵。电弧在水中跳跃，将黑暗切割成碎片。蓝色的电光与幽绿色的鬼光交织在一起，在江底形成一幅诡异而壮丽的画面。

但阴兵的数量太多了。

而且它们不是各自为战，而是有组织的配合。前排的阴兵蹲下身，用砍刀横扫马宁的下盘；后排的阴兵站起身，用长矛刺向他的胸口；侧翼的阴兵则包抄过来，试图切断他的退路。这种默契的配合，显然经过了长期的训练——或者说，经过了长期的阵法演练。

马宁不得不改变战术。他不再追求单个击杀，而是开始利用速度优势在方阵中穿梭，避免被包围。他的身体在阴兵之间灵活地闪转腾挪，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地躲开致命的攻击。同时，他的拳头也没有闲着，每一次出手都会带走一个阴兵。

但阴兵的数量似乎没有减少。每当一个阴兵被消灭，方阵的后方就会有新的阴兵补上来，填补空缺。阵型始终保持完整，像是一台永不停歇的战争机器。

马宁的眉头微微皱起。他意识到，这样打下去不是办法。虽然他的体力可以支撑很长时间，但避水符的持续时间是有限的。一旦避水符失效，他就要直接暴露在高压江水中，到时候行动会更加困难。

必须找到阵眼。

他的目光穿过重重鬼影，锁定了方阵中央的锁魂锚。那里是整个阵法的核心，只要破坏了锁魂锚，百鬼夜行阵就会不攻自破。

但通往锁魂锚的道路被密密麻麻的阴兵挡住了。要想突破到那里，就必须撕开一道足够宽的缺口。

马宁深吸一口气，然后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他突然停止了闪避，站在原地，任由一个阴兵的长矛刺向他的胸口。长矛的尖端刺中了避水符形成的蓝色光圈，发出“滋”的一声响，光圈表面泛起一圈涟漪，但并没有破裂。

马宁趁机抓住了长矛的杆子，用力一拽，将那个阴兵拉到了自己面前。然后他抬起膝盖，狠狠撞在阴兵的腹部。膝盖上附着着电弧，直接将阴兵的身体炸成了两截。

但这只是开始。

马宁将手中的半截长矛扔开，然后双拳齐出，朝着前方的阴兵方阵猛轰。他的拳速快到了极致，在水中形成了残影。电弧从拳锋上飞出，在前方的鬼群中炸开，形成了一片短暂的真空地带。

趁着这个机会，马宁向前猛冲，突破了阴兵的封锁线，朝着锁魂锚的方向逼近。

但他刚冲出不到十丈，就感觉到一股强大的精神威压从天而降，像是有一座大山压在了他的肩膀上。他的身体猛地一沉，双脚陷进了淤泥里，行动变得迟缓了许多。

马宁抬起头，看向锁魂锚的方向。

锁魂锚顶端的那块青黑色石块上，镶嵌着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完好的人眼，眼球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琥珀色，虹膜上布满了细密的血丝。眼白部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黄色，像是被烟熏过一样。眼球正在缓缓转动，瞳孔收缩着，像是在调整焦距。

此刻，那只眼睛正死死地盯着马宁。

马宁与那只眼睛对视的瞬间，感觉到一股冰冷的意识顺着视线侵入了他的脑海。那是一种纯粹的恶意，不带任何掩饰，赤裸裸地想要摧毁他的意志。他的大脑像是被针扎了一样，传来一阵刺痛。

但马宁只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咧嘴一笑。

“就这？”他说。

人仙巅峰的意志力可不是区区一只眼睛就能动摇的。他体内的纯阳罡气自动运转，将那股侵入脑海的意识驱逐出去。刺痛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清爽的感觉，像是洗了个冷水澡。

那只眼睛似乎愣了一下——如果眼睛也能表现出惊讶的话。它的瞳孔猛地收缩，然后又开始扩张，像是在重新评估眼前的这个人类。

马宁没有给它继续评估的机会。他双脚用力一蹬，从淤泥中挣脱出来，再次朝着锁魂锚的方向冲去。这一次，他的速度更快，拳头的力量也更猛。他要在那只眼睛发动下一次攻击之前，冲到锁魂锚的面前。

阴兵方阵疯狂地涌向他，试图阻止他的前进。但它们的速度跟不上马宁，只能在他身后留下一道道青灰色的残影。马宁在鬼群中穿梭，像是一把尖刀切入黄油，所过之处，阴兵纷纷碎裂。

距离锁魂锚越来越近了。

五十丈。

三十丈。

十丈。

马宁甚至能看清那只眼睛瞳孔中的细节——在琥珀色的虹膜深处，倒映着一座建筑的轮廓。那是一座西洋风格的洋楼，有着尖尖的屋顶和圆形的窗户，矗立在一座山的山顶上。

酆都山顶的洋楼。

马宁的瞳孔微微一缩。他认出了那座建筑，正是他之前从航海日志里看到的那座洋楼。也就是说，这只眼睛的主人，或者说这只眼睛连接的对象，就是那座洋楼里的存在。

“果然是你。”马宁低声说了一句，然后握紧了拳头，准备给锁魂锚最后一击。

但就在这时，那只眼睛的瞳孔猛地扩张到了极限，然后从瞳孔深处射出一道无形的波纹。波纹以眼睛为中心向四周扩散，所过之处，江水都开始剧烈震荡。

马宁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推力迎面而来，将他整个人向后推了出去。他在水中翻滚了好几圈，才勉强稳住身形。等他重新站稳时，发现自己已经被推出了十丈开外，而那只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瞳孔中倒映着他狼狈的身影。

“有意思。”马宁擦了擦嘴角，然后再次握紧了拳头，“再来。”

他再次冲向锁魂锚，速度比之前更快。电弧在他的拳锋上跳跃，发出刺耳的噼啪声。他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动摇。

这一次，他不会再被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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