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岸上金光

民国十七年十月廿七，戌时三刻。

夜色如墨，将整条长江染成了一条蜿蜒的黑绸。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浓重的雾气，雾气中混杂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臭味，像是腐烂的水草混合着铁锈的气息。码头边的木桩上挂着的煤油灯在风中摇曳，昏黄的光晕只能照亮方圆三尺的距离，再远一些的地方，就被浓稠的黑暗吞噬殆尽。

马宁蹲在江边的沙滩上，手指插进潮湿的沙子里，感受着沙粒间传来的温度。沙子的表面冰凉刺骨，但往下两寸深处，却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沙层下方缓缓蠕动。

“地下也有动静了。”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粒。

赵四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举着一盏马灯，灯光照亮了他苍白的脸。他的嘴唇在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因为害怕。他身后站着七八个码头帮的弟兄，每个人都握着砍刀或铁棍，但看他们那副样子，真要出了什么事，估计第一个跑的就是他们。

“马掌柜，”赵四的声音有些发颤，“你说的那个金光阵……真有那么厉害？”

马宁没有回答，而是从怀里掏出了三张折叠好的金色符纸。符纸在黑暗中泛着微弱的金光，像是三片薄薄的金箔。他走到沙滩中央，用脚画了一个等边三角形的轮廓，然后蹲下身，将三张符纸分别插进三角形的三个顶点处。

符纸入沙的瞬间，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下。赵四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让他的耳膜嗡嗡作响。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发现那股压力来得快去得也快，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马宁站起身，退到三角形之外，双手掐诀，口中念念有词。他的语速很快，声音低沉，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在夜风中回荡。赵四一个字都听不懂，只觉得那声音像是一条蛇在草丛中爬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感。

突然，三张符纸同时亮起。

金色的光芒从符纸上迸发出来，像是三颗小太阳同时升起。光芒沿着马宁画在地上的三角形轮廓蔓延，形成一道光墙。光墙有三尺高，将三角形内部的空间完全笼罩在内，形成了一个直径三丈的金色光域。

金光所到之处，空气中的雾气像是被点燃了一般，发出“滋滋”的声响，迅速消散。沙滩上的沙子也被镀上了一层金色，原本潮湿阴冷的感觉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干燥温暖的触感，仿佛这片区域被从这个世界中剥离了出去，自成一方天地。

赵四和他的手下们都看呆了。他们见过道士画符驱邪，但从没见过符纸能发出这么强的光，更没见过符纸能形成这样一片光域。

“这……这就是金光阵？”赵四结结巴巴地问道。

马宁没有回答，而是走到光域的边缘，伸手触碰了一下光墙。他的手指接触到光墙的瞬间，光墙表面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水面被投入了一颗石子。他收回手，满意地点了点头。

“成了。”他说，“这片光域就是你们今晚的安全区。只要待在里面，外面的东西就进不来。”

赵四松了一口气，连忙招呼手下们走进光域。那些人刚一踏进光域，脸上就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光域内部的温度明显比外面高了好几度，那股阴冷潮湿的感觉完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人安心的温暖。

“马掌柜，这玩意儿能撑多久？”赵四问道。

“一个时辰。”马宁说，“够我在下面把事情办完了。”

赵四点了点头，但脸上的担忧并没有减少。他看了一眼江面，又看了一眼马宁，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道：“马掌柜，你一个人下去……真的没问题吗？”

马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开始脱衣服。

他先是脱掉了外面的短褂，露出里面一件贴身的白色汗衫。汗衫已经被汗水浸湿，紧紧贴在他身上，勾勒出精壮的肌肉线条。他继续脱，将汗衫也脱了下来，赤裸着上身。

赵四和他的手下们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马宁的上身布满了伤疤。有新有旧，有深有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撕咬过。最触目惊心的，是他胸口正中央的一道闪电形状的疤痕。那道疤痕从他的左锁骨一直延伸到右肋，呈现出一种暗红色的色泽，在金光下泛着诡异的光泽，像是一只闭合的眼睛。

马宁没有在意他们的目光，从怀里掏出了最后一张避水符。符纸是深蓝色的，上面用朱砂画着复杂的纹路，在金光下泛着幽幽的蓝光。他将符纸贴在胸口正中央，正好覆盖在那道闪电疤痕上。

符纸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嗡”响，然后像是融化了一般，缓缓渗入了皮肤。蓝色的光芒从符纸渗入的位置向外扩散，形成一个拳头大小的光圈虚影，在金光中若隐若现。

赵四看得目瞪口呆。他见过道士贴符，但从来没见过符纸能融入皮肤里的。

“马掌柜，你这是……”

“避水符。”马宁淡淡地说道，“贴上它，在水下就能呼吸。”

他说完，走到光域的边缘，回头看了赵四一眼，又看了一眼躲在人群后面的老张头。老张头怀里抱着一个小陶罐，正是马宁之前交给他的那罐辣椒油。

“老张头，”马宁喊了一声。

老张头连忙走上前：“马道长，有啥吩咐？”

马宁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递到老张头面前：“帮我看着，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张头愣了一下，然后连忙接过陶罐，紧紧地抱在怀里：“马道长放心，老汉我一定给您看好！”

马宁点了点头，然后转身，面向光域之外的黑暗。

金光在他身后形成一道明亮的屏障，将他和黑暗分隔开来。他站在光与暗的交界处，赤裸的上身在金光中泛着古铜色的光泽，胸口的蓝色光圈虚影微微跳动，像是一颗心脏在搏动。

赵四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有一种奇怪的错觉——仿佛这个年轻的道士并不是要下水去跟鬼怪搏斗，而只是要去隔壁街买个烧饼，一会儿就回来。

“马掌柜，”赵四忍不住喊了一声，“你……你小心点。”

马宁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记住，待在圈子里，别出去。出了这圈子，死了不赔。”

话音刚落，他一步跨出了金光区域。

金光在他身后剧烈地闪烁了一下，仿佛在为他的离去而震颤。赵四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升起，明明身处温暖的金光之中，他却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窖里。

马宁的身影融入了黑暗之中，很快就消失在江边的雾气里。赵四屏住呼吸，竖起耳朵，想要捕捉到什么声音，但除了夜风的呜咽和江水的拍打声，什么都听不到。

他等了一会儿，还是没有听到任何动静。正当他以为马宁已经悄悄下水了的时候，突然，金光区域内传来一声闷响。

赵四吓了一跳，连忙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码头帮的弟兄正趴在地上，一只手伸出了金光区域的边缘，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外面的沙滩。

“你干什么！”赵四大吼道。

那个弟兄回过头，脸上带着一种茫然的表情：“我……我也不知道，我就是想看看外面……”

他的话还没说完，一只脚就从天而降，狠狠地踹在了他的屁股上。那个人惨叫一声，整个人飞了出去，摔在金光区域中央的沙地上，吃了一嘴的沙子。

赵四定睛一看，发现踹人的竟然是马宁。

马宁不知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正站在金光区域的边缘，冷冷地看着那个被踹飞的手下。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却冷得像冬天的江水。

“我说过了，”马宁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出了这圈子，死了不赔。你想死，别拉垫背的。”

那个手下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退回到金光区域的中央，再也不敢靠近边缘一步。

赵四连忙上前打圆场：“马掌柜息怒，这小子不懂事，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马宁没有理会他，而是转过身，再次面向黑暗。他深吸一口气，胸口的蓝色光圈虚影猛地亮了一下，然后他整个人像一支离弦的箭一般，冲向了江面。

赵四只看见一道蓝色的影子在黑暗中一闪而过，紧接着就听到“扑通”一声水响。等他跑到金光区域的边缘，看向江面时，只看见一圈圈扩散的涟漪，马宁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漆黑的江水中。

江面上恢复了死寂。

赵四站在金光区域的边缘，望着那片漆黑的江水，只觉得心脏跳得厉害。他回头看了一眼金光区域内的手下们，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老张头抱着辣椒油罐子，蹲在金光区域的最中央，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叨什么。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赵四大声喝道，“马掌柜在下面拼命，我们在上面可不能给他丢脸！”

手下们纷纷应和，但声音里明显带着颤抖。赵四也知道自己的话没什么说服力，但他总得说点什么，否则他自己也要被这压抑的气氛逼疯。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江面上始终没有任何动静。没有水花，没有气泡，没有声音，仿佛马宁从来没有下过水一样。赵四不停地看怀表，指针走得慢得出奇，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就在他快要失去耐心的时候，突然，金光区域内的沙滩上，出现了什么东西。

一开始，赵四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他揉了揉眼睛，再看过去，瞳孔骤然一缩。

沙滩上，浮现出了一只手掌印。

那是一只人的手掌印，五指张开，深深地印在沙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沙子的下方往上推，将沙子推成了手掌的形状。手掌印的边缘很清晰，甚至连指纹都能看见，仿佛是用模具印上去的一样。

赵四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他想要大喊，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第二只手掌印出现了，就在第一只旁边。然后是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手掌印从沙滩上浮现出来，密密麻麻，层层叠叠，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从沙子的下方往上爬，试图冲破金光的封锁。

“妈呀！”一个手下终于忍不住尖叫出声，“鬼！有鬼！”

金光区域内顿时乱成一团。有的人想要往外跑，但一想到马宁的警告，又缩了回来；有的人跪在地上磕头，嘴里胡乱念着各路神仙的名字；还有的人干脆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赵四也是吓得腿软，但他好歹是见过世面的人，强撑着没有倒下。他死死地盯着那些手掌印，发现它们只在金光区域的边缘出现，没有一只敢越过金光区域的边界。

“别慌！”赵四大声喊道，“都待在原地别动！马掌柜说了，只要待在圈子里，就没事！”

他的话刚说完，金光区域边缘的一只手掌印突然发生了变化。那只手掌印的五指开始扭曲，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沙子里挣扎，试图把手抽回去。紧接着，手掌印的边缘开始冒出黑色的液体，像是脓血一样，散发着浓烈的恶臭。

赵四捂住鼻子，强忍着呕吐的冲动，眼睁睁地看着那只手掌印在黑色的液体中慢慢消失。其他的手掌印也开始相继消失，像是那些沙子下面的东西意识到无法突破金光的封锁，选择了撤退。

几分钟后，所有的手掌印都消失了，沙滩恢复了平整，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赵四瘫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了，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他看了一眼怀表，距离马宁下水才过去了一刻钟，但他感觉像是过了一整夜。

“马掌柜……”他喃喃自语道，“你可一定要回来啊。”

江面上依然没有动静。

金光在黑暗中静静地燃烧着，像是一座孤岛，守护着这片小小的安全区域。而在金光之外，黑暗中的那些东西，正在等待着它们的猎物。

赵四不知道的是，此时此刻，在距离他不远的江边，一队人马正在悄然接近。领头的是一个身着笔挺军装的军官，腰间别着一把南部十四年式手枪，军靴踩在沙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远远地就看见了那片金光，眼中闪过一丝诧异，但很快就变成了轻蔑。

“装神弄鬼。”他冷笑一声，加快了脚步。

在他身后，十几名士兵扛着步枪，列队跟上。他们的刺刀在黑暗中反射着寒光，像是死神的獠牙。

而此刻，江底深处的马宁，还不知道岸上即将迎来新的变故。他正站在百鬼夜行阵的边缘，面对着密密麻麻的阴兵方阵，缓缓握紧了拳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