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陈松的茶

陈松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角落里堆着几件叠得整齐的灰夹克。桌上放着一只旧搪瓷缸和一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半把挂面和几根葱。他把搪瓷缸里剩的凉茶倒掉，从暖瓶里重新倒了半缸热水推到林川面前。然后他在对面坐下，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等着林川开口。

林川把频谱仪放在桌面上，屏幕上显示着陈松灵子场的实时数据。他指着屏幕上的波形说：“你的灵子场和地下通道压制层的主频之间存在差频。你靠近通道系统时，差频压力会累积。累积到临界值，压制层会触发自动保护机制，对外界信号完全屏蔽二十分钟。在这二十分钟里，如果有人激活石板门，石板门会失去平衡，可能自动关闭。”

陈松低头看着频谱仪屏幕上的波形。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搪瓷缸推到自己面前，喝了一口茶。“你爸当年救我的时候，我身上就有这个毛病。”他说，“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叫灵子场，只知道我走到哪儿，哪儿的仪器就爱出毛病。电视跳台，收音机窜频，医院做检查的时候机器老报警。你爸找过我，说‘陈松，你身上有点不对劲，但别担心，不是什么坏事，就是得注意点’。后来他把我调离了一线，让我干后勤。”

他把搪瓷缸放下来。“我那时候恨他。我觉得他嫌我碍事。后来我才知道他把我调走是为了保护我。我靠近那些灵子结构的时候会干扰它们的运行，如果留在前线，迟早会出大事。你爸调走我是对的。”

林川把频谱仪收起来。“你后来一直在帮沈默做事，但你没有真正出过力。你在三号仓库放走了我，在养老院走廊里没有动手。你在帮沈默做事的时候一直在想办法减少伤害。”

陈松把搪瓷缸里的茶喝完，把缸子放在桌面上。“沈默知道我的毛病。他把我安排在离灵子结构比较远的位置，让我干一些外围的活。三号仓库那次是我离得最近的一次，他让我看着你，我就看着你。后来你走了，我回去跟他说你从窗子跑了，我没追上。他说行，下次注意。他不在乎我放走你，他只要我待在他身边就行。他知道我身上有干扰，我待在他身边的时候他的灵子锈布局会出小毛病，他不在乎。他需要有人在旁边提醒他‘你干的事不对’。”

林川看着陈松。陈松的灰夹克袖口磨得发亮，手指粗短，指节上有干裂的口子。他在沈默身边待了这些年，一直被人当作一件有干扰的工具，放在离核心远一点的位置上，偶尔被派出去执行一些外围任务。他在三号仓库放走了林川，在养老院走廊里没有动手，然后回去告诉沈默“我没追上”。沈默知道他在帮林川，沈默不在乎。沈默要的只是有人在他身边待着，偶尔提醒他一下“你干的事不对”。

他把频谱仪收进包里，站起来。“你不能再靠近通道系统了。差频压力累积到临界值会触发保护机制，石板门可能自动关闭。你以后需要离溶洞底部和所有通道节点至少五百米远。”

陈松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叉放在肚子上。“五百米。那我还能待在这条巷子里吗？”

“这条巷子离最近的通道节点大约三百米。不够。你需要搬到更远的地方去。”

陈松沉默了一会儿。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手指在灯光下粗短而沉默，像是干了半辈子粗活之后再也伸不直了。“你爸当年把我调走的时候，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回不来了。后来沈默把我找回去，让我在他旁边待着，我才知道有人还需要我。哪怕只是让我在外围放个风，偶尔帮着搬点东西，我也觉得自己还有点用。你现在让我搬到五百米外去，我连这点用都没有了。”

林川站在桌子旁边。陈松的搪瓷缸里还剩半缸凉茶，桌面上摊着几根葱和半把挂面。他在这条巷子里住了很久，窗台上那只灰夹克在夜风里轻轻晃动。他在沈默身边待了这些年，一直被当作一件有干扰的工具放在远处，偶尔被派出去干一些外围的活。他在三号仓库放走了林川，在养老院走廊里没有动手，回去告诉沈默“我没追上”。沈默没有追究他，沈默只是继续把他放在身边。陈松需要被人需要，哪怕只是在外围放个风。

他把频谱仪放回包里，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给苏晓棠发了一条消息。苏晓棠很快回复了，说基地北侧有一处旧仓库，距离最近的通道节点约两公里，可以改造成监测站，让陈松负责远程监测通道系统的运行数据。陈松不需要靠近通道节点，他只需要在远处的监测站里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在出现异常时发信号回基地。他身上的干扰不会影响到两公里外的通道系统。

他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松。“基地北侧有一处旧仓库，距离最近的通道节点约两公里。你在那里负责远程监测通道系统的运行数据。不用靠近通道，只需要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在出现异常时发信号回基地。你身上的干扰不会影响到两公里外的通道系统。”

陈松抬起头来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仓库照片。旧仓库的屋顶是铁皮搭的，墙面上爬着枯藤，门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说：“有电吗？”

“有电。苏晓棠会给你装一台终端，连到基地的监测系统上。你每天盯着数据流，有异常就发信号。没有异常就坐着喝茶。”

陈松把搪瓷缸从桌面上拿起来，把最后半缸凉茶喝完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窗台上的灰夹克收回来叠好，和桌角的那几件灰夹克摞在一起。“行。我明天搬过去。你让那个小姑娘把终端装好，我到了就能用。”

林川把手机收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陈松在后面叫住了他。“林川。”

他回头。

陈松站在桌子旁边，搪瓷缸捏在手里，灰夹克领子竖着。“你爸当年把我调走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陈松，你身上有毛病，但这毛病不是坏事，就是得放在对的地方用。等我找到对的地方，我就把你调回来。’他后来没来得及找到对的地方就走了。你现在给我找了个对的地方。两公里外的旧仓库，盯着屏幕看数据流，不用靠近通道。这地方挺好。”

林川站在门口。陈松的屋子很小，灯光昏黄，桌面上摊着几根葱和半把挂面。他在沈默身边待了这些年，一直被人当作一件有干扰的工具放在远处。现在他有了一个两公里外的旧仓库，一台连着基地监测系统的终端，一只搪瓷缸，和一棵歪脖子槐树。这地方确实挺好。

他推开门走下楼梯。巷子里的路灯稀疏而昏暗，夜风从巷口灌进来，把二楼窗台上那只灰夹克的袖子吹得轻轻晃动。他走到巷口坐进副驾驶，把频谱仪放在膝盖上。老吴发动了车，驶离巷口。后视镜里，二楼窗户的灯光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灰夹克在窗台上轻轻晃动。

回到基地之后，他把陈松的安排说给周泠泠听。周泠泠调出了旧仓库的地址和改造方案，让老吴明天带人去装终端和监测设备。她把陈松的灵子场干扰频率参数录入了监测系统，设置了自动屏蔽阈值。陈松在两公里外的旧仓库里监测数据时，他身上的干扰不会影响到基地内部的通道系统。所有参数设置完成后，她把平板放下来，说了一句：“你妈把陈松涂黑，是怕他把差频压力带进通道。但陈松在被涂黑之前就已经在帮你了。她预判到了陈松会靠近你，但没有预判到陈松会主动帮你。”

林川把玉盘从口袋里取出来放在桌面上。蓝白色的珠光稳定而平静。他母亲把陈松涂黑，是为了保护通道系统不被干扰。但陈松在被涂黑之前就已经在帮他了。她在名单上留下“不要联系这个人”的时候，可能没有料到陈松会主动找到他，在三号仓库放走他，在养老院走廊里没有动手。她把所有能预判的都预判了，但没有预判到陈松会选择帮他。

他把玉盘放回口袋，站起来走到窗前。通风井天窗外面，夜色很深了，城市的灯光在远处形成一片模糊的橙黄色光晕。陈松明天会搬到两公里外的旧仓库里去，坐在终端前面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流。他在那个位置上还能帮上忙。只是换了个地方，换了种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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