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 章：预算单镇婆

天刚亮，李秀兰就被灶房的响动惊醒了。

不是王翠花起夜那种拖拖沓沓的脚步声，是锅盖磕在灶沿上的脆响，一下接一下，带着火气。她侧耳听了听，婆婆在灶房里摔摔打打，嘴里念念叨叨，听不清词儿，但那个调门不对——不是平常抱怨粮食不够的那种念叨，是冲着什么来的。

李秀兰撑着炕沿坐起来，先摸了一把四个孩子。老大睡在最外边，被窝里伸出一只小手，拳头攥着；老二贴着老大，呼吸均匀；老三缩在里面，薄薄的头发贴在头皮上，呼吸比老四轻一些，但还算平稳；老四睡在最里头，小嘴微微张着，呼出来的气热乎乎的。

都没事。

她这才把枕头套摸了一把。纸还在，硬硬地硌着手指。

院子里王翠花的脚步声忽然近了，不是往灶房去，是往西屋来。李秀兰刚把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门就推开了。

“李秀兰。”王翠花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团东西，脸色铁青，“你给我说说，这是啥？”

她把那团东西抖开——是昨天李秀兰裁剩下的碎布片，几块巴掌大的棉布，边角料，不值钱，但颜色鲜亮，一块靛蓝的，一块枣红的。昨天李秀兰裁完尿布，把这几块碎布塞在针线笸箩底下，想着能拼两块手帕出来。

塞得不够深。

李秀兰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动。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遮住枕头套，声音平平稳稳的：“碎布。裁尿布剩下的。”

“裁尿布剩下的？”王翠花把那几块碎布抖得哗哗响，“裁尿布能裁出这种颜色来？靛蓝的，枣红的，哪块尿布是这颜色？你当我是瞎子？”她把碎布往炕沿上一拍，“我昨儿晚上找顶针，翻笸箩翻出来的。你说说，你存这些碎布干啥？”

李秀兰看着那几块碎布，脑子里飞快地转。婆婆不是傻子，尿布用的都是旧被里子、破床单，都是灰扑扑的颜色，靛蓝和枣红的碎布确实不像裁尿布剩下的。她要是现在编个谎，王翠花能顺着这个谎一直追下去，越追越漏。

不如说实话。

“我想拼两块手帕。”李秀兰的声音不高，但没躲闪，“碎布是裁尿布剩下的不假，裁的是赵红霞送来的那块旧被面。被面是靛蓝底子枣红花，拆开了就剩这几块整的。我寻思着，拼两块帕子，托人去供销社卖了，能换几斤小米。”

“卖？”王翠花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坐月子才几天？孩子还没满月，你就琢磨着往外跑卖东西了？你还要不要命了？你还要不要这四个崽子了？”她把碎布一把抓起来，攥在手里，“你男人在外头当兵，一个月津贴才几个钱？寄回来给你坐月子用的，是让你养孩子的，不是让你拿去倒腾碎布的！你倒好，拿尿布剩的边角料拼帕子，这要是传出去，人家怎么说咱张家？说咱张家的媳妇穷得连块正经布都买不起，拿破烂拼东西出去卖？你把我这张老脸往哪搁？”

李秀兰没接话。她等王翠花的气喘匀了，才慢慢开口：“妈，您先坐下，我有笔账想跟您算算。”

“算啥账？”王翠花没坐，但也没继续骂，站在炕沿边盯着她，“你还有账跟我算？”

“不是跟您算账，是跟您说说家里的账目。”李秀兰把枕头套往里推了推，手指碰到那页纸的边缘，“您先坐下，我说完您再骂。”

王翠花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坐下了，屁股只搭了半个炕沿，身子绷得直直的，随时准备跳起来接着骂。

李秀兰把枕头套里的那页纸抽出来，摊在膝盖上。纸是粗黄的草纸，铅笔字写得密密麻麻，但一笔一画都清楚。她指着第一行：“您看这行——建军每月津贴三十七块五，寄回来二十块，留十七块五在部队买牙膏肥皂。这二十块是咱家每月现钱收入的全部。”

王翠花没说话，眼睛盯着那页纸。

“再往下。”李秀兰手指往下移，“四胞胎一天吃十二回奶，我奶水不够，得搭米汤。米汤一天煮三回，每回用二两小米，一天六两。按供销社的价，小米一斤一毛八分钱，六两就是一毛零八厘。一个月光米汤就是三块两毛四。”

“你算这个干啥？”王翠花打断她，“米缸里还有粮，又不是拿现钱去买。”

“妈，米缸里剩多少粮您比我清楚。”李秀兰的声音还是不高，“八十斤玉米面，三十斤小米，半袋白面。四胞胎满月以后吃得更多，米汤不够还得添糊糊。这些粮撑不到开春。”

王翠花嘴角抿紧了。

李秀兰接着往下指：“再往下是碎布。这几块碎布是赵红霞送的旧被面上拆下来的，没花一分钱。针线是您笸箩里现成的，也没花钱。拼两块手帕，手工两天。供销社收手帕，一方一毛两分钱，两方两毛四。两毛四能换一斤三两小米，够四胞胎吃两天米汤。”

她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字：“再往后是下一个月的。如果碎布用完了，去集市上收碎布头，一斤碎布头五分钱，能拼六方手帕。加上针线钱，六方手帕成本七分钱，卖出去七毛两分钱，净落六毛五。六毛五能换三斤半小米，够四胞胎吃五天。”

王翠花盯着那页纸，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李秀兰把纸放在炕沿上，推到王翠花手边：“妈，我不是败家。我是算过了，才敢动这几块碎布。您要是不信，您自己看。”

王翠花没拿那页纸，但眼睛没离开。她盯着那些数字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冒出一句：“你哪学来的这些？你娘家也没教你记账。”

李秀兰心里紧了一下，但脸上没变。她把那页纸收回来，折好，塞回枕头套里，声音平平的：“没学过。就是自己琢磨的。四个孩子饿哭的时候，睡不着，就琢磨怎么让他们吃饱。”

这句话是真的。只是不是这个时代的真。

王翠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那几块碎布抓在手里：“这些碎布我收着。你坐月子就是坐月子，别想那些有的没的。孩子还没满月，你要是折腾出病来，建军回来我怎么交代？”

她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没回头，声音硬邦邦的：“今晚上粥里给你多添一勺。奶水不够，是你没吃够。”

门关上了。

李秀兰听着王翠花的脚步声往东屋去了，门闩落下，然后安静了。她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手指摸到枕头套里那页纸——还在。碎布被没收了，但纸还在，数字还在，脑子里的计划还在。

她把被子掀开，轻手轻脚地下了炕。伤口还扯着疼，但比前两天又好了些，至少能弯下腰了。她蹲到炕洞前，把藏在炕席底下的那方绣了一半的手帕摸出来——靛蓝底子，枣红花，针脚细密，已经绣了大半。婆婆只收了碎布，没发现这块半成品。

她把帕子重新塞回炕席底下，压平，又把枕头套里的预算单抽出来，折成小块，塞进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枕套里不能藏了，婆婆今天翻笸箩，明天就可能翻枕头。身上贴着肉的地方最安全。

做完这些，她才直起腰，站到窗户边，透过窗户纸的破洞往外看。院子里空荡荡的，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晃，灶房的烟囱冒着薄薄的青烟。王翠花在东屋里没动静，大概在数她的粮。

李秀兰转过身，靠着窗台，脑子里把计划重过了一遍。碎布没了，但赵红霞还能再找旧布。手帕不能在家绣了，得找别的地方——河边的柳树林，村口的磨坊，赵红霞家的后院，轮着来，一个地方不待久。交货也得改，不能让婆婆知道。月底赵红霞去供销社交活，她托赵红霞带，但不能让赵红霞来家里取，得在外头碰头。

她盘算着，手指无意识地摸到枕头底下——那里头还压着一样东西。不是预算单，是五毛钱。压在枕头套最里面的夹层里，是她穿越过来之前原主攒下的，藏在破棉袄的补丁里，她前几天才翻出来，转移到了枕头底下。

五毛钱。在这个年代，够买三斤小米，或者十斤红薯，或者半斤肉。但对她来说，这五毛钱是种子——是试卖第一块手帕之前，唯一的底牌。

她把五毛钱摸出来，捏在手心里。硬币是旧的，边沿磨得发亮，上面的麦穗图案还看得清。她捏了一会儿，又塞回枕头底下。

天还早，但王翠花已经起来了，今天不是去河边洗衣服的日子。李秀兰听了听东屋的动静——婆婆还在屋里，大概在翻她的存粮本子。今天上午不能动，得等下午婆婆串门去了，再去找赵红霞。

她回到炕上，把四个孩子挨个检查了一遍。尿布都还干着，老三的呼吸还是比其他三个轻一些，但嘴唇不青，手指头捏一捏有血色回流。她把老三抱起来喂奶，老三含住奶头吸了两口，停下来喘气，再吸两口，又停下来。李秀兰轻轻拍着他的背，等他喘匀了再喂。

老四醒了，没哭，只是睁着眼睛看房梁。李秀兰腾出一只手，把老四也揽过来。老四含住另一边奶头，吸得有力，咕咚咕咚往下咽，跟老三的细弱截然不同。

四个孩子，四张嘴，四种力气。

她把老三换到另一边，让老四先吃饱。老三吸着剩下的奶，细声细气地哼了一声，像猫叫。李秀兰低头看着他薄薄的头发，在心里把预算单上的数字又加了一行——老三的奶粉钱。

天黑了。

王翠花果然在晚饭的粥里多添了一勺。不是当着李秀兰的面添的，是盛粥的时候在灶房里偷偷添的，端进来的时候粥碗比平时满一些，米粒也稠一些。李秀兰看了一眼，没说话，低头喝粥。

王翠花坐在炕沿上，看着她喝粥，忽然冒出一句：“那几块碎布我锁柜子里了。等你满了月子再说。”

李秀兰把碗放下，擦了擦嘴：“嗯。”

“别光嗯。”王翠花的声音还是硬的，但调门比早上低了些，“你要是真有那本事，满月以后再说。现在给我老老实实躺着养身子。四个崽子指着你呢，你要是倒了，谁喂他们？”

李秀兰点了点头，没再接话。她听出来了——婆婆没说“不准”，说的是“满月以后再说”。这是松了一个小口子，虽然小得跟针眼似的，但到底是松了。

王翠花收了碗，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明天早上我去河边洗衣裳，你把孩子看好。别又折腾那些有的没的。”

门关上了。

李秀兰在黑暗里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东屋的煤油灯亮了一会儿，灭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声擦过枣树枝，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外头压着嗓子哭。

她把贴身口袋里的预算单摸出来，折得更小，塞进枕头套最里面的夹层，和那五毛钱贴在一起。纸贴着硬币，硬币硌着后脑，硬硬的，凉的。

四胞胎的呼吸声在黑暗里轻浅不一。老大的呼吸最沉，像小风箱；老二平稳均匀；老三细弱，偶尔停一下又接上；老四急促些，但有力。老三翻了个身，小嘴吧唧了两下，又沉沉睡去。

李秀兰盯着房梁，房梁在黑暗里只是一道更黑的影子。她在心里把明天的计划过了一遍——早上等婆婆去河边，先把那块绣了一半的手帕收尾。下午趁婆婆串门，溜出去找赵红霞，问她还能不能再找旧布。如果能，下一块手帕用旧蓝布做素面的，不绣花，省工时。如果不能再找旧布，就用那五毛钱去集市上收碎布头。

先出一块，看看供销社收不收。收，就接着做。不收，再想别的。

她翻了个身，枕下的五毛钱硬硬地硌着后脑。老三在黑暗里又哼了一声，细弱得像猫叫。她伸手拍了拍老三的背，等他的呼吸平稳下来，才把手收回来。

明天。试卖的第一块手帕，该往哪儿卖？

供销社是赵红霞的渠道，但她不能只靠一条路。集市上也有收手工活的摊子，价格比供销社低，但不用等月底结账。还有村口的代销点——代销点的老刘头收不收手帕？她得去问。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转着这些念头，手指压在枕头边，能摸到枕套里那页纸和五毛钱的轮廓。纸是粗的，硬币是硬的，四胞胎的呼吸声在耳边起起落落，像一窝没断奶的猫崽子。

风还在院子里刮着，呜呜地响。但天总会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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