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 章：红臀退散

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起来了。

不是睡醒了，是实在躺不住了。四个孩子轮着哭，这个刚哄好那个又咧嘴，她一整夜几乎没合眼。奶水还是不够，四个孩子轮流吸，吸到后面奶头都咬破了，孩子吸一口她就疼得抽一口气。

她撑着炕沿坐起来，手指还是青白的，但攥拳头的力气比前两天大了些。炕梢的破棉被里，四个孩子挤成一团，哭声此起彼伏，像一窝没断奶的猫崽子。

林知意伸手摸了一把孩子的屁股底下——湿的，潮的，黏糊糊的。

她把手抽回来，凑到窗户纸漏进来的微光里看。手指上沾着黄糊糊的稀屎，混着尿骚味，指腹上还蹭了一小块发红的皮屑。

红臀。

她心里咯噔一下。四个孩子的屁股都红彤彤的，大腿根和屁股缝里尤其严重，皮肤皱褶处已经开始脱皮，露出底下粉红的嫩肉。最小的那个——老三，她记得是个闺女——哭得最凶，每次尿了拉了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小腿蜷起来，脸憋得发紫，哭声尖得扎耳朵。

这是尿布疹，再拖下去就该烂皮了。

林知意把破棉被掀开一角，挨个检查。老大是个儿子，个头最大，但屁股红得最厉害，肛周已经起了细密的小疙瘩。老二也是儿子，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屁股倒是红得不重，但肚子胀得像个小鼓，她按了按，硬邦邦的——胀气。老三闺女哭声最响，但大腿根已经破了皮，渗出黄水。老四也是闺女，小得可怜，胳膊细得像麻秆，哭声弱得像猫叫，每次哭都只张嘴不出声，脸憋得青紫，半天才喘上一口气。

林知意把老四抱起来，贴在胸口。孩子轻得不像话，隔着包被都能摸到骨头。她掰开孩子的嘴看了看，舌苔厚白，嘴唇发干——没吃饱，还缺水。

四个孩子，四个问题。红臀、胀气、破皮、体弱。

她得一个一个解决。

林知意把老四放回炕上，撑着炕沿下了地。脚踩在地上，腿还是软的，胯骨往下坠着疼，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她扶着墙挪到灶房，从水缸里舀了半瓢凉水，又从灶台上摸了个豁口的瓦盆。

灶膛里的火早灭了，灶台上冷锅冷灶，连点热气都没有。王翠花昨天说了不管饭，这灶房就真没再动过火。

林知意没吭声，自己蹲下来，从灶膛里扒出半簸箕草木灰。她把草木灰倒进瓦盆里，兑上凉水，搅成稀糊糊的灰浆。这东西碱性强，能杀菌，能吸潮，是八十年代农村最便宜的屁股粉。

她把瓦盆端回东屋，翻出几块洗干净的旧布——还是生孩子那天赵红霞送来的，已经裁成尿布片了。她把旧布在灰浆里浸透，拧到半干，一条一条搭在炕沿上晾着。

灰浆浸过的布，垫在屁股底下能隔潮，还能杀菌。

王翠花推开东屋门的时候，林知意正把一条灰浆布垫在老三屁股底下。

“你干啥呢？”王翠花站在门口，一手端着碗棒子面粥，一手指着炕上的瓦盆，“那盆里是啥？”

“草木灰。”林知意没抬头，把老三的腿轻轻分开，让灰浆布垫在屁股缝里，“孩子屁股烂了，垫这个能好。”

“草木灰垫屁股？”王翠花把粥碗往门边的小桌上一墩，走过来凑近了看，“你从哪学的这些歪门邪道？孩子屁股红了那是上火，喝点米汤泄泄火就行了，你弄这些灰不拉几的东西糊上去，烂了算谁的？”

林知意把老三包好，才抬头看她。

“娘，”她声音不大，但很稳，“您看看老三的大腿根。”

王翠花愣了一下，低头去看。老三被翻过来，大腿根内侧的皮肤已经破了，渗出黄水，沾在灰浆布上，布面洇出一小片湿印子。

“都破了。”林知意说，“再拖两天就该化脓了。化脓了就会发烧，四个孩子一块发烧，公社卫生所都救不过来。”

王翠花嘴皮子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盯着那块洇湿的灰浆布看了几秒，转身把粥碗端过来，往炕沿上一放。

“棒子面粥，熬了一早上。”她语气还是硬的，“爱喝不喝。”

说完就走了，门帘子甩得啪嗒响。

林知意看着那碗粥，黄澄澄的，冒着热气，面上浮着一层米油。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烫，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但那股暖意顺着肚子散开，整个人都缓过来一口气。

她把粥喝完，碗底舔干净，又开始处理剩下的孩子。

老二胀气，她把手搓热，沿着孩子肚脐顺时针揉，揉了小半个时辰，孩子连放了几个屁，肚子软下去，哭声也小了。老四体弱，她把孩子贴身揣在自己怀里，用体温焐着，又挤了几滴奶水抹在孩子嘴唇上，让她慢慢舔。

到中午的时候，四个孩子都安静下来，破天荒地同时睡着了。

林知意靠在炕墙上，闭上眼歇了一会儿。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赵红霞的大嗓门。

“秀兰姐！在家没？”

林知意睁开眼，应了一声。赵红霞撩开门帘进来，手里拎着个布包袱，一进门就皱鼻子。

“这屋里啥味儿啊？怎么一股子灰浆子味？”

“孩子屁股烂了，我用草木灰垫了垫。”林知意指了指炕上的瓦盆。

赵红霞凑过去看，一看老三的大腿根，倒吸一口气。

“天爷，都破成这样了！你也不早说，我家里有半瓶紫药水，回头给你拿来。”

“紫药水没用，那是收干的，破了皮涂上去反而烧得疼。”林知意把老三的尿布揭开给赵红霞看，“你看，灰浆垫了一上午，破口已经收了些，不流黄水了。”

赵红霞低头仔细看，果然破口没那么湿了，边缘开始结了一层薄薄的痂皮。

“还真是。”她直起腰，一脸稀奇，“秀兰姐，你从哪学的这些法子？我生我们家老大那会儿，屁股烂得跟猴子屁股似的，我婆婆就让我抹香油，越抹越烂，最后烂到出了脓，孩子哭了整整一个月。”

“书本上看的。”林知意含糊带过去，“草木灰是碱性的，能杀菌。烂屁股最怕潮，灰浆布垫着能隔潮气，比香油管用。”

“书本上还教这个？”赵红霞眼睛瞪得溜圆，“我就说念书有用，我们家那口子还不信。回头我得跟我们那口子说说，让他也知道知道，省得老说我瞎折腾。”

林知意没接话，把老四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炕上换尿布。赵红霞凑过来看，一看老四的细胳膊，又吸了一口气。

“这个咋这么瘦？秀兰姐，这孩子不对啊，哭声都不对。”

“体弱。”林知意把老四的胳膊轻轻放回包被里，“四个孩子挤一个肚子，大的抢了养分，小的就吃亏。得慢慢养。”

“那能养得活吗？”赵红霞压低了声音，“我们村前些年王家那个双胞胎，小的那个就是这么瘦，养到半岁就没了。”

林知意手指顿了顿，又继续系包被的带子。

“养得活。”她说，“只要不生病，就能养得活。”

赵红霞看了她一眼，没再往下说。她从布包袱里掏出几个鸡蛋，放在炕沿上。

“我婆婆让我送来的，说你坐月子没东西吃不行。我婆婆说你婆婆这两天脸色不好看，在井台上骂了两回，说你是讨债鬼投胎，把张家都吃穷了。”

林知意把鸡蛋收起来，没接骂人那茬。

“替我谢谢你婆婆。”

“谢啥。”赵红霞摆摆手，又看了一眼炕上四个睡着的孩子，“不过秀兰姐，我说句实在话，这四个孩子光吃奶肯定不够。你得想法子弄粮食，不然别说孩子，你自己都撑不住。”

林知意看着炕上四个孩子，最小的老四睡梦中还在抽气，小胸脯一起一伏，像一只随时会熄的蜡烛。

“我知道。”她说。

赵红霞又坐了会儿，走的时候把草木灰垫屁股的法子从头到尾问了个仔细，说要回去教她娘家嫂子。林知意把步骤拆开了讲给她听，怎么烧灰，怎么兑水，怎么浸布，怎么垫。

“你可真行。”赵红霞临走的时候说，“怪不得你婆婆这两天骂得少了，你这法子管用啊。”

林知意没说话，只是笑了一下。

赵红霞走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纸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印了几个白点，慢慢往东墙上移。

王翠花一下午没进来。

但林知意注意到，灶房里的火一直没灭。她中间去灶房舀水，看见灶台上温着一碗棒子面粥，碗边上还搁了两块咸菜疙瘩。

她没问，端起来喝了。

接下来两天，林知意把草木灰垫屁股的法子坚持下来。每天换三次灰浆布，换下来的尿布用开水烫过再晾，晾干了才给孩子垫上。四个孩子的屁股一天比一天好，老三大腿根的破口第三天就结了痂，老大肛周的小疙瘩也消了。老四还是瘦，但哭声大了些，吃奶的时候舌头有劲了，能含住奶头吸上几口。

第三天下午，赵红霞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来的，还带了隔壁刘家的媳妇。

“刘嫂子家孙子屁股也烂了，我让她来看看你这法子。”赵红霞一进门就嚷嚷，“秀兰姐，你把那灰浆布给她瞧瞧。”

林知意把老三的尿布揭开，露出已经结痂的屁股蛋。刘家媳妇凑近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灰浆布，一脸惊讶。

“还真是好了！我们家那个抹了半个月香油都没好，你这三天就结痂了？”

“灰浆杀菌。”林知意把灰浆布的泡法又讲了一遍，“关键是不能潮，尿布要烫过晾干，潮气一去，屁股自己就好了。”

刘家媳妇连连点头，回去的时候跟赵红霞一路走一路说，声音从院子里传出去老远。

王翠花站在堂屋门口，手里端着簸箕，看着两个媳妇走出院门。

林知意从灶房端了碗水出来，正撞上她的眼神。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王翠花先别开了脸，把簸箕往地上一放，转身进了西屋。

门没关严。

林知意听见里头有开柜子的声响，有粮食袋子摩擦的窸窣声，还有王翠花低低的嘟囔。

“……还真有两下子。”

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林知意端着水碗回了东屋，坐在炕沿上，看着四个孩子安静地睡着。老三的屁股好了，老二的肚子不胀了，老四的哭声大了，老大也不再整夜啼哭。

孩子的问题解决了。

但她脑子里在算另一笔账。

赵红霞送来的鸡蛋还剩三个。灶房里那半袋棒子面，她偷偷看过，已经下去了一大截。王翠花嘴上不管，但灶台上每天都有粥，粥越来越稀，棒子面越来越少。这袋子面撑不了几天了。

四个孩子光靠她那点奶水不够，得吃辅食。米汤，蛋黄，烂糊糊的面糊——这些都要粮食。而她手里没有一分钱，没有一斤粮票。

林知意把手搭在炕沿上，手指攥紧了又松开。

她在八十年代的农村，是个带着四胞胎的虚弱产妇。没有经济来源，没有娘家依靠，婆家粮食见底，婆婆嘴上硬心里慌，丈夫远在部队指望不上。

解决了一个问题，更大的问题就蹲在眼前。

粮食。

她得出去找活路。

但一个连月子都没出、走路还打晃的女人，带着四个吃奶的孩子，在红旗大队这块地方，能做什么？

林知意看着窗户纸上漏进来的光斑，慢慢攥紧了拳头。

她得想。用这个脑子，一寸一寸地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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