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林知意就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胸口涨醒的。奶水下来了,硬邦邦地堵在乳房里,像两块石头硌在胸前。她侧过身,把最小的那个抱过来,孩子闭着眼睛本能地含住,吸了两口又吐出来,哇地哭了——奶水太急,呛着了。
林知意用手肘撑着炕,把孩子立起来拍了两下,重新让他含住。这次好些了,孩子吸得用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喉咙里发出咕咚咕咚的吞咽声。
她低头看着孩子吃奶,脑子里却在算另一笔账。
昨天那半碗米汤,四个孩子每人三四勺,她自己灌了个碗底。缸里一粒米都不剩了。王翠花的西屋门还是关着的,从昨天下午到现在,那扇门只开过一次——婆婆出来上茅房,路过东屋门口,脚步顿了一下,又走了。
那一下停顿,林知意听见了。
不是心软,是在掂量。
林知意把孩子换到另一边,手抖得厉害,指尖青白青白的,攥不住孩子的襁褓布。她咬住下唇,用膝盖顶住胳膊肘,才把孩子的头稳在胸前。
老三吃完了,她把孩子放回去,又抱起老二。一个一个喂过去,喂到老四的时候,她发现不对。
老四含住奶头吸了两口就吐出来,小脸皱成一团,又开始哭。哭声比昨天哑了些,喉咙里像有东西堵着。林知意把他翻过来,让他趴在自己腿上,轻轻拍背。
一小口奶从孩子嘴角溢出来,混着些黏糊糊的东西。
吐奶。
林知意心里咯噔一下。她低下头,凑近孩子的脸,借着窗户纸透进来的灰白天光仔细看。孩子的嘴唇有些发干,哭声里带着痰音,但呼吸还算顺畅,没有憋气的迹象。
不是呛奶,是消化不好。
她松了口气,但那股松快只维持了几秒钟。因为她又看见老四的屁股——昨天换下来的尿布堆在炕角,她翻了一块,上面沾着的不是普通的尿渍,是黄绿色的稀便,带着酸臭味。
红臀。
林知意把孩子翻过来,果然,屁股蛋上红了一片,皮肤已经被淹得发亮,有几处破了皮,渗出黄水。
她闭了闭眼。
四胞胎,早产,体重轻,肠胃功能弱。这些都在她预料之内。但她没想到来得这么快——才第五天,红臀就起来了,吐奶也开始了。如果不管,接下来就是脱水、感染、发烧,然后是——
她没往下想。
西屋的门开了。
林知意听见门轴转动的声响,然后是王翠花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穿过堂屋,往灶房去了。很快,灶房里传来舀水的声音,锅盖碰锅沿的声响,火柴划过的嗤啦一声。
婆婆在做早饭。
林知意把老四放回炕上,盖好破棉被。她撑着炕沿站起来,腿软得像踩在棉花上,每走一步都要扶着墙。从东屋到灶房,统共十来步路,她走了快一分钟。
灶房门口,她站住了。
王翠花蹲在灶台前,正往灶膛里塞玉米秸秆。灶上坐着两口锅,一口烧水,一口熬粥。粥锅里的热气冒上来,带着玉米面的焦香,在整个灶房里弥漫。
林知意闻见那个味道,胃猛地缩了一下。
不是馋,是饿。那种饿已经不是胃里空了,是整个人从骨头缝里往外漏气,连站着的力气都要从别处借。
“妈。”她叫了一声。
王翠花没回头,手里掰着玉米秸秆,咔嚓咔嚓地往灶膛里塞。“干啥?”
“缸里没米了。”
咔嚓声停了。王翠花把手里剩下那截秸秆往地上一顿,撑在膝盖上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林知意。
“我知道。”她说,声音平平的,“那半碗米汤你全煮了?”
“煮了。”
“一个人吃了?”
“四个孩子,每人三四勺。”林知意靠在门框上,手攥着门框的木棱子,指节发白,“我喝了个底。”
王翠花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转身去揭锅盖。玉米粥已经滚开了,她用勺子搅了两下,又从碗柜里摸出两个粗瓷碗,舀了两碗粥搁在灶台上。
一碗满的,一碗大半碗。
林知意看着那两碗粥。
满的那碗,是王翠花自己的。大半碗那个,是给她的。
“端走吧。”王翠花说,“吃完了把碗搁灶台上,我洗。”
林知意没动。
“妈,我想跟您算笔账。”
王翠花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看她。“算什么账?”
“粮食的账。”
灶膛里的火苗噼啪响了两声,火光映在王翠花脸上,把她额头上那道抬头纹照得格外深。她盯着林知意看了几秒钟,然后把粥碗往灶台上一搁,双手抱在胸前。
“行,你算。”
林知意咽了口唾沫,喉咙干得发紧。她知道自己接下来的每一句话都不能说错,说错了,这大半碗粥她都端不走。
“建军每个月寄回来三十块钱,寄到大队部,刘德柱转给您。”她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这是第一笔。”
王翠花眼睛眯了一下。
“生产队去年分粮,咱家按四口人算——您,建军,我,还有建军的妹妹建红。每人三百斤毛粮,四口人一千两百斤。”林知意停了一下,吸了口气,“这是第二笔。”
“你记性倒好。”王翠花声音冷下来,“你想说啥?”
“我想说,这两笔加起来,咱家一个月应该有三十块钱现钱,一百斤毛粮。现钱您管着,粮食也在您手里。”林知意看着王翠花,“但昨天缸里只剩半碗小米,我给四个孩子煮了米汤,您说我不该煮。”
王翠花的下巴绷紧了。
“您今天早上熬玉米粥,舀给我大半碗。”林知意往前走了半步,手从门框上移开,垂在身侧,指尖还在抖,“妈,我不是嫌少。我是想问一句——咱家的粮食,到底有多少?搁在哪儿了?我能知道吗?”
灶房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揪住了。
王翠花没说话,但她的手指在胳膊上掐了两下,指节攥得发白。
林知意没有逼她。她站在那里,产后才第五天的身子靠在门框上,脸色白得像窗户纸,嘴唇干得起皮,手抖得连拳头都攥不稳。
但她没退。
“你是不是觉得我把粮食藏起来,不给你吃?”王翠花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刺,“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个婆婆虐待你?”
“我没这么说。”林知意摇头,“我只是想算清楚——咱家到底有多少粮食,够吃多久,接下来怎么安排。”
“安排?”王翠花冷笑了一声,“你安排啥?你一个坐月子的女人,连炕都下不来,你安排粮食?”
“我下不来炕,但我得喂四个孩子。”林知意看着她的眼睛,“孩子吃不饱,我就没奶。我没奶,孩子就得喝米汤。米汤煮完了,缸里没米了,您今天早上才熬粥。”
她顿了顿,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但更稳了些。
“妈,我不是在怪您。我是在求您——让我知道咱家还有多少粮食,让我心里有个底。哪怕您告诉我,缸里只剩二十斤玉米面了,也行。至少我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撑。”
王翠花看着林知意,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
她语塞了。
不是因为林知意说了什么狠话,而是因为林知意说的每一句话,她都接不住。那些数字,那两笔账,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摆出来跟她算。生产队分粮的时候,她一个人去领的,一个人扛回来的,一个人锁在西屋柜子里的。***在部队,建红在镇上念书,林知意那时候挺着大肚子,连门都出不了。
从来没人问过她,粮食有多少,搁在哪儿。
她以为没人会问。
“柜子里还有八十斤玉米面,三十斤小米,半袋白面。”王翠花的声音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硬邦邦的,“够吃到开春。”
林知意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为什么昨天缸里只剩半碗小米”。她只是说:“开春是三月,现在是十一月。四个月,一百一十斤细粮,四个人吃——不对,是五个人,四个孩子也得吃奶。”
她看着王翠花,“妈,不够。”
王翠花的脸涨红了。
“不够我也变不出来!”她的声音猛地拔高,“你以为我想省?你以为我想顿顿喝玉米粥?建军寄回来的钱,要给建红交学费,要修屋顶,要——”
“我知道。”林知意打断她,但打断得很轻,不是顶撞,是接住,“我知道您难。但粮食不够,得想办法。我想跟您商量,接下来咱们怎么办。”
“你商量?”王翠花盯着她,眼珠子发红,“你拿什么商量?你一个躺在炕上的女人,连路都走不稳,你商量?”
“我拿脑子商量。”
这句话林知意说得很平,没有争辩的意思,只是陈述。
王翠花愣住了。
不是因为这句话本身,而是因为林知意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没有求饶的意思,也没有顶撞的意思。她就是在陈述一件事——我有脑子,我能想事情,我可以跟你一起想办法。
这是王翠花从来没在儿媳妇脸上见过的表情。
灶膛里的火苗渐渐小了,锅里的玉米粥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王翠花站在那里,手从胳膊上放下来,垂在身侧。她看着林知意,嘴唇抿成一条线,额头上那道抬头纹更深了。
“你想怎么办?”她问,声音还是硬的,但少了一层刺。
“先紧着孩子。”林知意说,“我今天看看老四,他屁股红了,得处理。粮食的事,您跟我说个数,我记着,咱们按天算着吃。等我能下地了,我去找赵红霞问问,看能不能借点黄豆,发豆芽,当菜吃,也顶饱。”
王翠花没吭声。
她转过身,把灶台上那碗大半碗的玉米粥端起来,往林知意手里一塞。然后把自己的那碗满的也端起来,往林知意那碗里拨了两勺。
“端走。”她说,声音硬邦邦的,“吃完了把碗搁灶台上。”
林知意端着碗,粥的热气扑在脸上,烫得她眼眶发酸。
她没道谢,也没多说。她端着那碗粥,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回东屋。
身后,灶房的门被王翠花摔上了,砰的一声,震得窗户纸簌簌响。
林知意端着碗坐回炕上,把粥搁在炕沿上。她抱起老四,解开襁褓布,又看了一遍他的屁股。红的地方更红了,破皮的地方渗出黄水,孩子的腿一蹬一蹬的,每次蹬腿都扯到那片皮肤,疼得他直抽气。
林知意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玉米粥很稀,几乎能照见碗底,但热的,喝下去胃里暖了,奶水才会下来。
她一边喝粥,一边看着四个孩子。
老大睡得沉,呼吸均匀。老二在吧唧嘴,小手攥着破棉被的边角。老三安静地睁着眼,黑眼珠转来转去,不知道在看什么。老四在她怀里,屁股疼,睡不踏实,隔一会儿就抽一下。
她把粥喝完,把碗搁在炕沿上。
然后她低下头,贴着老四的脸,小声说了一句。
“妈妈知道了。妈妈会想办法。”
窗外,玉米地的叶子还在响。沙沙,沙沙。
西屋的门又开了。王翠花的脚步声从堂屋里穿过,去了院子。很快,院子里传来鸡叫声,婆婆在喂鸡。
林知意抬起头,看着窗外糊着纸的窗户。
粮食的事,今天只是开了个头。王翠花没有交出钥匙,没有说“以后粮食你来管”,但她说出了柜子里的存粮数字。那个数字是她攥在拳头里的秘密,今天被林知意一根一根掰开了手指,看见了。
虽然拳头又攥回去了,但至少,她知道了里面有什么。
这就够了。
林知意把老四重新包好,放回炕上。她靠在炕梢的墙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已经在转下一件事。
老四的红臀不能拖。烂下去会感染,感染了会发烧,发烧了就得送医院——八十年代的乡镇卫生院,抗生素紧缺,输液条件差,四个早产儿一旦交叉感染,后果她不敢想。
她得弄到干净的水,把尿布煮透。得弄到一点油,给孩子涂屁股。得让王翠花接受这些做法——煮尿布费柴火,涂油费东西,婆婆一定会说“糟蹋东西”。
但那也得做。
林知意睁开眼,看着头顶的房梁。
刚才在灶房里,她说了一句话——“我拿脑子商量。”
那句话不是气话,是实话。她穿越过来,什么都没带,只带了一个脑子。这个脑子里装着现代医学常识,装着财务管理思维,装着一个成年女性在另一个世界活过的全部经验。
在这个八十年代的农村院子里,这些东西就是她唯一的武器。
她得用它们,一寸一寸地,把活下去的路趟出来。
院子里传来王翠花的骂鸡声,还有扫帚扫地的刷刷声。阳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印了几个白点,慢慢往炕沿上移。
新的一天开始了。
林知意把手搭在孩子们盖着的破棉被上,手指还是青白的,但攥被角的动作比昨天稳了些。
她听见西屋的门又关上了。
这一次,那扇门关得比平时重,但关完之后,里头没有沉默。有开柜子的声响,有搬东西的动静,有粮食袋子摩擦的窸窣声。
林知意偏过头,看着西屋的方向。
她不知道婆婆在做什么。但她知道,刚才那场对话,那些数字,那句“我拿脑子商量”,已经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水面。
涟漪正在荡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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