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婆愣在原地没动。
林知意看着她,从那双浑浊的眼睛里读出了恐惧、犹豫,还有一种根深蒂固的东西——这女人接生了二十年,从来都是产妇听她的,没有她听产妇的。
但现在不是较劲的时候。
“你过来。”林知意把声音压得很低,因为下一波宫缩已经在腹部酝酿,像地底涌来的暗潮,留给她的清醒时间不多了,“你摸摸我肚子。”
产婆下意识往前挪了半步。
林知意抓住她的手按在自己腹部上方,那个硬邦邦的圆块顶在肋骨下沿:“摸到了吗?这是孩子的头。正常孩子头朝下,这个头朝上。照你原来的法子生,生不出来。”
产婆的手指颤了一下。
她摸了一辈子产妇肚子,当然知道正常的胎位该是什么样。只是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她会说“胎位不顺”,然后让产妇硬生,生不下来就说是命。
“你、你咋知道……”产婆的声音发飘。
“我娘生我弟的时候就这个情况。”林知意撒了个谎,用这个时代的人能接受的逻辑把知识包装起来,“当时接生的婆子教我娘翻了个身,孩子就转过来了。你照我说的做,出了事我兜着。”
这句话起了作用。
不是“我兜着”这三个字有多大的分量,而是林知意说这句话时的眼神——那不是一个疼得死去活来的产妇该有的眼神。太稳了,稳得像产房里那盏煤油灯的火苗,不管窗外风多大,它只管亮着。
产婆咬了咬牙,弯腰去解林知意脚踝上的麻绳。
绳子勒得很紧,解开的时候林知意听见产婆倒吸了一口气——她脚踝上的皮肤已经被磨破了,渗着血丝,和麻绳的纤维粘在一起。
林知意没顾上看。她在宫缩的间隙里用尽全力把身体侧过来,一只手撑着炕面,另一只手按在腹部感受胎儿的轮廓。这个动作让她的视野晃了一下,眼前发黑,耳朵里嗡嗡响。
不是低血糖,是失血。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下的旧褥子,暗红色的血迹已经洇开了大片,边缘还在缓慢扩散。原主李秀兰在这张炕上躺了多久?从破水到现在,至少三四个小时。没有输液,没有止血药,没有任何干预。
“剪刀。”林知意把涌到喉咙口的血腥味咽回去,“布。开水烫过的布。”
产婆从炕边的粗布包袱里翻出一把剪刀。铁锈斑驳,刀刃上还有上次接生留下的暗色痕迹。她递给林知意的时候手在抖。
“不是给我。”林知意盯着她,“是你来剪。”
“剪啥?”
“剪我。”
产婆的手僵在半空。
“孩子出不来,口子太小。”林知意把一块叠好的粗布塞进嘴里咬住,含糊不清地说,“你照我说的位置剪,剪两公分,不要深。听懂了吗?两公分。剪完用烫过的布压住止血。”
产婆摇头,往后退了一步:“不、不行……我没剪过……这要出人命的……”
林知意把嘴里的布扯出来。
下一波宫缩就在这时撞了上来。不是慢慢涌来的,是直接砸下来的。像有人拿一把钝刀在她小腹里来回锯,从脊椎骨一路扯到天灵盖。她的视野瞬间白了,手指把褥子抓出十个窟窿,指甲缝里全是棉絮。
但她没喊。
她咬着那块布,用鼻子把气呼出去,等宫缩的峰值过去,才把布吐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你听着。你不剪,我和四个孩子今晚都得死在这张炕上。你剪,至少还有活路。”
“四个?”产婆的眼睛瞪大了。
“四个。”林知意喘着气,“我肚子里是四个。”
产婆的脸彻底白了。
在红旗大队,双胞胎都少见,四胞胎她听都没听过。这不是接生,这是送命。她转身就往门口走。
“你今天出了这个门,”林知意没有喊,她没力气喊,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产婆后背上,“明天全村都知道刘德柱家的接生婆子见死不救,让军属和一肚子孩子死在炕上。你猜***回来会不会拿枪崩了你?”
产婆的脚步钉住了。
***,张家那个在边防当连长的儿子。平时不吭不哈,但谁都知道他腰里有枪。
“我不是要挟你。”林知意把声音放软了半分,因为她看见产婆的肩膀在抖,“我是求你。你干了二十年接生,手上救过多少孩子?今晚你走了,你一辈子都得做噩梦。留下来,照我说的做,出了事我认,活下来了我谢你一辈子。”
产婆转过身,嘴唇哆嗦了半天,最后只说了三个字:“咋剪?”
林知意把布重新塞进嘴里。
她用手指在自己身下比划了一个位置,然后伸出两根手指,示意深度。她没有镜子,看不见自己的会阴,但她知道胎头压迫的位置,知道该在哪里下剪刀。
产婆跪在她腿边,握着那把锈剪刀,手抖得像筛糠。
第一刀没剪下去。刀刃刚碰到皮肤,产婆就缩回去了。
林知意把嘴里的布扯出来,冷汗已经把她的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像一条条黑色的蛇。她盯着产婆,一字一顿地说:“别看我。看你要剪的地方。手不要抖。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产婆深吸一口气,重新把剪刀伸过去。
这一次,刀刃切下去了。
没有麻药。
林知意的身体在那一瞬间弓了起来。不是她想的,是身体的反射,像一条被活剖的鱼。那种疼不是针扎、不是刀割,是有人拿一把生锈的钝剪刀——确实是生锈的钝剪刀——沿着她最脆弱的组织一点一点剪开,每往前推进一毫米,痛觉神经就把信号直接砸进脊椎,然后炸到大脑皮层。
她咬碎了嘴里的布。
粗布的纤维扎进牙龈,血腥味在口腔里漫开。她尝到了铁锈味,分不清是嘴里的还是身下的。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流进耳朵,但她始终没闭眼。她盯着房梁上的蛛网,盯着煤油灯的火苗,盯着墙上自己扭曲的影子。
不能晕。
晕了就全完了。
“好、好了……”产婆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剪开了……剪开了……”
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产婆手上全是血,剪刀刃上也在滴血,但切口的位置和深度都对——两公分,没有伤到括约肌,也没有剪偏。
“布。”林知意的声音已经快听不见了,“压住。用力压。”
产婆手忙脚乱地抓过烫过的粗布按在切口上。白布瞬间洇红。
宫缩又来了。
这一次,因为切口释放了空间,胎头开始往下走。林知意能感觉到那个硬硬的、圆圆的小脑袋正在挤过产道,每推进一点都伴随着撕裂感和压迫感,但方向是对的。
“不对……”产婆突然变了声调,“出血了!出好多血!”
林知意也感觉到了。
不是切口的渗血。是一股温热的液体从体内涌出来,量很大,顺着大腿根往下淌,把身下的褥子浸透了。暗红色的,带着一种甜腥味。
第一次大出血。
可能是胎盘边缘剥离,也可能是产道撕裂,或者是**收缩乏力导致的。在产房里,在无影灯下,在输血和急救设备齐全的情况下,医生会立刻建立静脉通道,推催产素,准备手术。
但这里什么都没有。
“把我翻过去。”林知意咬着牙说,“快。让我跪着趴下。胸口贴炕。快。”
产婆已经完全慌了:“你、你在流血……”
“所以才要快!”林知意用尽最后一点中气吼出来,“把我翻过去!胸口贴炕!屁股抬高!你听不懂吗?!”
这个姿势在医学上叫膝胸卧位,可以改变**和胎盘的相对位置,有时候能减缓出血。林知意没法跟产婆解释原理,她只能命令。
产婆被吼得一个激灵,下意识照做了。
翻身的过程是林知意今晚经历的最接近死亡的一刻。她的身体在移动中又涌出一大股血,视野从黑变成灰,从灰变成白,耳朵里的嗡嗡声盖过了所有声音。她的手指抓不住褥子,指甲在粗布上划出十道血痕。
但姿势到位后,出血量确实缓下来了。
林知意跪趴在炕上,额头抵着褥子,大口大口喘气。汗水从鼻尖滴落,在褥子上洇开小小的圆点。她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太快了,快得不正常,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发动机,随时可能熄火。
产婆蹲在她身边,脸上全是汗和泪混在一起的液体,嘴里反复念叨着“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别念了。”林知意闭着眼睛,“看住出血。布压紧。我说换姿势才能换。”
产婆点头,手抖着把已经被血浸透的布换了一块干净的重新压上去。
宫缩又来了。
这一次,林知意能感觉到胎头已经到达产道口。那个小小的、湿漉漉的头顶正在撑开她刚刚被剪开的组织,压力从内部往外顶,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破土而出。
“我要翻回来。”林知意说,“帮我翻回来。孩子要出来了。”
产婆扶着她翻回仰卧位的过程中,林知意感觉身下又涌出了一股血。
不是第一次那种量。
是更大的。
第二次大出血。
血液涌出来的声音在安静的产房里清晰可闻——那种液体快速浸透棉布的沉闷声响。林知意低头看了一眼,看到身下的褥子已经不是洇红,而是整片整片地浸透,暗红色的血沿着褥子的纹路往外爬,滴到炕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产婆彻底崩溃了。
“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她往后退,后背撞上土墙,整个人滑坐在地上,“这活我干不了……你找别人……我求你了你找别人……”
她哭了。
一个接生了二十年的老接生婆,见过难产、见过死胎、见过产妇死在炕上,但今晚的一切超出了她的全部经验——侧切、翻身、四胞胎、两次大出血,每一件事都在告诉她,她过去二十年学的那些东西屁用没有。
林知意看着她瘫坐在墙角的样子,知道这次靠吼没用,靠威胁也没用。
恐惧到了极点,人会本能地选择逃。
“刘婶。”林知意第一次叫了她的姓,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你摸摸我肚子。”
产婆摇头,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你摸摸。”林知意坚持,“孩子还在动。四个都在动。你摸。”
产婆犹豫了很久,终于颤抖着把手伸过来,按在林知意腹部。
胎动。
很微弱,但确实在动。四个小生命在血泊和剧痛中还在挣扎,还在往生的方向挤。
“你干了二十年接生。”林知意看着她,汗水模糊了视线,她几乎看不清产婆的脸,“你手上来的每一个孩子,第一个声音都是哭。今晚这四个,我也想听他们哭一声。你帮帮我。帮帮他们。”
产婆的手还按在她肚子上,眼泪掉在林知意的手背上。
“我、我不知道咋帮……”产婆的声音碎了,“你流这么多血……会死的……”
“我不会死。”林知意说,“你照我说的做。现在,我让你用力的时候,你帮我推肚子。从上往下推。听懂了吗?就这一件事。推。”
产婆用袖子擦了把脸,重新跪到她身边。
宫缩来了。
这一次林知意没咬布。她把所有力气都用在了往下推的那个动作上,同时嘶哑地喊了一声:“推!”
产婆双手按在她腹部上方,用力往下推。
压力叠加。
胎头滑出来了。
湿漉漉的、黑乎乎的、带着血污的小脑袋,卡在产道口。林知意看不见,但她能感觉到——那种巨大的压迫感突然释放了一部分,像堵在胸口的石头被挪开了半块。
“再推一把!”她喊。
产婆又推了一次。
胎头完全娩出。
然后是肩膀。肩膀比头宽,卡住了。
林知意知道这时候不能硬拉。她让产婆停手,自己调整了一下呼吸,在下一波宫缩来的时候顺着那股力量往下使力。
肩膀滑出来了。
紧接着是整个身体——小小的、红彤彤的、裹着胎脂和血污的身体,滑到了产婆手里。
产婆愣了一秒,然后手忙脚乱地把孩子翻过来,用手指抠出嘴里的黏液,提着小脚丫在脚心拍了一下。
没有声音。
产婆又拍了一下。
还是没有。
林知意的心沉到了底。
“拍重一点。”她的声音在发抖,“拍脚心。重一点。”
产婆咬着牙,用力拍了第三下。
一声啼哭。
很弱。不是那种洪亮的、宣告生命降临的哭声。是细小的、断断续续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在昏暗的产房里响起来。
但那是一声活的哭声。
林知意的眼泪在这一刻涌了出来。不是疼的,是一种她说不清的东西。她撑了这么久,咬着布挨了一剪刀,跪在血泊里翻了两次身,两次大出血差点把她的命抽干,她都没哭。
但这一声微弱的啼哭,让她的眼泪决了堤。
产婆把孩子用烫过的布裹好,放在林知意身边。是个男孩,很小,比正常新生儿小了一圈,但手脚齐全,胸口在起伏,在呼吸。
“活、活了……”产婆喃喃地说,“第一个活了……”
林知意伸手摸了一下孩子湿漉漉的脸蛋,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她的力气已经耗尽了。两次大出血带走了她身体里太多的血,她的嘴唇是灰白的,指甲是青紫的,视野的边缘在发黑,耳边产婆的声音像从水里传来的。
然后她听见产婆的声音变了。
“第二个……”产婆的声音从水里浮上来,变成了尖锐的恐惧,“第二个脚先出来了!”
林知意猛地睁开眼。
脚先出来。足位。单足先露。
这是比第一个更危险的胎位,脐带脱垂的风险极高,一旦脐带受压,胎儿会在几分钟内缺氧死亡。
宫缩又来了。
而她已经没有力气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声音也变了。
王翠花已经很久没骂了。从第一声啼哭响起之后,门外的骂声就停了,取而代之的是踱步声——来来回回,来来回回,布鞋底磨在泥地上的声音,从门左边走到右边,又从右边走到左边。
然后踱步声也停了。
安静。
一种让人汗毛竖起来的安静。
紧接着,门缝被推开了。
煤油灯的火苗剧烈摇晃,把门缝里露出的那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王翠花站在门外,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攥着衣角,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心疼,是一种林知意看不透的东西。
她只是站在那里,透过门缝看着炕上的血、孩子、和那个快要死掉的儿媳妇。
没有进来。
也没有走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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