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多出来的偏房

书房北墙挂着一幅画。

卷轴。纸本设色。沈夜泽站在画前面，等林诗诗走进来。她刚换完衣服，头发还带着一点潮气。他侧过身，让出画面前的位置。

“帮我估这幅。”

林诗诗走到画前面。她站在离画一臂的距离，先看了落款。光绪年间的，画师姓程，本地人。她记住这个名字，目光从落款处移开，顺着画幅慢慢扫过去。

画的是沈家老宅的全景。

鸟瞰视角。正门、甬道、正厅、西厢房、东厢房、后花园、抄手游廊。每一处建筑都用细笔勾勒，屋瓦、窗棂、檐角的走势都画得很准。她顺着甬道一路看过去，正厅后面有一片竹林。竹林往西北方向偏了一角，画师在那里画了一间屋子。

她停住了。

那间屋子在竹林后面。很小，单间，无廊无檐，只有一扇门一扇窗。屋顶的瓦是灰色的，比其他屋子深一个色号。窗是关着的，没有画窗格，只是一块完整的墨色方块。

“这间，”她说，“不是沈家老宅原来的建筑。”

沈夜泽站在她身后。

“你怎么知道。”

“我走过老宅每一寸地。正厅后面那片竹林我穿过去过两次。竹林西北角是墙，砖墙，老墙。墙后面是隔壁小区的停车场。”她把食指隔空点了点画面上那间屋子的位置，“这间房如果存在，它应该在这面墙的位置上。但墙后面没有房子。”

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这间房是画上去的。”

沈夜泽没有回答。他走到画旁边，伸手——没有碰画面。他的手指悬在那间屋子的窗上方，离纸面半寸。

“如果我说这间房存在过呢。”

林诗诗看着那扇窗。墨色的方块。窗没有窗格，只是一片平涂的黑色。画师画到这一笔的时候，比画其他部分多用了几分力——墨色更浓，边缘有一处微不可察的晕染，说明笔压在这里顿了一下。

“它存在过。”

“存在过。”

“后来被拆了。”

“被拆了。”

“拆的时候，有人故意没有把地基挖干净。”

沈夜泽把手收回去。他的手指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你去过那片竹林。”

“去过。”

“你看到什么了。”

“墙。”林诗诗说，“砖墙。但墙根底下的砖缝和上面的砖缝对不齐。上面的砖是老的，清代的。底下的砖是后来补的，水泥砂浆的配比不一样。水泥砂浆是九十年代初的常用配方。”

沈夜泽看着她。

“你是估价师。”

“我是估价师。”她说，“我看的是东西本身，不是东西背后的故事。”

“那你告诉我，”他说，“这间房原本是用来做什么的。”

林诗诗的目光回到画面上。那扇墨色的窗。窗的位置，和西厢房的方位关系——偏了大约三步。她妈死的那间西厢房，距离这扇窗的位置，正好是三步。

她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这间房，”她说，“是用来关人的。”

沈夜泽没有说话。

“没有廊。没有檐。只有一扇门一扇窗。窗是封死的——你刚才手指悬在窗上的时候，你的拇指是平的。如果窗能开，你的手会下意识往上提一下。你没有。你知道那扇窗打不开。”

“是。”

“里面没有窗格。”林诗诗说，“一块完整的墨色。说明画画的人看过这间房的窗口——从外面看过去，窗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沈夜泽转过身。他靠在书桌边沿，双手撑在桌面上。他看着林诗诗的侧脸。她站在那幅画前面，一动不动。

“我妈被关过那间房。”他说。

林诗诗没有转头。

“你妈。”

“我妈。嫁进沈家以后，有两年时间被关在那间房里。后来她出来了。后来那间房拆了。”

“谁关的。”

“我大伯。沈伯渊。”

林诗诗的手指在身侧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然后她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

“你妈被关在那间房里的时候，”她说，“你多大。”

“六岁。”

“你记得什么。”

沈夜泽沉默了很久。久到书房的日光灯管又闪了一次，发出轻微的嗡鸣。他的目光落在画面中那扇墨色的窗上，落在那片平涂的黑色上。

“我记得她喊我的名字。”他说，“隔着墙。喊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她不喊了。”

林诗诗从画前面转过身。她面对着沈夜泽。他靠在书桌边沿，她的手垂在身侧。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知道那间房的具体位置。”

“知道。”

“带我去。”

沈夜泽看着她。他看着她的眼睛。他看了三秒，然后他站直了。他走到书房门口，推开半扇门。门外的走廊里光线暗着，雨还在下。细密的雨声从屋檐上落下来，远远的，很均匀。

“现在？”

“现在。”

沈夜泽的手搭在门框上，没有收回去。他的拇指在木头边缘刮了一下，刮出一道极轻的响声。

“那间房的地基，”他说，“现在在墙下面。”

“我知道。”

“你去了也看不到什么。”

“我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

林诗诗从口袋里把手抽出来。她的掌心里躺着那块碎玉——青色的，拇指甲盖大小。她从口袋里掏出来，让沈夜泽看见了。只看了两秒，她又放回去了。

“这块玉，”她说，“是在花园的土里挖到的。碎成两半了。一半在我妈那里，一半在竹林西北角的墙根底下。如果你妈被关的那间房就在那里——”

她停下来。

“——那这两半玉合起来的时候，就是你妈和我妈之间那笔账算清楚的时候。”

沈夜泽看着她放碎玉的口袋位置。他的目光在她大衣内袋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把门推得更开一些。

“走吧。”

他走在前面。

林诗诗跟在他身后。走廊里两个人的脚步声一前一后，一个略重，一个略轻。雨声从两侧的窗户灌进来，浸透了整条走廊的空气。

走到竹林入口的时候，沈夜泽停了一步。他偏过头，没有转身。

“那间房被拆了之后，”他说，“地基上种了一棵竹子。”

“什么竹子。”

“紫竹。我种的。”

他走进竹林。雨水打在竹叶上，密密匝匝的响声将他走进去的脚步声盖住了。林诗诗站在竹林入口。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心空空的。那块碎玉在大衣内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她跟着他走了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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