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沈夜泽从书房门口递过来一件东西——一张请柬。灰色卡纸,没有烫金,边角裁得很齐。他说:“晚上有个家宴。你跟我去。”
林诗诗接过来,翻开。里面只有时间和地点,没有署名。她合上请柬,还给他。
“为什么是我。”
“因为今晚坐主位的,是大伯母。”
晚宴设在沈家老宅东侧的小厅。厅里摆了两张圆桌,铺着暗红色台布,椅子是老式黄花梨的,椅背上雕着蝠纹。沈夜泽到的时候厅里已经坐了大半。他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身,等林诗诗从走廊那边过来。
她换了件衣服。深灰色,圆领,没有首饰。头发还是别在耳后。她走到他身边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她的耳朵——空的。没有耳洞。他移开目光。
“走吧。”他说。
林诗诗跟他走进去。两人的座位安排在左首那一桌,正对着小厅的北墙。北墙上挂着一幅中堂,山水,笔法很旧。她看了一眼落款,目光收回来,落在桌面上。每个人面前摆着一套瓷器,骨瓷的,烫金边。她面前那套的边沿有一道细微的磕痕——她伸手碰了一下,又收回来。
“能坐吗。”她说。
“坐。”
她坐下。椅子腿在地毯上陷进去一点,没有声音。她把手搁在桌面上,手指自然交叠。
沈夜泽坐在她右手边。他没有碰面前的餐具,只是靠在椅背上。他从坐下来开始就没有看任何人,视线落在对面墙上那幅中堂的某个位置。
落座的人越来越多。厅里的声音从松散变成密集,又从密集变成一种均匀的低语。林诗诗注意到右前方那张圆桌的主位空着,但碗筷已经摆好了。碗边压着一张手帕,叠成菱形,边角朝外。
“那张桌子,”她偏过头,声音很轻,“还缺一个人。”
“大伯母。”沈夜泽说,“她通常最后到。”
他的话音落下不到半分钟,小厅的侧门开了。一个穿着墨绿色旗袍的女人走进来,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没打开。她走到右首那张圆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去。动作不重,但椅子腿在木地板上刮了一下,像一截短的摩擦声。
厅里的说话声低了一度。
大伯母。沈伯渊的妻子。她把折扇放在桌面上,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两张圆桌之间的空隙,直直落在林诗诗身上。
“哪位是林小姐。”
林诗诗从座位上站起来。她站起来之后,厅里的低语声完全停了。每个人都看着她。她站在那里,没有往前走。
“我是。”
大伯母没有站起来。她坐在原位,上下看了林诗诗一遍。从脸看到鞋,又从鞋看回脸。她的目光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林小姐,夜泽请你来估价,估了快两周了吧。”
“十天。”林诗诗说。
“十天还没估完?”大伯母偏了一下头,“一栋老宅而已。我以为是多大工程呢。”
林诗诗站在原处。她没有被要求坐下,也没有主动坐下。她的视线落在大伯母面前那把折扇上——折扇的扇骨是竹子的,打磨得很光,在灯光下泛一层薄薄的油润。
“工程不大,”她说,“但慢工出细活。沈家老宅,值得慢慢看。”
“好看吗?”
“什么。”
“宅子。”大伯母说,“好看吗。”
“好看。”林诗诗说,“有年头的东西,总有些故事。”
大伯母笑了一下。嘴角动了,弧度不大。她把桌面上那把折扇拿起来,打开。扇面上是空白的——素白绢面,没有画,没有字。她展开到一半,又合上了。
“有故事的东西,”大伯母说,“也要看是什么故事。有些故事,说出来怕人笑话。”
“您说的是。”
“我说的——林小姐,你是来估价的,还是来认亲的。”
厅里安静了。没有人接话。有人在低头看自己的碗筷,有人在看窗外。沈夜泽没有动。他靠在椅背上,视线还落在那幅中堂上,但他的手从桌面上拿下来,放到了膝盖上。
林诗诗站在那里。她看着大伯母手中那把合拢的折扇。扇骨之间的缝隙里夹着一根极细的丝线——深红色的,缠在扇柄的位置。她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我是来估价的。”她说,“顺便看看谁家祖坟冒青烟。”
大伯母手中的折扇停在半空中。她捏着扇柄的力道没有变,但拇指的指甲在扇骨上压出了一道白印。
“你这话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林诗诗说,“冒青烟的人家,祖坟风水好。我在老宅附近转了十天,看见不少好东西。有些是地上的,有些是地底下的。”
大伯母把折扇放下了。放在桌面上,比刚才重了一些,发出一声闷响。
“地底下的东西,”大伯母说,“你怎么看得到。”
“我是估价师。”林诗诗说,“东西在地面上和在地底下,我看得一样清楚。”
没有人再说话。大伯母的目光从林诗诗脸上移开,落向自己的筷子。她伸手拿起筷子,在碗沿上顿了一下,放下。
沈夜泽终于动了。他站起来,拉了林诗诗的手腕一下。力道很轻,只是碰了一下她的腕骨。
“坐吧。”他说。
林诗诗坐下来。她坐下来之后,厅里的低语声慢慢恢复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倒茶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一点一点填充回来。她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茶水不烫,温的。
沈夜泽偏过头,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能听见。
“地底下的东西——你看到了什么。”
“折扇。”林诗诗没有看他,看着自己手里的茶杯,“她握扇子的时候,扇柄末端有一道凹痕。指甲掐出来的。她习惯握着那把扇子的时候掐扇柄。”
“所以呢。”
“所以那把扇子她用了很久。素白绢面,没有字画,就是一把空扇。”林诗诗放下茶杯,“一个不用来看画的扇子,是用来握的。握了很久,说明有人需要用一件东西,让自己手里不空。”
沈夜泽没有接话。
晚宴开始了。菜一道一道端上来,冷盘、热炒、汤羹。林诗诗没有动几筷子。她坐在那里,偶尔夹一口面前的菜,搁在碟子里,没有送进嘴里。
大伯母那桌没有声音传过来。但林诗诗感觉到视线——大伯母的目光在她背后的某个位置,一直停着。她不需要回头也能感觉到那个位置。肩胛骨正中间。那道目光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那里。
宴席到一半的时候,大伯母站起来,说要添茶。她经过林诗诗身后时,脚步放慢了半拍。折扇在她手中合着,扇柄末端擦过林诗诗椅背的边沿——一声极轻的刮擦。
林诗诗没有回头。
沈夜泽的手从桌下伸过来,碰了一下她的指尖。她感觉到他食指的侧面贴了一下她的指侧,然后移开了。很短的接触。
她没有看他。
晚宴散场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半。林诗诗最后一个站起来。她把椅子推回桌下,动作放得很轻。小厅里的人走空了,只剩下收拾桌面的佣人。大伯母没有来告别。她的座位已经空了,椅子也被推进去了。
林诗诗走出小厅。沈夜泽站在走廊里,背靠着墙。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点了。烟雾从他指间升起,被走廊的穿堂风吹散成一条细线。
“你刚才碰了我的手。”她说。
“嗯。”
“为什么。”
“因为你后肩那块——她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个小时。我怕你忘了怎么呼吸。”
林诗诗把手插进大衣口袋里。她的手指碰到了那枚发卡。塑料的,凉的。她的指尖贴了一下那个断口,又移开了。
“我没忘。”
“我知道你没忘。”沈夜泽说,“我只是怕你撑着。”
他把烟掐了。按在窗台的灰泥缝里,碾了两下。烟头暗下去,变成一小截黑色的硬块。他把它从窗台上捡起来,握在手心。
“那把折扇,”林诗诗说,“扇柄末端缠了一根红色的线。”
“你看见了。”
“看见了。”
“那不是线。”
林诗诗看着他。
“那是她以前戴的一串手串的绳。后来手串散了,她把绳子缠在扇柄上。”沈夜泽说,“手串是沈家祭祖的时候戴的。每人一串,长短一样。散的那串,是我妈的。”
林诗诗的手在大衣口袋里停住了。她看着沈夜泽。他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窗户的光切进来一截,落在他的肩上。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暗处。
“她为什么要缠你妈的绳子。”
“因为她握着我妈的东西,才能替我大伯守住秘密。”
林诗诗把口袋里的发卡放开了。她把手抽出来,垂在身侧。
“那笔三百万的汇款,”她说,“大伯母知道吗。”
“她知道。”沈夜泽说,“那笔钱就是她经手的。账本上的字是你妈写的,但汇款指令是大伯母发出的。”
林诗诗站在走廊里。风从走廊尽头灌进来,凉凉的。她看着沈夜泽站在阴影里的半张脸。
“所以你带我参加这场晚宴,”她说,“不是让我来吃饭的。”
“不是。”
“你让我坐那桌,坐在她正对面。”
“是。”
“你让她看见我——”
“我让她看清楚你。”
林诗诗把手收回来。她转身往走廊另一头走。走了一段,她停下来,偏过头。
“她看清楚了。”
“嗯。”
“那你呢。”她说,“你让我来让她看清楚,也让我看清楚她。但你让我看的这些东西——”
她顿了一下。
“——都是你想让我看到的。”
沈夜泽站在走廊里。他没有否认。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吹动他衬衫的衣领。他把手里那截掐灭的烟头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哐一声,金属和硬物碰撞。
“是。”他说,“但你也让我看清楚了你。”
林诗诗走进走廊尽头的暗处。她没有回头。
脚步声在走廊里又响了几步,然后被拐角吞没了。
沈夜泽靠在墙上。他垂下手,掌心还有烟灰的痕迹。他搓了一下,灰散了。
他没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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