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怕活人

夜里十一点。

老宅的灯全熄了。林诗诗站在西厢房门口，手里握着一支手电筒，没开。月光从廊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铺成一格一格的银白色。她看着那扇门。门板上的灰被她白天来过时蹭掉了一块，露出底下的暗红色漆面。漆面已经褪了色，像一层干了的血。

她白天拆了那把刀柄上的朽布条。布条一碰就碎了，底下木头表面的刻字露出来三行。前两行被虫蛀得看不清了，第三行只留了上半截。她拓印下来，看清了三个字。‘若宛留’。下面半截埋在木头裂缝里，她没用工具硬撬，怕毁了木头。

她拍了照。然后她来西厢房。

她想看看这条线能不能对上。

她伸手推门。门轴响了。很轻，在夜里传出去很远。她停了两秒，没有听到别的动静，然后跨进去。

屋里很黑。窗户被木板从外面钉死了，月光进不来。她把手电筒打开，光束切出去，照在地面上——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她顺着光束走，脚步放得很轻。鞋底和木地板之间几乎没有声音。

西厢房比她记忆里小。

她站在房间中央，转了一圈。光柱扫过每一面墙壁。墙纸换过了，原来是碎花的，现在是素面的米灰色。但天花板的边角有一块没贴到位的痕迹——墙纸和墙脚之间留了一条缝，手指宽的缝隙。她把光柱对准那条缝隙，走过去，踮起脚，把手指伸进去。

指腹碰到了一样东西。

硬的。边缘粗糙。像纸。她夹住那个边缘，往外抽。一张纸片从缝隙里滑出来，落进她掌心。很薄，泛黄了。她把手电筒照上去——

纸上只有两个字。手写的，墨水洇开了，字迹模糊。但她认得出那笔迹。她妈的。

‘别查。’

林诗诗把纸片翻过来。背面是空的。她又翻回去，对着光看了很久。墨水洇开的形状不规则，像有人写完这两个字之后，手抖了一下，笔尖在纸上多停了一瞬。她认得那个停顿——她妈写字的时候从来不拖笔，只有手不稳的时候才会。

她把纸片对折，放进大衣内袋。

手电筒的光忽然灭了。

林诗诗站在原地没动。她按了一下开关，灯没亮。电池有电，她刚才检查过。她按了两下，三下。灯不亮。她抬起头。

门口站着一个人。

走廊的月光从门口斜切进来一截，照出一个轮廓。黑色的衬衫，卷到小臂的袖口，垂在身侧的右手。那道旧疤在月光下泛一层极淡的光。

沈夜泽。他不知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门槛内侧，手里捏着一截电线——她手电筒插口上的那条。他拔了。

“你几点来的。”林诗诗说。

“你推门的时候。”

“你听见了。”

“整个老宅都在响。”他说，“你推门那一声，传到了主卧。”

林诗诗把手电筒放下。搁在旁边的窗台上。她站在黑暗里。月光只到门槛，照不到她站的位置。她整个人隐在阴影里，只有一只手露在月光边缘——是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指腹上还沾着那张纸片的灰。

“你拔了电源线，所以你也不想让我看清什么。”

“我只是不想让你站在这里的时候，手里还多着一件东西。”

沈夜泽走进来。他走了三步。月光从他身上退开，他的脸没入黑暗。林诗诗听到他停下来的位置——离她三步远。她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听得到他的呼吸。很平，不像刚走过来的。

“这个房间，”他说，“你上次进来的时候，是你妈死后的第三天。”

“嗯。”

“你在门口蹲了一下午。你没进来。”

“这次我进来了。”

“我知道。”

黑暗里，林诗诗把右手收回来。她听到自己的心跳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在安静中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她听到了。

“你不想让我查，”她说，“所以你拔了手电筒。你白天让他们施压换掉我，我没走。你晚上拔了电源线，我还在。”

“是。”

“那你打算用什么让我走。”

沈夜泽没有回答。她听到他的脚步动了一下——他往前迈了半步。距离从三步缩到两步半。他停下来了。

“怕鬼吗。”他说。

林诗诗在黑暗里眨了一下眼。

“怕活人。”

安静。很长的一段安静。走廊里的月光没有移动，门槛上的光边还是那个位置，没有变。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细细的，吹在她后颈上。凉。

“你妈的房间，”沈夜泽说，“你站在这里。”

“嗯。”

“你从小跟着她，她睡过的床、用过的桌子、翻过的书——她留在这间房里的每一件东西，你都认得。”

“是。”

“那你告诉我，”他的声音低下去一截，“她死之前那天晚上，最后放在床头柜上的，是什么。”

林诗诗站在原地没有动。她闭了一下眼。睁开。黑暗里看不见任何东西，但她知道床头柜在哪个方向——右手边，靠窗的位置。她妈习惯把水杯放在那里。每天晚上一杯温水，凉了就换。从不隔夜。

“一杯水。”她说，“凉了。她没换。”

“那杯水第二天还在。”

“在。”

“你进来的时候看到它了。”

“看到了。”

“你碰了吗。”

林诗诗的手指动了一下。她没有回答。她想起那天——她蹲在门口蹲了一下午，天黑透了才站起来。她推开门。屋里没有灯，窗帘拉着。她走到床头柜前面。那杯水还在。水面上有一层薄薄的膜。她没有碰。

“没有。”她说。

“没有就对了。”沈夜泽说，“因为那杯水里的东西，你妈自己放的。”

林诗诗在黑暗里伸出手。她往前摸了一下。摸到一块布料——他的衬衫前襟。她的手指停在那里，隔着布料，感觉到他胸腔的起伏。他的心跳比她快。快了一点。

“你告诉我这个，”她说，“是因为你不想让我自己去查。”

“是。”

“那杯水里是什么。”

“安眠药。三片。她自己放的。”

林诗诗的手从他衬衫前襟上收回来。她退了一步，鞋跟磕在地板上，一声钝响。她退到窗台边，手碰到手电筒。她没有拿起来。

“她主动吃的。”

“她主动放的。”沈夜泽说，“吃没吃，不知道。但我替你查过那杯水的化验结果。药片是完整的，泡在水里没溶完。她可能只喝了一口。”

“你为什么替我查。”

“因为你不该碰那杯水。”他说，“你不该碰的，我都替你碰了。”

林诗诗站在窗台边上。月光从门槛那边照过来，只到她脚踝的位置。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尖——光刚好停在鞋尖前面一寸。她往前走了一步。鞋尖踩进光里。她没有停下来，又走了一步。门槛上的月光完全落在她身上。她站在光里。

沈夜泽还站在黑暗里。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清。但她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右手的拇指微微屈着，指腹压着掌心。像握着什么东西。握了很长时间。

“那杯水里的安眠药，”林诗诗说，“是哪里来的。”

“药瓶在我妈房间里。你妈去喝茶的那天，从我妈抽屉里拿的。”

“你妈知道吗。”

“不知道。”他说，“你妈自己拿的。拿完放进去。谁也没说。”

林诗诗转过身，往外走。她走得很慢。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她的肩膀擦过他的手臂。很轻的一下。她感觉到他的手臂绷了一下，又松开了。

她没有停下来。她走出西厢房的门。走廊里月光铺了一地。她走在月光上面，鞋底和青石板的摩擦声在夜里很清晰。

走到走廊尽头拐角的地方，她停了一步。没有回头。

“你说那杯水里的药片没溶完。”

“嗯。”

“那她只喝了一口。”

“可能。”

林诗诗走进拐角。她的脚步声远了。一下，一下。然后没了。

沈夜泽还站在西厢房里。黑暗里，他慢慢蹲下来。他用手摸了一下地面——她刚才站过的位置。地板上有一小片灰，她鞋底带进来的。他把那片灰拢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走出西厢房，关上身后的门。

门轴响了一声。

他没有回头。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