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她留

拍卖会后的第三天下午。

沈家老宅的正厅，那天下午坐满了人。

林诗诗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太师椅上坐了五个人。三个年纪大的，两个中年。坐在最中间的是沈家一位族老，姓沈名伯康，辈分比沈夜泽高两辈。手里拄着一根藤木手杖，手杖的底端搁在地砖上，敲一下，一声闷响。

“人来了。”沈伯康说。

林诗诗走进去。她没坐下，站在八仙桌旁边，工具箱搁在脚边。屋里五个人都在看她。她看了一圈，收回目光，落在桌面上。桌面上一杯茶，给她沏的，已经凉了。茶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膜，没人动过。

“这栋宅子的估价委托，”沈伯康把手杖又敲了一下，“我们觉得不合适。”

林诗诗没接话。

“你姓林。”另一个中年人接了一句，“你妈姓林。沈家的东西，由林家后人估价，传出去不好听。”

林诗诗把手搭在工具箱的把手上。皮质的，她捏了一下又松开。

“委托是产权人下的，”她说，“如果产权人收回委托，我立刻走。”

沈伯康看向正厅后门的方向。后门开着，风从走廊灌进来，门帘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后门外面没有人，但所有人都知道沈夜泽在那边。他刚才先到了，没有进正厅，站在廊下抽烟。烟味从门帘缝隙里透过来，很淡，一丝一丝的。

“叫夜泽进来。”沈伯康说。

没人动。后门帘子被掀开一只手的宽度。沈夜泽从门帘后面走出来，手里夹着半根烟，没掐。他走到正厅中央，站在林诗诗旁边。距离不远不近，隔了半个人的身位。

“什么意思。”他说。

沈伯康看着他。手杖又敲了一下，这次重了些。声音更闷，像敲在一层薄板上面。

“这姑娘的估价师资格没问题。但她妈是林若宛。当年死在咱们沈家宅子里的那个林若宛。你让她来估这栋老宅——你自己觉得合适？”

沈夜泽把烟灰弹了一下。灰落在地上，一小截。他低头看了一眼，用鞋底碾了一下。

“合适。”他说。

“你——”

“她在这里干了一周了。”沈夜泽说，“地面、墙面、地下室、西厢房、东厢房，都走过一遍了。你们今天才来说不合适。”

“那是因为我们才知道——”

“你们早就知道了。”沈夜泽的声音没有抬高。他说话的音量和平时一样，不高不低。但他说完那句话之后，正厅里安静了两秒。手杖没有再敲。

沈伯康的手指搭在手杖的藤木柄上，指节微微凸起。他看了沈夜泽三秒，然后移开目光，看着林诗诗。

“姑娘，你自己说。你留下来，还是走。”

林诗诗低头看了一眼脚边的工具箱。帆布面的，边角磨白了。她把工具箱拎起来，换了一只手提。动作很平，没有加重力气。

“估价报告我已经写了一半。”她说，“半途而废，有损我的专业声誉。”

“你听不懂我的意思？”沈伯康的手指在藤木柄上紧了一下，“我说的不是你的报告。我说的是你这个人。”

“我听懂了。”林诗诗把工具箱放回脚边，“你的意思是，我这个人出现在这栋宅子里，你们觉得不舒服。”

“对。”

“那我问问您，”她说，“您觉得哪里不舒服。”

沈伯康没有回答。他看着林诗诗，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五秒，然后移向沈夜泽。沈夜泽把烟按灭了。按在八仙桌的边沿上，没有用烟灰缸。烟头在他指腹下碾碎，碎末落在桌面上。他用手拢了一下碎末，拢成一堆。

“她留。”沈夜泽说。

“夜泽——”

“我说。她留。”

正厅里没有人接话。沈伯康的手杖悬在地砖上方一寸，没有敲下去。他盯着沈夜泽看了很久。沈夜泽没有回避目光。他的手还拢着那堆烟灰，指尖按在桌面上，没有收回去。

“你为了一个外人，”沈伯康说，“跟你大伯、你堂哥、你族里的长辈，站对面？”

“她不是外人。”沈夜泽说，“她是我请来的。”

“请来的估价师——”

“她是我请来的估价师，”沈夜泽说，“跟林家没有关系。”

他说“跟林家没有关系”的时候，林诗诗的手指在工具箱把手上微不可查地收了一下。没有人看见。她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贴着箱子的皮面，指腹压进去一道浅浅的印。

沈伯康的手杖终于落下来了。敲在地砖上。咚一声。

“行。”他说，“你沈夜泽当家。那你说一句话，今天说过的话，我们认。”

沈夜泽把桌面上那堆烟灰推到手心。他走到正厅门口，推开门，把灰扬了出去。风从门外灌进来，吹起他衬衫的下摆。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屋里所有人。

“她留，”他说，“或者我拆了这栋房子。”

没有人再说话。

沈伯康站起来。藤木手杖在地砖上连敲了三下，一下比一下重。他拄着手杖往外走，经过沈夜泽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拍。两个中年人跟在他身后。另两个先走了，正厅里空出一半。

沈伯康侧过头，看了沈夜泽一眼。

“你妈当年也说过这句话。”他说。

沈夜泽站在门口没有动。

“她说她留。拆房子也行。”沈伯康说，“后来她死了。”

沈伯康走了。手杖敲在甬道青石板上，一声一声，远了。

正厅里只剩下沈夜泽和林诗诗。她的工具箱还搁在脚边。她弯腰去拎，手刚碰到皮把手，沈夜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你听见了。”

“听见了。”

“他说的那句话——”

“听见了。”

林诗诗拎起工具箱。她站直了。她看着门口背对着她的沈夜泽。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肩胛骨的轮廓在衬衫下面清晰可见。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握着什么东西——但他手里是空的。

“你妈当年说‘她留’，”林诗诗说，“拆房子也行。后来她死了。”

她顿了一下。

“你怕我也死在这栋房子里。”

沈夜泽没有回头。

“你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

林诗诗拎着工具箱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出正厅大门的时候，甬道上的青石板被午后的阳光晒得发白。她踩上去，鞋底和石面之间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走了一段，停下来。

“那把刀，”她说，“你七岁那年用的那把。我带到拍卖会之前，用棉布擦过刀身。”

沈夜泽转过身来。他站在正厅门内，半张脸被门框的阴影遮住。

“棉布上沾到的东西，”林诗诗说，“你妈当年浸过桐油之后，还在刀柄上缠了一层布条。布条已经朽了。但朽掉的那层布底下，木头里面刻着一行字。”

沈夜泽的手在身侧收紧了。

“什么字。”

“我白天拆开看过了。”林诗诗说，“木头裂缝卡住了下半截，只看清了上面三个字。”

“哪三个字。”

林诗诗把手伸进大衣内袋。她从里面摸出一张叠好的纸条，展开。纸条上用铅笔拓印了一行字的残迹——上面三个字清晰可见，下面的被一道裂纹截断了，只露出一小截笔画。

她把纸条递过去。

沈夜泽接过来。他低头看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没有还给她。他攥在掌心里。

“这行字，”他说，“你不用再往下查了。”

“为什么。”

“因为下面那半截，我知道是什么。”

林诗诗看着他。

“是什么。”

沈夜泽没有回答。他把纸条放进自己口袋里，和那枚旧耳环放在一起。他的手指在口袋外面停了一会儿，然后抽出来。

“你晚上会来吗。”他说。

林诗诗看了他一眼。

“来哪里。”

“西厢房。”

“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如果你要来，”他说，“我会在。”

他转身走进正厅。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林诗诗站在甬道上，手里还握着工具箱的皮把手。阳光落在她肩膀上，风吹过来，她大衣的下摆动了一下。

她想起母亲死后的第三天。她在西厢房门口蹲了一下午，他没有出来。

这一次他说他会在。

她不知道他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但她知道自己晚上会来。

她把工具箱换了一只手提着，往大门方向走了。走到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老宅。正厅的门已经关上了。窗格里没有亮灯。

她坐进车里。

“晚上，”她对助理说，“把车停在两条街外。”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问。

林诗诗把右手摊开。掌心上有一道浅浅的压痕，是工具箱把手留下的。她慢慢握紧，又松开。

纸条上的那三个字她记住了。

‘若宛留。’

下面半截被木头裂缝遮住了。但那个“留”字的最后一笔，收在木头开裂的位置。她不知道下半句是什么。

但她知道那是她妈的笔迹。

她把手收回去。

车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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