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有故事的垃圾

拍卖会结束后，展厅里的人散了大半。

林诗诗在后台整理文件。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她把拍卖登记表按编号摞好，用橡皮筋捆了一沓，放进公文包。刀已经撤下来了，装在一个锦盒里，搁在桌子角上。

锦盒的绒布面有一道压痕，是那把刀柄抵着布料压出来的。她看了一眼，没碰。

门被推开了。

门轴还是没上油。吱——一声。沈夜泽站在门口，黑色衬衫的领口松了一颗扣子。他手里捏着那个锦盒，食指和中指夹着盒盖的边沿，锦盒在他指间微微晃动。

“你故意的。”

林诗诗把公文包的拉链拉上，拉到头，把拉链头别进卡扣里。她抬起头。

“哪一件。”

“刀。拍卖。起拍价一块。”他走进来，把锦盒放在折叠桌上。放下的时候没放稳，盒身歪了一下，盒盖滑开一条缝。那把刀的刀柄露出来一截，木头的，被磨得光滑。

“拍卖程序公开透明，竞价自愿，成交合法。”林诗诗站起来，“哪一件有问题。”

“你把我引到拍卖现场——不是为了卖那把刀。”

“那是为了什么。”

沈夜泽站在折叠桌对面。两人之间隔着一张桌子的宽度。他把锦盒转了一个方向，盒盖正面朝向她。她看到盒盖内侧贴着一张标签：编号073。是她手写的。字迹很稳，墨水没有洇开。

“你写编号的时候，”他说，“手没抖。”

“我为什么要抖。”

“因为你用的是我的刀。”

“我写编号的时候用的是签字笔。”林诗诗说，“不是刀。”

沈夜泽把锦盒的盒盖合上了。咔一声，卡扣咬合。他把锦盒推到她面前。

“你的东西，”他说，“还你。”

林诗诗没有接。她低头看着锦盒。绒布面有一道压痕，是刀柄压出来的。她的手指伸过去，碰了一下那道压痕，又收回来。

“这把刀起拍价一块，成交价十块。我的佣金按比例收，不够覆盖场地费和人工。”她说，“亏本的生意，我做了一次。不会有第二次。”

“下次你还会拍我的东西。”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今天拍完这把刀之后，没有离开。”沈夜泽说，“你在后台收拾东西，收拾了二十分钟。二十分钟里，你手机上没有任何新消息。你就是在等我过来。”

林诗诗把公文包的背带甩上肩膀。包带在她肩头压了一下，她伸手调整了带子的长度，松了半寸。

“我等你，”她说，“是因为我要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你拿到的那把刀，刀柄上沾了一种油。”林诗诗说，“桐油。你七岁那年用这把刀砍柴，手划破了。你妈替你挑木刺。但她不会随身带桐油。那把刀在后来被人重新浸过油。是在你离开老宅之后，有人保养过它。”

沈夜泽的拇指按在折叠桌边沿上。按下去，压出一个印。

“谁。”

“你妈。”林诗诗说，“你离开西厢房搬到主楼之后，她用桐油浸过这把刀。然后她把刀收进了地下室文件柜的第三层抽屉。那层抽屉外侧有一道划痕，刀柄上沾的桐油蹭在抽屉内侧的木板上了。我今天去地下室看过。木质纹理里渗进去的油还没干透——十年没干透，说明她当年浸了很多油，浸得很深。”

沈夜泽的手指在桌沿上停着。

“你什么时候去的地下室。”

“今天早晨。你没在的时候。”

“你怎么进去的。”

“门禁卡在你口袋里。但地下室的配电房门锁是老式铜锁。你那把铜钥匙——”

林诗诗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钥匙。铜色的，齿槽很深。她把它搁在折叠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把钥匙能打开的，不只是东厢房的门。”

沈夜泽看着那把钥匙。铜色的。齿槽边缘已经磨出了一层光泽——被她反复握过。他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钥匙的同一秒，林诗诗的手指按在了钥匙的另一端。

她按着钥匙，没让他拿走。

“你说这把钥匙是你新配的，”她说，“但齿槽的磨损程度不像新的。一把锁芯的齿槽，如果用旧钥匙去配新钥匙，新钥匙的齿槽边缘会有一层毛刺。你给我的这把，齿槽边缘是光的。”

沈夜泽的指尖按在钥匙的铜面上，没有抽走。

“这把钥匙，”他说，“是十年前那把。”

“你配了一把一模一样的，故意用了旧模具。”

“是。”

“为什么。”

“因为你拿走的这把钥匙，”他说，“我用了十年。”

林诗诗的手指从钥匙上松开了。

沈夜泽把钥匙拿起来，攥进掌心。他没有收进口袋，只是攥着。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的纹路，他握着，像握着什么东西不敢松开。

“你妈那把刀，”沈夜泽说，“她浸过桐油收进地下室。是因为那把刀是我的。她替我保管了一件我自己忘了带走的东西。”

“你呢。”林诗诗说，“你替我保管了什么东西。”

沈夜泽没有回答。

他把钥匙放进裤子口袋里。手抽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声极轻的金属碰撞——钥匙碰到了口袋里的旧耳环。两件东西碰在一起，发出很薄的声响。

“你问我有故事的垃圾才值钱。”沈夜泽说，“那没故事的人呢。”

林诗诗从椅子边拿起公文包。她走到门口，停了一步。她偏过头，没有看他。

“没故事的人，”她说，“就不值钱。”

她推开门走出去。

走廊里空荡荡的。她的高跟鞋磕在地砖上，一步，两步。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听见身后折叠桌被碰了一下的声响——桌腿刮了地板。他没有追出来。

她走下楼梯。

一楼大厅的吊灯亮着，光线铺在大理石地面上，凉凉的。她走到大门口，助理从侧门迎上来。

“林老师，地下室的报告——”

“回去说。”

她坐进车里。关上车门。她把公文包放在腿上，双手搭在包面上，没有拉开车窗。

她知道沈夜泽还在二楼后台，站在那张折叠桌前。手里攥着她给的钥匙。口袋里还有一只耳环。她母亲的那只。

她想着他说的话。

“你替我保管了什么东西。”

他没有回答。

因为那个答案一旦说出来，她就不会再问他第二次。

车动了。后视镜里，民国旧楼的轮廓慢慢退远。她收回目光，看着自己平放在包面上的手。右手食指指腹有一道浅印，是刚才按在钥匙上留下的。铜的棱角压出来的。很浅。很快就消了。

她把手收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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