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睡过几间

林诗诗站在老宅门口。

门是开着的。门轴没有锈，铰链打过新油，和十年前一样顺滑。她站在门槛外，没急着跨进去。

一只手先跨进去了。

她的右手——戴着白棉手套，食指和中指并拢，沿着门框的漆面从下往上划了一道。指尖在第三颗钉眼处停了一下。漆皮翘起，指甲盖大小，露出来的木料颜色深了一个色号。

“钉眼松动，”她说，“门框受潮变形，至少五年了。这扇门没关严过。”

身后没人接话。

助理站在她右后方两步远，抱着平板，笔悬在屏幕上方，没记。因为这话不是说给她听的。

林诗诗收回手。目光越过门廊，落在那条青石甬道上。甬道两侧的花坛空了。土翻过，新土，还没长草。

“上个月翻的土，”她说，“但花种没播。说明翻土的人不打算长住，或者——”

她顿了一下。

“——或者翻土的人，还没想好要种什么。”

甬道尽头，正厅的门也开着。门里没亮灯，但有人。她看见一双定制皮鞋的鞋尖，露在门槛内侧一寸的位置。鞋面没有灰。

皮鞋的主人没有走出来。

林诗诗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上甬道第一块青石。石头缝里的雪还没化尽，踩上去一个极浅的印子。她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抬脚，踩上第二块。

第三块。

第四块。

她没有放慢脚步。走到第五块的时候，正厅里的人动了。那双向内露着的鞋尖，向外转了一个方向。人还是没出来。

“林老师——”身后助理低低叫了一声。

林诗诗没回头。她已经在第七块青石上了。离正厅门槛还有三步。

她停下来。

正厅门槛内侧，那双鞋的主人把门推开了。不是推开——是从里面把门拉开的。门轴一响，天光往门里倒进去一截，照出一截深灰色西装袖口、一只按在门框上的手、一张逆光的脸。

沈夜泽。

林诗诗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谁都没说话。

甬道上的雪在她脚底慢慢化成水，渗进鞋底纹路里。她低头看了一眼，抬起脚，再落下的时候，踩在门槛正中央。

“沈总。”她说。

“林小姐。”他说。

他叫她“林小姐”。不是“林老师”，不是“诗诗”，不是“太太”。是十年前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称呼。

林诗诗点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我接了这栋宅子的估价委托。”她把戴着手套的右手抬起来，晃了一下，“不算熟人。按规矩走流程。你方便配合，我就进去。不方便，我改天再来。”

沈夜泽把门又推开了一些。他侧身让出半个门洞。

“请。”

林诗诗迈过门槛。

正厅里的陈设和她记忆里一样。八仙桌、太师椅、博古架。博古架上的东西换了，摆着几件新收的瓷器。她扫了一眼，没上手。白棉手套没摘。

“我听说你回来了三个月了。”她站在厅中央，没坐。

“四个月。”

“哦。”林诗诗偏了一下头，“那我听到的消息晚了三十天。”

“你的消息一直不算准。”

“这次挺准的。”她说，“你回来的第三个月，这栋宅子的产权才转到你名下。第四个月，你才开了门。我今天来，不早不晚。”

沈夜泽没接这句话。他走到八仙桌旁，拿起一叠文件，翻了两页，又放下。动作很慢。慢到林诗诗能看清他翻页时拇指按在纸角上的力道——不轻不重，刚好留下一个弧形的压痕。

“你接的估价委托，”他说，“委托方是谁。”

“产权变更登记，依法公示的。谁委托的，你查不到吗。”

“查得到。”他把那叠文件推过来，“但我更想听你说。”

林诗诗没看那叠文件。她在看博古架上第二层那件青花瓷——底足有裂，接缝处补过釉，一眼就能看出来。但摆在正厅正中第二层，说明有人特意放上去的。

“你说你回来四个月了，”林诗诗说，“这栋宅子你住了多久。”

“一个月。”

“前三个月住哪。”

“酒店。”

“沈家在本城不止这一处房产。”

“是。”沈夜泽说，“但那些不在我名下。”

林诗诗终于转过头来。她看着沈夜泽，看了三秒。然后她走到博古架前，伸出右手——戴着白棉手套的那只——用指背碰了一下青花瓷的腹部。

“这件，”她说，“三年前苏富比秋拍的。编号LOT0723，流拍过一次，后来被私人藏家收了。估价的时候底足已经裂了，卖家没有如实披露。你收了？”

沈夜泽没说是，也没说不是。

“底足补过釉，”林诗诗收回手，“修复手法不算高明。如果是我估价，这件东西在我手里连起拍价都拿不到。”

“所以你没问我要这件的估价报告。”

“我没打算估这件。”

林诗诗转过身来，面朝着他。她左手摘了右手的手套，露出无名指——光秃秃的，没有戒指。

“我今天来，只估那间卧室。”

沈夜泽的眉骨动了一下。很轻的一下。像有人在他看不清的地方碰了一根弦。

“哪间。”

“你心里清楚。”

他没说话。林诗诗把摘下来的手套叠好，塞进大衣口袋。

“你住的那间，”她说，“我当年住过的那间。”

“西厢房已经——”

“不是西厢房。”

沈夜泽停了。他看着林诗诗，过了两秒，他往后靠在八仙桌沿上。

“你说。”

“东侧厢房，”林诗诗说，“挨着花园那间。你回国后第一个月没住老宅，第二个月也没住，第三个月产权才转过来。但你回来的第一天，第一晚，你住的是东侧厢房。”

沈夜泽的拇指按在八仙桌边沿上。按出了一个凹痕。

“你住了三天，”林诗诗说，“然后你搬走了。第四个月你回来，开门，住进主卧。东侧厢房的门一直锁着，钥匙在你手里。我问过开锁匠，他说那把锁是今年新换的。你觉得我该不该估那间？”

屋里安静。

天光从正厅门外斜进来一截，落在地砖上，照出林诗诗站的位置——她恰好站在光线和阴影的边界上。半边脸亮着，半边脸暗着。

“你接的估价委托，”沈夜泽终于开口，“是产权人委托的，还是你给自己下的委托。”

“有区别吗。”

“有。”他说，“前者是工作。后者——是你想知道那间房里有什么。”

林诗诗没说话。

沈夜泽从八仙桌边沿直起身。他走向正厅后门，走了三步，停下来，侧过头。

“跟我来。”

林诗诗站在原地没动。

“这栋宅子值多少，”沈夜泽说，“由我睡过的那间卧室决定。”

他拿起八仙桌上那叠文件——林诗诗的估价报告封面还空着，标题栏一片空白。他翻到第一页，拇指按住纸面，撕了。

一页。

一页。

又一页。

白纸飘落，散在他脚边。林诗诗看着那些纸落地。有一页翻了个面，背面朝上，空白。

“你撕的是我的报告。”

“你还没写。”

“我写了。”她说，“在心里写的。你撕的是我还没落笔的部分，不等于没写。”

沈夜泽把撕剩下的封皮扔回桌上。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钥匙——铜色的，齿槽很深。他把钥匙搁在八仙桌上，推到林诗诗那一侧。

“东侧厢房的钥匙。”

林诗诗看着那把钥匙。铜色，新的，齿槽边缘没有磨损。她伸手去拿，手指碰到钥匙的同一秒，沈夜泽的手按住了钥匙的另一端。

她没抽手。他也没松。

“那间房里的东西，”他说，“你不一定想看见。”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在里面住了三天。”他说，“三天，我没睡过一个整觉。”

林诗诗抬起眼。

沈夜泽松了手。钥匙完全落在她掌心。

她捏着钥匙，指腹擦过齿槽——新的，没用过几次。但她闻到了一股味道。钥匙上沾着的，是药味。很淡。很苦。

她没问。

她把钥匙攥进掌心。铜的边缘硌着指关节，有点疼。

“那沈总，”她说，语气很平，像在报一件瓷器的年代和品相，“您睡过几间？”

沈夜泽看着她。

“东侧厢房。”

“还有呢。”

“主卧。”

“还有。”

“西厢房。”

“还有。”

他停了。他看着她的眼睛，看了很久。

“一间都没有了。”他说。

林诗诗把钥匙收进口袋。转身，走向正厅大门。她踩过那些被他撕碎的白纸，鞋底压着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走到门槛的时候，她停了一步。

“我明天来。”

没有回头。

她跨过门槛，走下青石甬道。鞋底踩过第七块青石的时候，身后正厅的门没有关。她没回头，但她知道——沈夜泽站在门内，看着她的背。

雪又在落了。

很小，很碎。落在她肩膀上，没化。

她走到老宅大门口。助理撑着伞迎上来，她摆了一下手。

“不用。”

她抬头看了一眼天。灰的。云压得很低，像有什么东西悬在头顶，一直没落下来。

钥匙在口袋里。铜的，凉的。她把手指伸进去，握了一下。

齿槽割着指腹。

她松开手，往里走了一步。车停在巷口，引擎还热着。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关上门。后视镜里，老宅的大门还开着。门框里没有人。

没有人。

但她知道他在看。

“走吧。”她说。

助理踩下油门。车驶出巷口，拐上主路。后视镜里的老宅慢慢变小，缩成一个灰点。

林诗诗低下头。

口袋里的钥匙还在。她没拿出来。

她闭上眼。药味还在指尖，很淡，很苦，像十年前母亲床头柜上那瓶没盖紧的药。

她睁开眼。

“明天，”她对助理说，“把西厢房的地板图调出来。”

“西厢房？”

“还有地下室。”

助理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没问为什么。

林诗诗把钥匙从口袋里掏出来，举到眼前。车窗外路灯的光一闪而过，照在铜色的表面上。

齿槽很深。

像一道还没打开的锁。

她把钥匙重新收好。车拐上高架桥，城市的灯火在两侧铺开。她偏头看着窗外，雪停了。

什么都没化。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