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粮道火

北境的夜，干冷得像淬了冰。

黑石梁是朔国飞鹰天骑北线最重要的粮秣中转站，扼着三条荒漠古道的交汇口。

夯土筑起的高墙绕着十几座粮仓，墙外挖了两丈宽的壕沟，两百名朔国守军轮班值守，箭塔上火把彻夜不熄，戒备堪称森严。

土坡背面的沙沟里，萧玄极半蹲在乱石之后，灰布长衫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目光扫过粮站的布防，指尖在沙地上轻轻勾勒出岗哨轮换的路线与换班时辰。

陈墨匍匐在他身侧，压低声音：“陛下，守卫比预想的多。东西两座箭塔各有四名弓手，正门守了一个队，粮仓周围还有巡逻队，两刻钟绕一圈。硬冲的话，动静太大，容易引来附近的骑兵。”

“谁让你们硬冲了。”

萧玄极指尖在沙地西侧的草料棚位置一点：“粮仓怕火，可草料棚更怕。夜风是西北风，火一起，烟往东南吹，正好挡箭塔视线。”

“清风，你带二十个精干的队员，绕去西侧草料棚放火。不用多，点着三垛就行，点完立刻撤到北边沙沟藏好。”

“老黄，你带三十人，埋伏在正门东侧的壕沟外。守军出来救火，必然乱了阵型，你趁机摸进去，开粮仓，把粮食分给周围村镇的百姓，能搬多少搬多少。搬不走的，一把火烧干净。”

“陈墨，你带剩下的人，守住南北两条退路。朔国的巡逻骑兵半个时辰内会到，你只要拖住他们一刻钟，就算大功告成。”

三条指令，清晰利落，没有半句多余。

陈墨与黄檗同时点头，眼底都燃着战意。

这不是他们第一次端据点，可黑石梁这种级别的粮站，是敌后开战以来的头一遭。

一旦得手，北线朔国驻军至少要饿三天肚子，云中郡正面的压力也能跟着减三分。

“记住。”萧玄极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压得极低，“首在烧粮，次在救人。不许恋战，不许贪功，火起之后一炷香内，必须全部撤出。”

“是！”

众人低声应诺，借着夜色的掩护，分头散开。

清风年纪最小，身子最灵，带着二十名背着干草与火油的义勇队员，贴着沙沟往西绕。

朔国守军的注意力都在正门与官道上，西侧背靠沙丘，本就是防御最松懈的一侧。

“就这儿。”清风打了个手势，队员们纷纷掏出火折子，浸了火油的干草束往草料棚上一搭，火折子一点，橘红色的火苗“腾”地就窜了起来。

西北风一卷，火势瞬间蔓延开。

“走水了！草料场着火了！”

箭塔上的哨兵最先发现火光，扯着嗓子嘶吼。粮站里顿时乱成一团，守军提着水桶、扛着沙袋往西侧冲，正门的守卫一下子空了大半。

“动手！”

黄檗低喝一声，率先跃出壕沟。三十名义勇队员紧随其后，个个手里握着从七号秘境送来的制式短刀，动作虽算不上娴熟，却个个敢打敢拼。

守门的几个朔国士兵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放倒在地。

“开仓！”

粮仓大门被撞开，一袋袋粗粮、干草、干肉堆积如山。周围村镇早已得到暗线通知的百姓，扛着布袋、推着独轮车，从四面八方涌了进来。

“快搬！能拿多少拿多少！”黄檗持刀守在仓门口，吼声洪亮。

百姓们红着眼往里冲。

这些日子被朔国人抢粮、抓丁，家家都快断炊了，此刻看着满仓的粮食，没人肯客气。

粮站深处，守军队正带着人拼命往回赶，却被浓烟呛得睁不开眼。等他们绕到正门时，正撞见黄檗带人殿后。

“反了！一群贱民也敢劫军粮！”队正气得面目狰狞，挥刀就冲了上来。

黄檗不闪不避，长刀横撩。刀光过处，血光溅起。他是化境巅峰的修为，对付区区一个凝罡境的队正，如同砍瓜切菜。

“撤！”

见粮仓里的粮食搬得七七八八，剩下的也泼上了火油，黄檗一声令下，义勇队与百姓们潮水般往外退。火油一点，粮仓也跟着烧了起来。

冲天的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滚滚浓烟顺着风势铺展开，十几里外都能看见。

“将军！黑石梁方向起火了！”

云中郡外的朔国帅帐里，斥候跌跌撞撞冲进来，声音发颤。

楚逍正盯着沙盘推演下一步的劫掠路线，闻言猛地抬头，手中马鞭“啪”地抽在桌案上：“你说什么？！”

“黑石梁粮站……被人劫了！粮仓草料场全烧了，守军队正全部战死，两百守军折损过半！”

“废物！”楚逍脸色铁青，一脚踹翻身前的案几，“两百人守不住一个粮站？是什么人干的？拜火教的正规军？”

“不、不像……领头的功夫很高，可其余人都是百姓打扮，像是……像是当地的刁·民……自称什么义勇队！”

“义勇队？”

楚逍瞳孔一缩，随即怒极反笑：“一群泥腿子，也敢动我的粮道？”

他背着手在帐中走了两步，眼底寒光毕露。

这些日子，后方村镇频频出事，哨卡被拔、粮队被劫、守军遇刺，一桩接一桩，像蚊子叮肉，虽不致命，却烦不胜烦。他起初只当是流寇作乱，没放在心上，可黑石梁一失，他才猛然警觉——这不是散匪，是有组织、有章法的敌后袭扰。

“传我命令！”楚逍猛地停步，“第一、第三游骑营，立刻回师北线，清剿沿途村镇的乱党。”

“凡是参与劫粮的村子，一律按通敌论处！”

“将军不可啊！”副将连忙劝阻，“云中郡正面还盯着呢，分兵两万回去清剿，咱们围城的兵力就薄了。赤松那老匹夫虽然走了，可云中郡守军要是趁机反扑……”

“赤松走了？”楚逍冷笑一声，“赤松走了正好。没了那老匹夫，云中郡那群缩头乌龟，敢出城一步？”

“一群泥腿子都敢骑到我头上拉屎，今日不把他们连根拔了，往后整条粮道都别想安生！”

他语气斩钉截铁，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副将还想再劝，可对上楚逍阴鸷的眼神，终究把话咽了回去，躬身领命。

帅帐之外，马蹄声骤然密集起来。两支游骑营连夜拔营，朝着北线黑石梁方向疾驰而去。

……

沙沟深处，萧玄极望着远处渐渐远去的骑兵火把，眸色平静。

“老爷，楚逍真分兵了。”黄檗压着声音，难掩兴奋，“两个营，至少两千骑兵，往北去了。”

“意料之中。”萧玄极淡淡道，“黑石梁是他北线的粮喉，丢了一次，他就怕丢第二次。不把后方清干净，他睡不安稳。”

“可咱们的人也散在各村镇里，朔国骑兵一到……”陈墨有些担忧。

“怕什么。”萧玄极抬眼，目光扫过连绵起伏的沙丘沟壑，“村子是死的，人是活的。骑兵来了，百姓就钻进沙沟、躲进戈壁，他们找不到人，抢不到东西，气也只能撒在空房子上。”

“等他们搜累了、撤了，我们再出来。他分兵清剿，战线就拉得更长，粮道破绽就更多。”

“他清他的，我们打我们的。他追，我们就跑；他驻，我们就扰；他疲，我们就打。”

几句话，把敌后游击的精髓说得透透彻彻。

陈墨听得眼睛发亮，胸中豁然开朗。

先前他总觉得义勇队人少、兵器差，打不了硬仗，心里没底。此刻听陛下一讲，才明白这敌后战场，本就不是硬碰硬的打法。

“传令下去，各村镇立刻坚壁清野，人、粮、牲口，全部转移进沙沟密洞。游骑营来了，就让他们扑个空。”萧玄极语气平缓，“另外，东线的红柳渡粮站，后天会有粮车经过。通知下去，准备再干一票。”

“是！”

陈墨躬身领命，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黄檗望着朔国骑兵远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黑石梁渐渐熄灭的火光，忍不住道：“老爷，这么打下去，用不了一个月，楚逍的粮道就得瘫痪。到时候他要么撤兵回防，要么就得从国内再调粮。”

萧玄极微微摇头：“没那么容易。朔国富庶，粮草多的是。楚逍骄纵，可也不是蠢人。吃两次亏，他就会收缩防线，重兵护粮。”

“我们的目的，从来不是彻底断他粮道。”

“是拖。”

“拖到他心烦意乱，拖到他分兵失据，拖到云中郡守军缓过劲来，拖到北境的火种，一处接一处地烧起来。”

他转过身，步履平稳地走向沙沟深处。

夜风卷着沙尘，掠过他的肩头。灰布长衫猎猎作响，背影瘦削，却像一杆插在荒漠里的旗。

敌后的第一把大火，已经烧起来了。

往后，只会越烧越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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