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火种

大祭司忽然笑了一声，笑意里满是寒凉。

“公约？”

“齐将军，你觉得公约是给谁定的？”

“是给弱者定的。”

“是我们这些没有完整权能、没有神之使的国家，凑在一起，求来的一纸遮羞布。”

“曜国当年签公约，是因为那时候他们权能传承不稳，神之使百年不出，需要时间休养生息。”

“如今唐砚川坐稳帝位，权能传承稳固，贾鹤又在一旁挑唆，你真以为一纸空文，能捆住一头饿狼？”

他指尖重重敲在兵防图上曜国的疆域位置，声音冷得像冰：

“襄阳打到现在这个地步，我们把六大长老全部压上来，等于把拜火教所有的顶尖战力，都摆在了明面上。”

“厉屠久攻不下，伤亡惨重，唐砚川就有了动用神之使的借口——为了减少伤亡，尽快结束战事。”

“到那时，他撕毁公约，让神之使出手，一战把我们六大长老全部留在襄阳。”

“人死了，道统断了，谁还能去追究他违反公约？”

“赢的人说什么，都是道理。”

殿内一片死寂。

只有窗外隐约的喊杀声，一声声撞在人心上。

齐大圣魁梧的身躯晃了晃，手里的大斧差点握不住。

他一直以为，只要撑到长老们来，就能反败为胜。

原来从一开始，这条路就是死路。

硬拼，就是把拜火教的根，全部葬送在襄阳城下。

“那……那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襄阳丢了？”齐大圣声音发颤，虎目通红，“城外那么多弟兄死了，城里那么多百姓……就这么扔给曜国人？”

“襄阳可以丢。”

大祭司一字一顿，目光沉沉地看着他，“但有些东西，不能丢。”

“什么东西？”

“火种。”

大祭司从袖中取出一卷赤红封皮的文书，封皮上印着古老的圣火纹，边角微微磨损，显然是常年贴身存放之物。

他将文书轻轻放在桌上。

“这是圣战总纲，是太祖当年起兵时亲手拟定的。一共七卷，我这里是第二卷《火种卷》。”

齐大圣怔怔地看着那卷文书。

他听过圣战令，见过圣火旗，可这份藏在大祭司身上的《火种卷》，他还是第一次见。

“世人都以为，圣战就是振臂一呼，百万教众上阵杀敌，死战不休。”大祭司缓缓道，“可真正的圣战，从来不是硬拼。”

“圣战的根，是火种。”

“城池丢了，可以再打回来，军队打散了，可以再招募，甚至皇帝没了，也可以再立。”

“可兵工厂、军械图纸、核心匠人、灵材炼坊、神纹典籍、教中传承……这些东西没了，就真的没了。”

“没有火炮，百万大军就是活靶子，没有甲胄，信徒再狂热，也挡不住兵刃，没有神纹典籍，我们就永远造不出自己的权能至宝，永远被曜国压着打。”

“这些，才是沧国能撑下去、能翻盘的根本。”

他指尖点在兵防图上那三处兵工厂的位置，语气异常坚定：

“青石关的火炮坊，能造破甲重炮，是我们对付重甲军团的依仗，落雁谷的甲胄坊，掌握着圣火加护嵌甲的核心手艺，全军的制式甲胄都靠这一处，苍梧山的灵材炼坊，能提纯灵矿、炼制阵盘，是造神计划的外围根基。”

“这三处，必须全部拆走，一件不留。能转运的，走密道、走山路，分批运往西南腹地，分散藏进各个隐秘据点；转运不走的，全部炸毁，绝不能留给曜国一分一毫。”

“齐将军，你是百战老将，你该明白——”

“打仗，打的从来不是一城一地的得失，打的是后勤，是造血能力。”

“兵工厂就是造血的骨髓。骨髓没了，人再壮，也活不长久。”

“襄阳不是火种。这些东西，才是。”

大祭司的话，一句句砸在齐大圣心上。

这位在沙场上滚了半辈子的老将，脸上的悲愤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无力与清醒。

他懂。

他怎么会不懂。

当年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最艰难的时候，丢过七八座城，可只要兵工坊、锻炉还在，只要匠人还在，拉起队伍就能重新打回去。

可他不甘心。

襄阳啊。

南疆首府，三朝古都，百万生民。

就这么扔了？

“那城里的百姓呢？”齐大圣声音发闷，“我们撤了，他们怎么办？曜国人打进来，会屠城的。”

“百姓会分批撤。”青崖长老接过话头，“今夜开始，组织老弱妇孺从城南密道撤离，走山路往南。青壮男子编入义勇队，随军一起守内城，最后一批撤。”

“能救多少，救多少。”

“我们不会把百姓扔给曜国。但也不能为了一座城，把整个沧国的未来都赔进去。”

齐大圣沉默了很久。

殿外的喊杀声又近了些，似乎敌军已经攻到了内城第二道防线。

他重重喘了几口粗气，抬手抹了把脸，将眼眶里的热意硬生生憋了回去。

“末将……明白了。”

他抬起头，看向大祭司，声音沙哑却坚定：“三处兵工厂，所有匠人、设备、图纸、灵材，半个月之内，末将一定全部转移完毕。”

“没有半个月。”大祭司摇头，“我给你十天。”

“十天？！”齐大圣一惊，“三处工坊，光核心匠人就有上千人，设备重达几十万斤，走密道山路，十天怎么可能……”

“没有半个月了。”大祭司打断他，语气异常沉重，“元火长老他们最快后日到。可他们到了，也不能全力出手。”

“一旦六位长老全力催动圣火大阵，动静太大，曜国神都那边立刻就能感应到。唐砚川就有了借口，直接派神之使南下。”

“所以，六位长老到了之后，也只能暗中出手，帮我们稳住防线，不能露面，更不能动用全力。”

“换句话说——”

“襄阳守不住。”

“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拖。”

“拖一天，是一天。给你拖时间，给后方拖时间，给造神计划拖时间。”

“我和青崖长老，会带着剩下的守军，在内城再守半个月。半个月后，我们也会撤，带着最后一批百姓和守军，往西南方向突围。”

大祭司走到齐大圣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

“齐将军，你肩上扛的，不是三座工坊。是沧国未来二十年的军工命脉，是我们将来打回来的本钱。”

“这件事，比守襄阳更重要。除了你，我信不过别人。”

齐大圣胸膛剧烈起伏，看着大祭司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青崖长老苍白却郑重的面容，猛地一抱拳，甲叶碰撞之声铿锵作响。

“末将领命！”

“三座工坊，所有匠人、图纸、设备，十天之内，全部转移完毕！少一个人，少一张图，末将提头来见！”

“好。”大祭司微微颔首，“城西密道入口，我已经让人守好了。你现在就去点兵，工部的主事和工坊的掌事，我已经让人去传了，半个时辰后在密道口汇合。”

“记住，对外只说调运军械增援侧翼，不许提转移二字。军心民心已经绷到了极限，不能乱。”

“末将明白！”

齐大圣重重抱拳，转身大步走出偏殿。甲胄带风，带着一身血污与硝烟味，步伐比进来时沉了数倍，却也稳了数倍。

殿门重新合上，殿内只剩大祭司与青崖长老两人。

烛火摇曳，映着两人疲惫却决绝的身影。

“你觉得，他能办好吗？”青崖长老轻声问。

“能。”大祭司点头，语气笃定，“齐大圣看着粗，实则心细。当年太祖在最困难的时候，就是他带着人把兵工坊从亘国追兵眼皮子底下迁走的。这件事，他最合适。”

青崖长老叹了口气，目光落在里间床榻的方向：“陛下那边，怎么办？总不能带着昏迷的殿下，一起从密道突围吧？路上颠簸，权能印记万一加深……”

大祭司沉默片刻。

“陛下不能走大路，也不能跟着大部队撤。”

“等齐大圣那边工坊拆得差不多了，我安排一队死士，走最偏的那条山涧密道，秘密把陛下送往圣火山总坛。”

“元火长老他们到了之后，分出一人暗中护送。只要回到圣火山，有圣火本源温养，至少能吊住殿下的生机。”

“至于襄阳这边……”

他转头望向窗外，远处火光冲天，映红了半边夜幕。

“我来守。”

青崖长老眉头一皱：“你要亲自坐镇城头？不行，你本源已经受损，再强行催动圣火大阵，会折寿元的。”

“折寿元，总比亡国好。”大祭司淡淡道，“当年跟着陛下起兵的时候，我就没想过能善终。能多拖一天，多救一个人，多转移一批物资，就值了。”

“你不用劝我。你要做的，是稳住陛下的神魂，等密道准备好，亲自护送陛下走。”

“我走了，你怎么办？”青崖长老看着他。

“我守到最后。”大祭司转过身，烛火映着他猩红的祭袍，像一尊燃尽自己也要守住最后火种的石像，“圣战总纲第一条——火种优先，道统优先。”

“我们这些老骨头，能烧的时候，就多烧一点。”

“给年轻人，多留点余地。”

青崖长老看着他，久久没有说话。

最终，他只是缓缓点头，一声轻叹消散在烛火里。

“好。”

……

当夜三更。

城西密道入口，灯火管制，只靠几盏蒙了黑布的油灯照明。

齐大圣披着重甲，腰间别着短斧，亲自在入口处清点人员。

工部的主事、三位工坊的掌事、上千名核心匠人，背着包袱，推着特制的独轮车，悄无声息地在密道前排队。

车上装的是拆分下来的锻炉核心、精密模具、一捆捆卷好的图纸、一罐罐封存好的灵材。

大件的设备、重型锻炉带不走的，已经提前安排人在工坊里埋好了火药，等大部队撤离两个时辰后，就地引爆。

“都清点好了？”齐大圣沉声问身旁的工部主事。

“回将军，青石关火炮坊核心匠人三百一十二人，核心图纸一百二十七卷，炮管模具十七套，全部在此。”

“落雁谷甲胄坊……”

主事一项项报，齐大圣一项项核对，神情严肃得像一块铁。

他知道，自己带走的不是人和物件，是沧国的命根子。

“将军，百姓那边也组织好了，一共三千多老弱妇孺，分成十队，跟在匠人们后面走。”亲兵快步过来禀报。

齐大圣点头：“告诉前头带路的弟兄，走慢些，照顾好老人孩子。路上不许点火，不许喧哗，遇到朔国游骑不许硬拼，绕着走。”

“是！”

他抬头望了一眼内城方向。

那里火光冲天，喊杀声隐约可闻。

大祭司和青崖长老，还在城里。

成千上万的弟兄，还在城头拼命。

他们用命拖着时间，就是为了让这些匠人、这些设备、这些百姓，能平平安安地撤出去。

“齐将军，都准备好了，可以出发了。”工部主事低声道。

齐大圣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血气，猛地一挥手。

“出发！”

队伍悄无声息地钻入密道，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极轻，很快便消失在黑暗深处。

齐大圣最后一个踏入密道。

进去之前，他回头望了一眼襄阳城的方向。

火光映红了夜空，像一滴不肯落下的血泪。

“大祭司，长老，保重。”

“等老子把火种安置好了，再杀回来。”

他咬了咬牙，转身大步走入黑暗。

密道入口的石门，在他身后缓缓合拢，将满城烽火与厮杀声，一并隔绝在外。

……

内城城头。

大祭司扶着女墙，望着城西方向最后一点灯火熄灭，知道齐大圣的队伍已经顺利出发。

他悬了许久的心，稍稍落下一丝。

“大祭司，敌军又开始夜攻了！东城墙缺口快顶不住了！”传令兵快步奔来，声音嘶哑。

“知道了。”

大祭司整了整身上的祭袍，将散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他抬起头，望向圣火山的方向。

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

可他知道，元火长老他们，正在日夜兼程地赶来。

“陛下，您当年布的局，我们都按着走。”

他低声自语，声音很轻，混在风里几乎听不见。

“襄阳可以丢，火种不会灭。”

“您要的圣战，已经开始了。”

城下，敌军的喊杀声又一次潮水般涌来。

大祭司缓缓抬起右手，掌心腾起一簇赤红的圣火。

火焰在夜风里跳动，映着他苍老却坚毅的眼眸。

“传我命令——”

“圣火阵，启！”

嗡——

整段城墙之上，无数赤色神纹同时亮起，沿着女墙、沿着城砖、沿着城根，层层叠叠铺开。

火光冲天而起，将整座内城，映成了一座燃烧的堡垒。

守城的将士们嘶吼着，举起刀枪，迎着攀城的敌军，再次扑了上去。

襄阳的夜，很长。

可只要城头的圣火还亮着，这座城就还没倒。

只要火种还在，沧国就还没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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