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奴役小镇

北境的风比西境更烈，卷着细碎的沙砾打在车帘上，噼啪作响，像永不停歇的碎雨。

马车碾过坑洼的土路，车辙深深浅浅，两旁的土地早已荒芜，田埂裂着巨大的口子，本该抽穗的庄稼尽数枯败在地里，连半个人影都瞧不见。

“老爷，越往北走越荒了。”

黄檗掀开车帘一角往外望了望，眉头拧成了结，“前些年北境虽说不算富庶，好歹村村都有炊烟，现在倒好，走了几十里地，连个活人的动静都少。”

清风坐在车辕上，小脸被风吹得通红，闻言也探着脖子往远处瞧：“黄叔，村里人都去哪了？地里的庄稼都荒了，他们吃什么呀？”

“还能去哪。”黄檗冷哼一声，语气沉得像块铁，“要么被楚逍的飞鹰天骑掳走了，要么逃去南边云中郡了，剩下的……要么死了，要么就在朔国人手里当牛做马。”

清风抿了抿嘴，没再说话，小手攥着马鞭，指节微微发白。

他自小在毒瘴谷长大，见惯了毒虫草药，却从没见过这般千里荒芜的惨状。

萧玄极坐在车厢内，指尖轻轻叩着膝头，目光落在摊开的北境舆图上。

舆图上用朱砂圈出了好几处沦陷的村镇，密密麻麻的红圈沿着云中郡外围铺开，像一道正在收紧的绞索。

楚逍的飞鹰天骑不攻坚城，专挑村落、集镇下手，劫掠粮草、掳掠人口、焚毁农田，打的就是坚壁清野、耗死云中郡的主意。

“前面好像有村子！”清风忽然低呼一声，勒住了马缰。

马车缓缓停下。

三人抬眼望去，不远处的土坡后，露出半截残破的土墙，村口歪歪扭扭立着根木杆，上面本该挂着村名的木牌早已被劈碎，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玄月纹的黑旗——朔国占领军的标识。

风卷着黑旗猎猎作响，旗下隐约传来呵斥声与女人的啜泣声。

“是朔国的占领军。”黄檗眼神一厉，下意识按住了腰间刀柄，“老爷，我们绕路走？还是……”

“进去看看。”萧玄极淡淡开口，放下舆图，“正好摸摸底细。”

“可是……”黄檗有些迟疑，“人多眼杂，万一暴露了身份……”

“扮成走商的货郎，不会有人疑心。”萧玄极起身整了整灰布长衫，脸上的易容膏药让他看上去像个常年奔波的老商人，眉眼间只剩风霜，不见半分威严，“北境商路本就没断干净，朔国人也要粮草物资，不会轻易难为行商。”

“是。”

黄檗应下，转身从车厢底下翻出两筐晒干的草药和粗布，往车辕上一摆，倒真像个走乡串户的药商。

清风也连忙收了小道童的模样，套上件粗布短打，扮成随行的小伙计。

马车慢悠悠驶进村口。

刚一进去，三人的心就沉了下去。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却处处透着死寂。

土坯房的门大多被踹烂了，窗纸破得千疮百孔，沿街的墙根下蹲着十几个村民，个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地望着地面。

几个朔国士兵挎着弯刀，正挨家挨户地踹门，把藏在屋里的粮食、布匹往外扔，扔到马车上堆成小山。

“动作快点！磨磨蹭蹭找死啊！”

一名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什长抬脚踹在一个老汉背上，老汉踉跄着扑倒在地，额头磕在石头上，渗出血来。

他怀里紧紧抱着半袋粗粮，死也不肯撒手。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什长骂骂咧咧地拔出弯刀，寒光一闪，就要往老汉手上砍。

“住手！”

清风年纪小，见不得这个，下意识就想冲出去，被黄檗一把按住肩膀。

“别冲动。”黄檗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冷得像冰，“听老爷的。”

清风咬着唇，拳头攥得死死的，眼眶都红了。

萧玄极掀开车帘，目光淡淡扫过场中，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弹。

一缕细如发丝的黑气悄无声息地飘了过去，落在那什长的膝盖弯上。

那什长正举着刀往下劈，膝盖忽然一软，“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刀尖擦着老汉的胳膊砍在地上，溅起一串火星。

“妈的！什么东西？”什长又惊又怒，低头去看自己的腿，却什么都没发现，只觉得膝盖一阵发麻，像被毒虫蜇了一口。

就在他愣神的功夫，黄檗已经快步走了过去，脸上堆着生意人惯有的赔笑：“军爷息怒，军爷息怒！小的是南边来的药商，路过贵地，想换点水粮。”

他一边说，一边随手从筐里摸出一小包晒干的甘草，塞到什长手里，“一点小意思，军爷拿去润润嗓子。”

那什长捏了捏纸包，闻到甘草的清香味，脸色稍缓。

他上下打量了黄檗几眼，又瞥了瞥不远处的马车，见确实是普通货商的打扮，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换粮去那边找管事的。村子被我们接管了，规矩懂不懂？进村先登记，抽三成货当过境税。”

“懂，懂。”黄檗赔着笑，眼角余光却飞快扫过全场。

一共七个士兵，都是凝罡境上下，为首的什长稍强些，也不过化境初期。

这样的战力，他一个人就能随手镇压。

可萧玄极没发话，他不能动。

“老人家，没事吧？”清风趁机跑过去，扶起地上的老汉，掏出帕子给他擦额头上的血。

老汉颤巍巍地抬头，看了清风一眼，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只是飞快地摇了摇头，示意他们快走。

“多谢小哥……”老汉声音沙哑得厉害，趁士兵不注意，用极低的声音道，“快走吧，他们……不是人。”

清风心里一酸，还想说什么，被黄檗用眼神制止了。

萧玄极缓步走下马车，目光扫过墙角那些麻木的村民。

男女老幼都有，女人大多裹着灰扑扑的头巾，脸上沾满尘土，可依旧能看到脖颈、手腕上的淤青。

男人们更惨，个个瘦得皮包骨，左脚脚踝上都套着个锈迹斑斑的铁环，铁环之间连着细细的铁链，走路时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

他们不是在劳作，是在被押着修葺围墙——朔国人要把整个村子改造成临时据点。

“军爷，”萧玄极走到那什长面前，语气平淡，带着商人的恭谨，“敢问往前的路好走吗？我们要去云中郡那边收药，听说那边在打仗？”

什长斜睨了他一眼，嗤笑一声：“云中郡？过些日子就不是沧国的云中郡了。我朔国大军一到，破城是早晚的事。我劝你们也别往南边去了，跟着我们朔国干，少不了好处。”

他说着，得意地踢了踢脚下的铁链：“看见没？这些刁 ·民不听话，就得这么治。等以后整个北境都归顺了，乖乖听话的，还能给条活路。”

萧玄极目光落在那些铁链上，眼底深处寒芒一闪，面上却不动声色：“军爷说得是。只是这些老乡看着怪可怜的，至于拴着铁链吗？”

“可怜？”什长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一群亡国奴，给口饭吃就不错了。按我们朔国的法度，战败国的贱民，尤其是拜火教的顽固信徒，本来就该贬为奴籍，男的充军挖矿，女的……嘿嘿。”

他笑得猥琐，旁边几个士兵也跟着哄笑起来。

黄檗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节都泛白了。

他侧身看向萧玄极，用眼神询问——要不要动手？

萧玄极微微摇了摇头。

七个士兵而已，杀了容易，可村子一旦没了占领军，附近大据点的朔国骑兵闻讯赶来，全村百姓都得死。

打草惊蛇，得不偿失。

“我们初来乍到，不懂规矩。”萧玄极笑了笑，又递过去一小包晒干的枸杞，“这点东西，军爷收下。我们这就去换粮，换完就走，不耽误军爷公事。”

什长掂了掂手里的药包，见这老商人“上道”，脸色更好看了些：“行，去吧。西边粮仓那边找王管事，就说我李帅什长同意的。”

“多谢军爷。”

三人牵着马车，慢悠悠往西走。路过墙角那群村民时，萧玄极脚步微顿，极快地用传音入密对黄檗道：

“入夜后动手。留一个活口问话，其余的……处理干净。”

黄檗眼底精光一闪，微微颔首。

清风年纪小，没学过传音，只觉得老爷和黄叔的眼神都变了，心里莫名安定了不少。

走到村子西侧的粮仓旁，果然有个管事模样的人坐在那里，尖嘴猴腮，看服饰却是沧国本地人，想来是投降的乡绅。

“换粮的？”管事斜着眼打量他们，“三成过境税，先交了再说。”

黄檗依言拿出两捆粗布算作税钱，管事这才懒洋洋地让人装了两袋粗粮。

“我说你们啊，也算走运。”管事一边记账一边絮叨，“再过几天，等南宫小队长的人过来，这一片就归皇家军团管了，规矩更严，你们这小本生意，可就不好做了。”

“南宫小队长？”萧玄极状似随口问道，“是朔国的大官？”

“那可不！”管事脸上露出几分谄媚，“南宫家的人，正儿八经的皇室旁支！听说跟朔国财相南宫大人还沾亲带故呢！人家带着皇家军团的人，就驻在前面二十里的太平村，管着这一片十几个村子。”

“人家那排场……啧啧，跟咱们这些泥腿子就是不一样。”

萧玄极与黄檗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皇家军团。

南宫皇室的人。

难怪一个小小的什长都如此嚣张，原来是上面有皇室旁支坐镇。

“太平村……”萧玄极低声重复了一遍，记在了心里。

换完粮，三人驾着马车，慢悠悠出了村子，像是真的赶路去了。

直到驶出几里地，确认周围没有探子，黄檗才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压着怒火道：“老爷！这些朔国人真是太嚣张了！真把我们沧国人当他们的奴隶了！”

“七个士兵就敢作威作福，前面太平村还有皇家军团的人……简直欺人太甚！”

他眼中杀气翻腾，若不是萧玄极拦着，方才在村里他就动手了。

“嚣张是暂时的。”萧玄极神色平静，指尖轻轻敲击着舆图上太平村的位置，“先摸清楚底细。南宫皇室的人亲自坐镇北境村落，这不正常。”

朔国财相南宫屿是五号首恶，圣火令悬赏榜上赫赫有名。他的旁支宗亲出现在北境前线，绝不可能只是为了管理几个村子。

“老爷，您是说……他们另有目的？”黄檗一愣。

“楚逍的飞鹰天骑主打奔袭劫掠，素来不留人驻守村落。现在又是修围墙又是设据点，还派了皇室旁支坐镇，说明他们在找什么东西，或是在等什么人。”萧玄极眸光深沉，“太平村位置偏僻，既不是交通要道，也不是产粮大镇，没道理让皇家军团的人亲自守着。”

“那我们……”

“入夜先回去，解决掉那支小队，救走村民。”萧玄极淡淡道，“然后去太平村。”

“既然南宫家的人在那儿，就更要去看看了。”

清风坐在车辕上，听得似懂非懂，却用力点了点头：“玄老爷，我也能帮忙！我师父教过我配迷药，无色无味，放倒十几个壮汉不成问题！”

萧玄极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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