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冲营

中军大帐的烛火被夜风掀得微微晃动，光影在大祭司布满沟壑的脸上明明灭灭。

亲卫统领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地落在寂静的帐中：

“大祭司，查实了。玄尘祭司帐中的杂役弟子，亥时初刻借着倒夜香的由头出了偏帐，绕过后营哨卡，往曜国先锋营的方向去了。属下的人跟着，亲眼见他把纸条塞给了曜国的暗哨……”

大祭司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叩了叩袍面，指节泛白，眼底却没有半分意外。

七个不同的撤离时辰，分别送到七位祭司帐中。

现在玄尘的举动，已经说明了一切。

他就是给萧焚岳下梦魇之术的叛徒。

“玄尘……分坛调拨来的传功长老。”大祭司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喜怒，“本座记得，他是三年前从西境分坛提上来的，说是苦修多年，圣火律令修到了第四重，是吗？”

“回大祭司，正是。当时总坛缺传功之人，见他功法扎实、履历干净，便调来了中军。”亲卫统领沉声回道，“属下已经查过他的底，西境分坛确实有这么个人，只是十年前的记载有些模糊，说是在边境秘境闭关了七年，出来后功力大进。”

“闭关七年……”大祭司嗤笑一声，语气冷了下来，“好一个闭关七年。曜国暗谍司最擅长的，就是借秘境失踪、死而复生的由头安插钉子。七年时间，足够把一个死士塑造成‘苦修归来’的教中老人了。”

他抬步走到帅案前，指尖落在舆图上西帐密道的位置，指尖微微用力：“他既然想送这份大礼，那本座就收下了。传令下去，按原定计划行事。”

“西帐密道布三百死士，多备旌旗与銮驾仪仗，做足陛下转移的阵势。前营、左营、右营将士子时初刻准时退守，只留少量兵士佯攻，不许恋战，务必给厉屠一种我军军心溃散、仓皇护驾撤离的错觉。”

“中军主力按兵不动，伏于帐后两侧密林，等曜国骑兵冲进来，圣火阵即刻启动。”

“属下遵命！”亲卫统领抱拳领命，转身就要出帐。

“等等。”大祭司忽然叫住他，声音沉了几分，“玄尘那边，不用盯太紧，让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等厉屠的人冲进来，他必然会趁乱动手。你们盯紧了，他一旦敢对陛下的车架动手，当场拿下，留活口。”

“是！”

亲卫统领快步退了出去，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声与隐约的号角声。大祭司走到内帐门口，隔着纱帐看了一眼榻上昏迷不醒的萧焚岳，重重叹了口气。

“殿下，再等等。等退了这波敌兵，咱们就回襄阳。只要回到京城，有圣火山的长老们坐镇，总有办法解这梦魇之术。”

他抬手整了整猩红祭袍的领口，眼底闪过一丝厉色。

今夜，不仅要退敌，还要拔了这根扎在军中的毒刺。

……

与此同时，三十里外的曜国大营，却是一片灯火通明、群情激昂。

“将军！好消息！好消息啊！”

韩猛人还没进帐，粗犷的嗓门先传了进来，他大步流星冲入帅帐，脸上满是亢奋，“沧军那边传来暗线消息，萧焚岳那小子撑不住了！子时三刻，他们要从西帐密道偷偷转移皇帝，往襄阳撤！”

“哦？”

厉屠坐在帅案后，指尖摩挲着腰间的狮首刀柄，刀疤脸在烛火下显得愈发凶悍。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抬眼看向帐下诸将，目光最后落在陈默身上：“陈先生，你怎么看？”

陈默眉头微蹙，上前一步：“将军，此事来得太巧了。我们刚在商议明日冲营试探，夜里就送来‘皇帝密道转移’的消息，未免太顺了些。”

“顺？我看是顺理成章！”韩猛当即反驳，嗓门震得帐顶嗡嗡响，“萧焚岳那小子三天不敢露面，军中流言都传遍了，他肯定是出事了！撑得住一时，撑不住一世！他们撑不下去了，想连夜跑路，太正常了！”

“将军，末将愿率三千轻骑，埋伏在密道出口，保证把萧焚岳的人头带回来！”

帐下几名将领也纷纷附和，个个摩拳擦掌。

“将军，机会难得啊！”

“只要宰了萧焚岳，沧国群龙无首，南疆唾手可得！”

“是啊将军，咱们还等什么？再等下去，人就跑了！”

厉屠始终没说话，粗粝的手指一下下敲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帐内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等着他的决断。

半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摩擦：“你们说，我们骑兵的优势是什么？”

众人一愣，韩猛率先答道：“当然是机动性！日行千里，来去如风，冲阵破营，无人能挡！”

“那我再问你们。”厉屠抬眼，目光扫过全场，“若这是沧人设的局，引我们去密道，伏兵四起，我们骑兵深陷狭窄山谷，优势何在？”

这话一出，帐内瞬间静了几分。

韩猛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找不到话。他打仗悍勇，却也知道，骑兵最忌被逼进狭窄地形，一旦被围，施展不开冲锋，就是步兵的活靶子。

陈默微微颔首：“将军顾虑的是。沧军虽新丧帝王、军心浮动，但三万教军精锐犹在，贸然深入，风险太大。”

“可……可万一是真的呢？”一名将领忍不住开口，“将军，这么好的机会，错过就太可惜了！萧焚岳要是真跑回襄阳，城高墙厚，再想杀他就难了！”

帐内再次陷入争执，有人说该打，有人说该慎，各有各的道理。

厉屠沉默良久，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案上的茶杯都跳了一下。

“吵什么！”

他霍然起身，铁甲铿锵作响，声如洪钟：“打，当然要打。但不是去密道钻圈套。”

“子时整，全军出动，正面强攻沧国大营。”

“韩猛，你率五千铁骑为先锋，冲他们的前营。记住，只冲阵，不深入。打进去看看虚实，若是他们抵抗微弱、军心溃散，就说明萧焚岳真出事了，我们顺势掩杀，追着他们打。”

“若是反攻凶猛、阵法齐整，那就是陷阱。你们立刻撤，本将率中军接应。我们骑兵进退自如，哪怕错了，也损失不大。”

他顿了顿，眼神锐利如鹰：“进退，由我们说了算。真真假假，打一顿就清楚了。”

一番话说完，帐内众将纷纷面露佩服。

“将军英明！”

“这法子稳妥！管他是不是陷阱，打一下就知道了！”

“进可攻退可守，沧国人耍不了花招！”

陈默也微微点头：“将军此计甚妙。正面攻营，我军可进可退，最是稳妥。若敌军真的溃散，我们再顺势追击，截杀他们的转移队伍也不迟。”

“那就这么定了。”厉屠大手一挥，“下去整军，子时初刻，准时出营！”

“末将遵命！”

众将齐声应诺，鱼贯而出，帐外很快响起了马蹄声、整队声、兵刃碰撞声，一股肃杀之气弥漫开来。

厉屠走到帐口，望着远处沧国营寨的方向，夜色沉沉，只能看见模糊的营火轮廓。他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萧玄极死了，可大祭司还在。

北境战事不知结果如何？

那也是个跟着萧玄极打了一辈子仗的老狐狸，没那么容易对付。

今夜，若有机会，趁机拿下萧焚岳，南疆，乃至整个沧国都能顺势攻占！

今夜这一仗，他倒要看看，这位沧国的小皇帝，究竟有多少斤两？

……

子时一到，夜色如墨。

“呜——呜——”

低沉的号角声骤然划破夜空，从曜国大营的方向滚滚而来。

紧接着，是地动山摇的马蹄声，像无数面重鼓同时擂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抖。

“敌袭！！”

沧国营寨的哨兵厉声高喊，话音未落，密集的箭矢已经如雨点般射了过来，带着呼啸的破风声，钉在营寨的拒马、栅栏上，发出“笃笃笃”的闷响。

“点火！迎敌！”

前营守将一声令下，无数火把同时亮起，映亮了营寨前的空地。

只见地平线上，一片金色洪流正滚滚而来——黄金火狮铁骑全员身披鎏金重甲，战马也罩着半面甲，冲锋之时，甲叶碰撞、马蹄踏地，汇成震耳欲聋的轰鸣。

最前方的骑兵齐声怒吼，【狮吼加护】同时发动，无形的声浪席卷而去，震得营寨上的士兵耳膜生疼、气血翻涌，不少人当场就晃了晃，险些握不住手中的兵器。

“放箭！放箭！”

沧国士兵奋力拉弓，密集的箭雨朝着骑兵倾泻而去。可箭矢落在鎏金重甲上，大多被弹开，只留下浅浅的白痕，根本破不了防。

“破阵加护！”

韩猛冲在最前面，手中长槊一挥，周身灵光暴涨。身后的骑兵同时催动加护，兵刃上覆着一层淡淡的金光，狠狠撞在营寨的木栅上。

“轰！！”

一声巨响，厚重的木栅像纸片一样被撞得四分五裂。

“杀！！”

韩猛一马当先，长槊横扫，当场就将几名沧国士兵扫飞出去，鲜血溅在金甲上，更添凶戾。

曜国骑兵如潮水般涌入营寨，刀锋所向，势如破竹。

沧国前营的士兵本就接到了“佯败退守”的命令，抵挡了没几下，就开始节节败退。

“顶住！给我顶住！”

守将大声呼喊，却挡不住士兵后撤的步伐。曜国骑兵太凶了，正面硬撼根本不是对手，士兵们且战且退，营帐被点燃，火光冲天，哭喊声、厮杀声、金铁交鸣声混在一起，乱成一片。

“将军！你看！沧军顶不住了！”

韩猛一边砍杀，一边回头对着后方的厉屠大喊，脸上满是兴奋，“他们果然不行了！萧焚岳肯定出事了，军心都散了！”

厉屠策马立于营外高坡，看着前方节节败退的沧军，眉头却越皱越紧。

不对。

退得太整齐了。

看似溃败，可队伍没乱，伤亡也不大，更像是……有序后撤。

“将军，要不要全军压上？”身旁的副将沉声问道，“前营已经破了，趁势冲进去，直捣中军，定能抓住萧焚岳！”

“不急。”厉屠沉声道，“再看看。”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三万教军是沧国精锐王牌，不可能就这点抵抗能力。

就在这时，中军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陛下！是陛下！”

“陛下亲自上阵了！”

“兄弟们，杀回去啊！”

只见中军大营的方向，一骑黑马疾驰而出，马上的人身披玄色重甲，手持一柄长刀，面甲遮脸，只露出一双锐利的眼睛。他身后紧跟着数百亲卫，龙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赫然是帝王仪仗。

“萧焚岳？”

厉屠瞳孔一缩。

他居然亲自出来了？

只见那“萧焚岳”长刀一挥，声音裹挟着灵力传遍战场：“众将士听令！随朕杀回去！”

“杀！！”

原本败退的沧国士兵像是瞬间被打了鸡血，纷纷转身反扑，士气大振。

与此同时，营地两侧的密林中，忽然亮起无数火光。

“圣火阵，起！”

大祭司的声音响彻夜空，他凌空而立，猩红祭袍在夜风中猎猎作响，手中法杖一点，地面上瞬间浮现出无数赤红色的火焰符文，连成一片巨大的阵法。

熊熊圣火从符文中窜出，形成一道道火墙，瞬间将冲进来的曜国骑兵分割成数段。

“不好！中计了！”

韩猛脸色大变，他这才发现，自己冲得太深入了，两侧都是伏兵，前后退路都要被火墙封死了。

“厉屠！”

大祭司居高临下，目光如炬，直直看向坡上的厉屠，声音冷冽：“你终于还是来了。我在此等候多时了！”

“敢犯我沧国疆土，今夜，就把命留下吧！”

话音落下，四周的圣火愈发旺盛，火舌翻卷，朝着被围困的曜国骑兵席卷而去。

“大祭司？”

“你居然不在北境？”

“暗中潜回南疆，算计我等？”

“撤！快撤！”

厉屠当机立断，根本没有丝毫犹豫，“鸣金收兵！韩猛，往外冲！”

“可是将军……”韩猛还不甘心。

“冲！这是命令！”厉屠厉声喝道。

他看得清楚，这阵法虽然厉害，但合围还没完成，现在冲，还能冲出去。

再晚片刻，等火墙彻底封死退路，这五千先锋就真的要交代在这儿了。

哪怕他手里还有权能至宝，有把握能逃走，这几位将军他也能带走，可这五千骑兵若死在这里，也是他难以承受之痛！

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黄金火狮铁骑，每一个都是曜国千挑万选出来的精锐，培养不易。

不能就这么死在这里！

“走！”

韩猛也知道轻重，咬牙带着骑兵往回冲杀。

曜国骑兵毕竟是精锐，接到撤退命令，立刻收拢阵型，边打边退，硬生生从火墙的缺口处冲了出去。

大祭司也没下令死追，只是看着曜国骑兵狼狈撤离的背影，微微眯起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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