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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入职百格

《重生之精英律师》 葉未晚summe/著, 本章共11673字, 更新于: 2026-07-28 19:56

从学校回家的那一路,霁月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上辈子的事。那些记忆像一部被剪碎了的老电影,画面忽明忽暗,有些片段清晰得扎眼,有些又模糊得只剩一团灰影。她记得德和律师事务所的旋转门,记得孟律师办公室里的真皮沙发,记得复印机嗡嗡作响的声音和自己踩着高跟鞋在走廊里小跑的脚步声。那是她上辈子最快乐的一段日子,可到后来每次回想起来都觉得心口发酸。

快乐归快乐,有些事她也不得不承认。德和是大所,在本城排前三,每年从五院四系招进来的毕业生个个都是人中龙凤。她一个普通一本的本科生,当年能进去全靠运气——正好赶上孟律师的团队扩编,正好她在模拟法庭比赛里拿了个不错的成绩,正好面试那天孟律师心情好。三个“正好”凑在一起,她才勉强挤进了那扇门。进去之后的日子并不好过,周围的同事最低也是硕士起步,海归一抓一大把,她拼了命地加班、学习、揽活,也只能勉强跟上团队的节奏,永远做不了最出挑的那一个。

上辈子的霁月不在乎这些,她觉得能进大所就是胜利,每天上班都像打了鸡血一样兴奋,哪怕只是帮前辈们整理证据材料、做法律检索、写备忘录,她也干得津津有味。可如今隔着一世的距离再回头看,她才看清楚一个残酷的事实——在大所里,她不过是一颗随时可以被替换的螺丝钉。孟律师虽然欣赏她,但那种欣赏是居高临下的、有限的,就像一个园丁看着花圃里一棵长得还算精神的小苗,顺手多浇了两瓢水,并不意味着会为这棵苗专门开辟一片新天地。

如果她这辈子还走同样的路,结果会有什么不同吗?也许她能坚持不辞职,也许她能在德和多熬几年升到中级律师,也许她能比上辈子多攒下一些经验和资历。但天花板就在那里,看得见摸得着,她再怎么蹦跶也够不到更高的地方。资源、人脉、话语权,这些东西永远优先属于那些名校出身、背景过硬的“自己人”,而她霁月,永远是那个需要比别人多付出三倍努力才能勉强不被落下的边缘人。

她不甘心。重活一世,她不是为了在原来的轨道上稍微走得好那么一点点,而是要彻底翻盘。

所以当她在回家的公交车上看到那栋写字楼的时候,她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那是德和律师事务所所在的大楼,二十二层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闪着冷冰冰的光,门口那道旋转门不知疲倦地转着,西装革履的人进进出出,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目不斜视。她隔着车窗望着那扇门,想起上辈子自己第一次推开它时的心情——紧张、兴奋、诚惶诚恐,像一只误闯进猛兽领地的小动物,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周围的每一张面孔,生怕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

那时候她以为那扇门背后是通往梦想的康庄大道,后来才知道那不过是一条越走越窄的独木桥。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过了那栋楼,霁月把视线收回来,发现自己攥着扶手的指节已经泛白了。她松开手,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忽然觉得很饿。从重生到现在,她滴水未进,肚子里空荡荡的,胃酸翻涌上来灼得喉咙发苦。正好下一站是老城区的一个公交枢纽,附近有不少吃饭的地方,她索性下了车,打算随便找点东西填填肚子。

老城区和CBD是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这里的街道窄,两旁的梧桐树倒是长得极好,枝繁叶茂,在头顶搭起一条绿色的隧道,把六月的烈日筛成满地细碎的光斑。沿街的店铺大多是有些年头的老字号,招牌上的油漆被风吹日晒褪了色,门口坐着摇蒲扇的老头老太太,竹椅吱呀吱呀地响。

霁月沿着街边走,目光扫过那些卖糖炒栗子的、修钟表的、裁衣服的小店面,最后落在一家面馆的招牌上。招牌是木头的,上面用红漆写着“老陈牛肉面”四个大字,漆皮已经斑驳得不成样子,可门口排队的人倒是不少。她记得这家店,上辈子在德和上班的时候偶尔会绕路过来吃一碗面,老板是个嗓门大得吓人的胖大叔,一碗牛肉面做得地道极了,汤头浓白,牛肉软烂,面条劲道,再撒上一把香菜和葱花,吃完能把碗底都舔干净。

她正要抬脚往面馆走,余光却瞥见了旁边巷口支着的一张小桌子。桌子是那种最便宜的折叠桌,铝合金腿,塑料桌面,桌布都没铺,上面摆着一个保温杯、一个玻璃水壶、一摞一次性纸杯和一块用硬纸板手写的牌子。纸板上的字是用马克笔写的,笔画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手笔——“免费法律咨询”。

霁月的脚步顿住了。

她站在巷口,歪着头看那块牌子。说实话,她见过的法律咨询摊多了去了。每年“3·15”或者宪法宣传日的时候,各种机构都会在广场上摆摊,拉横幅、发传单、拍照片,热闹是真热闹,但大多是走个过场,真正能解决问题的没几个。可眼前这个摊子不一样,它摆得太认真了,认真得有些格格不入——保温壶旁边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本翻得卷了边的法律手册,桌子上还压着一张打印出来的咨询登记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什么,风一吹,纸张哗啦啦地响,被一只装了一半水的玻璃杯压住了角。

桌子后面坐着的人更让霁月觉得意外。那是个中年男人,看着四十五岁上下,穿着一件洗得领口都有些松垮的浅蓝色POLO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两条晒得黝黑的小臂。他理着个板寸头,脸圆圆的,皮肤粗糙,鼻梁上架着一副老式的黑框眼镜,镜片上蒙着一层薄薄的灰。他正低着头翻手里的一本《民法典》单行本,翻得很慢,一页一页的,像是在找什么条文。书页上用荧光笔画得花花绿绿的,侧面还贴了不少彩色便签条,远远看去像一本手账。

这画面太奇怪了。一个中年男人,大热天的坐在巷口,守着一张破折叠桌和一块手写牌子,认认真真地翻法律书,认真得像个在准备期末考试的学生。

霁月站在原地看着他,这个人,她见过的。

上辈子的某一天,具体是哪天她已经记不清了,大概是小豌豆刚学会走路那阵子,她难得有空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在本地的一个法律行业微信群里看到过一条消息。有人在群里转发了一篇文章,标题大概是“梧桐巷里的草根律师:一家只有三个人的律所如何打赢了亿元大案”。她当时点进去看了一眼,文章写得挺长,她没仔细看完,只记住了几个关键信息——那个律所叫“百格”,藏在老城区一条叫梧桐巷的巷子深处,创始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野路子出身,三十多岁才考过司法考试,开律所的时候穷得连块正经招牌都做不起,用毛笔在木板上写了“百格”两个字就挂了上去。

后来这个律所不知道接了哪个案子,一战成名,在本地法律圈子里掀起过一阵不小的波澜。圈里人提起“百格”的时候,语气总是带着点不屑又带着点好奇。

那篇文章里配了创始人的照片,霁月模模糊糊记得是个看起来很普通的中年男人,普通到放在人群里绝对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而此刻坐在巷口折叠桌后面的这个人,和照片里的那张脸渐渐重叠在了一起。

原来这个时候,百格还没出名。原来这个后来在法庭上让对手闻风丧胆的草根律师,此刻正安安静静地坐在梧桐巷口,守着一张连桌布都没有的折叠桌,给路人做免费咨询。

霁月站了大概有两分钟没有动。两分钟里,有一个穿着环卫工背心的大姐路过,在摊子前停了一下,操着浓重的本地口音问了一句什么。中年男人立刻放下手里的书,站起来,很认真地听她说完,然后比划着跟她解释,声音不大不小,语气不急不躁,说到关键处还用手指在桌面上画着什么。环卫大姐听完,半信半疑地“哦”了一声,说了句“那谢谢你啊师傅”,然后拎着扫帚走了。中年男人也不在意,重新坐下来,拿起玻璃杯喝了一口水,又低头翻他的书去了。

霁月鬼使神差地迈出了脚步,朝着那张折叠桌走了过去。

她走得不算快,帆布鞋踩在水泥路面上没什么声响。倒是她走到桌前的时候挡了光,在摊开的《民法典》上投下一片阴影,中年男人才抬起头来。他抬头的样子很有意思——先是从眼镜上方看了她一眼,然后才把整张脸抬起来,顺手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了推,露出一张和气得出奇的脸。

“姑娘,咨询啊?”他开口了,声音略带沙哑,是烟抽多了留下的后遗症,但语气很热络,“坐,坐下说。”

他一边说一边从桌子底下掏出一把折叠椅,啪地撑开放在霁月面前。那折叠椅也是便宜货,坐垫上还有一块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油渍,但擦得倒是干净。

霁月没坐。她低头看了看桌上那本被荧光笔画满的《民法典》,又看了看旁边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咨询登记表,问他:“您这是律所的摊子?”

“啊,对。”中年男人点了点头,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不好意思地搓了搓手,从POLO衫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百格律师事务所,我叫方厚远,方圆的方,厚道的厚,远见的远。”

名片是素白底色的,设计简单得几乎可以称得上简陋,只印了律所名称、姓名、电话和一个邮箱地址,连个logo都没有。霁月接过名片,指尖摩挲过纸张的纹理,能摸出这是那种最便宜的名片纸,印刷的油墨还有一点轻微的凸起感。名片背面印着百格的全称,下面是一行小字——“位于梧桐巷三十七号”。

她把名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重新打量面前这个男人。方厚远,她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上辈子那篇文章里提到的创始人应该就是他。近距离看,他比她刚才远远望见的还要更显老一些,眼角有很深的鱼尾纹,额头上也有几道横纹,嘴唇因为干燥起了皮,下颌上还有一片没刮干净的胡茬。可他整个人透出来的气质却一点都不颓,反而有一种让人安心的踏实感。

方厚远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倒了一杯水,把塑料杯杯往前推了推:“要不要喝水?天热,别中暑了。我这没什么好茶,就是白开水,管够。”

霁月摇了摇头,没有喝水,也没有立刻走开。她站在桌边,随手翻了翻那张咨询登记表——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日期、咨询人、咨询问题和处理情况。有人来问工伤赔偿的,有人来问房屋漏水邻里纠纷的,有人来问老板拖欠工资怎么办的,甚至还有一个问离婚后宠物狗归谁的。每一个问题后面都跟着详细的答复建议,笔迹虽然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写得很清楚,看得出是下了功夫的。

“这些……”霁月指了指登记表,“都是您亲自答的?”

“可不嘛。”方厚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丁点自嘲的意思,“所里就我和另外一个合伙人,底下带了个实习的小孩。人家合伙人忙着跑案子,实习的小孩课还没上完,就我这个闲人有空出来坐坐。”他顿了顿,像是怕霁月误会什么似的,赶紧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我执业证是正经考下来的,不是骗子啊。”

霁月被他这句话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但很快又压了回去。她把手里的登记表放回桌上,沉默了两秒,然后拉开那把折叠椅坐了下来。椅子比正常的椅子矮一截,坐下去的时候膝盖几乎和桌面平齐,她不得不微微前倾着身体,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看起来不像是一个来咨询的当事人,倒更像是一个准备面试的应聘者。

“方律师,”她开口了,语气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平稳得多,“您这律所,开多久了?”

方厚远大概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小姑娘会问这个问题,愣了一下才答道:“没多久,今年是第三年。”他说完挠了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实话啊,前两年基本没接到什么正经案子,都是些小打小闹的。附近菜市场的摊贩打架了我们帮忙调解一下,老街坊拆迁补偿谈不拢了我们帮忙写个法律意见书,最风光的一次是帮一个老太太打赢了楼上漏水泡了她家天花板的官司,赔了一千二。”

他说到“一千二”的时候自己先笑了起来,露出一口不算特别整齐的牙齿,笑声爽朗得像是这些穷酸往事对他来说非但不是丢脸的事,反而是什么值得回味的趣事。霁月静静地看着他笑,没有跟着笑,也没有露出任何同情的表情。她只是安静地听着。

“那您为什么不开在大一点的商圈?”她问,“这边老城区,人流量一般,企业也不多,案源应该不好找吧。”

方厚远收了笑,但脸上的笑意没有完全褪去,像是刻在皱纹缝里似的,若隐若现。他靠在椅背上,抱着双臂仔细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她:“姑娘,我跟你说句实话。不是我不想开在商圈,是开不起。那边的写字楼租金多贵啊,一平米比我这个整栋楼都贵。我现在租的是梧桐巷里一栋老房子,上下两层,一楼办公二楼住人,一个月房租才三千出头。”他说着又笑了,这次笑得更加坦然,像是在说一件完全不值得遮掩的事情,“你看我这名片,我自己设计自己印的,网上找的免费模板。不是我抠门,是真没钱。”

霁月没说话。她看着方厚远那双因为笑而眯起来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奇特的坦荡。大多数人在谈论自己的穷的时候,要么遮遮掩掩,要么故作潇洒,要么干脆避而不谈。可方厚远不,他说起百格的窘迫时就像在说今天的天气有点热一样平常,没有自卑,没有抱怨,也没有试图用什么“情怀”或“理想”来粉饰。他就是很纯粹地在陈述一个事实,并且对这个事实完全接受。

这种坦荡让霁月心里某根弦微微震动了一下。

“方律师,”她顿了顿,换了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您对百格的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这个问题一出口,方厚远的脸色终于有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他沉默了几秒钟,低下头,用拇指来回摩挲着桌上那本《民法典》卷了边的封面,斟酌措辞。

“规划嘛……”他拖长了声音,忽然苦笑了一下,抬起头来看她,“我说了你别笑话我啊。”

霁月点了点头。

“我想把百格做成那种……”他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想抓一个合适的词却抓不到,“那种专做商事诉讼的小所。不大,但是精。就是那种,人家有什么大案子、难案子,别的大所不愿意接的,或者是接了也嫌麻烦丢给底下人随便糊弄的,我们能接,而且能把它做漂亮。”他说到后面语速不自觉地加快了,眼睛里亮起来一种光,和他刚才笑谈穷酸时的散漫截然不同,“我这些年攒了不少经验,虽然案子都不大,但什么类型都碰过,公司法、合同法、劳动纠纷、知识产权,乱七八糟什么都做过一点。我就是觉得……市面上那些大所,团队是多,资源是好,可它们太贵了,贵得离谱,普通企业根本用不起。而真正需要好律师的,往往是那些不大不小的企业,它们出不起大所的律师费,可它们的问题不比大公司简单。”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像是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把那股子藏不住的劲头收了回去。他重新靠回椅背上,语气又变回了之前轻松散漫的调子:“不过这都是想法,想法嘛,谁还没有几个。现在百格的情况你也看到了,能活下去就不错了,想太远也没用。”

霁月还是没有说话。她静静地坐在那把矮了一截的折叠椅上,六月的蝉鸣在头顶的梧桐树上一阵一阵地嘶叫着,远处传来老陈牛肉面馆里锅铲碰撞的声响和食客们高声谈笑的人声。所有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嘈杂却充满生机,是这座城市最朴实的心跳。

她的目光落在桌上那块写着“免费法律咨询”的硬纸板上,又落在方厚远粗糙的双手上,最后落在自己被阳光晒得微微发烫的手背上。上辈子的她,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德和。大平台、好资源、金字招牌,那是每一个法学生做梦都想进去的地方。她甚至能想象到,如果现在把自己放在上辈子的思维里,她只会觉得眼前这个小摊子和这个中年男人都很“有意思”,然后礼貌地收下名片,客客气气地告辞,转头就把这件事忘得一干二净。

可她已经不是上辈子的霁月了。上辈子她用十年的时间明白了一个道理:平台再大,你站不稳,那就只是一块你踩不住的云彩,早晚要摔下来。而一个真正适合你的地方,也许门面不大、条件不好、说出去都没几个人知道,但它能让你生根,让你发芽,让你一寸一寸地往上长,直到长成一棵谁都绕不开的大树。

她看着方厚远。方厚远也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点困惑——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在他的摊子前坐了这么久,问了一堆跟法律咨询毫无关系的问题,换了谁都会觉得奇怪。

“姑娘,”他终于忍不住问了,“你到底是来咨询什么的?”

霁月深吸了一口气,把手里那张素白的名片翻了个面,正面朝上,端端正正地放在桌面上。她抬起眼睛,直直地看着方厚远,目光清澈而坚定。

“方律师,我不咨询。”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我想问问您,百格,招人吗?”

方厚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像是没听清楚似的,下意识地“啊?”了一声。

“我是今年政法大学的应届毕业生,”霁月不疾不徐地说,像是在法庭上做开场陈述,“已经通过了司法考试,手里有一份大所的录用通知。但是——”她顿了顿,把“但是”两个字咬得很重,“但是,大所不缺一个霁月,而您这里,也许缺一个帮手。”

空气安静了。梧桐树叶在头顶沙沙地响,一片枯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在折叠桌上,正好盖住了那张咨询登记表的边缘。方厚远伸手把叶子拈起来放到一边,摘下眼镜,用POLO衫的下摆擦了擦镜片上的灰,重新戴上,认认真真地看了霁月一眼。

他这次看的不是她扎得松松垮垮的马尾,不是她被晒得微微发红的脸颊,也不是她那件普普通通的白T恤。他看的是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应届毕业生面试时常见的那种紧张和讨好,反而有一种远超她这个年龄该有的沉稳和笃定。

“姑娘,”方厚远的声音放低了,收起了刚才那种随意的热络,变得郑重起来,“你在跟我开玩笑吧?我这儿什么条件你也看见了,一共三个人的草台班子,办公的地方是栋连门牌都快掉下来的老房子。你要是有大所的offer,来我这儿不是屈才了?”

霁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反问他:“方律师,刚才您说您想把百格做大做强,这个想法您跟多少人说过?”

方厚远被问得一愣:“记不住了。”

“那我问您,”霁月前倾了身体,目光没有一丝一毫的闪躲,“您是认真的,还是说说而已?”

方厚远沉默了,就那么看着面前这个年轻的陌生小姑娘,看着她眼睛里那股子与他二十年前照镜子时看到的如出一辙的劲头——不安分,不认命,不服输。

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几分,像是喉咙里有什么东西需要用力才能压下去:“认真的。我四十三了,这辈子没做成过几件事。开百格,是我最想做成的一件。”

“那好。”霁月的嘴角终于扬起一个弧度,不算大,但很真切,“方律师,我也跟您交个底。我去大所,从实习律师做起,三年内大概率是在给别人打杂,五年内能独立接案就算快的,八年十年能混到合伙人——那得烧高香。但来您这儿,我明天就能开始接触案件的全流程,您会的您教我,您没时间做的我来做,半年之内我能独立办案,我们四个一起,把百格做好,成为红圈律所。”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自荐,倒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发生了的事实。方厚远听得眼睛都直了,嘴唇动了好几次,想说点什么,最后却只是讷讷地憋出一句:“你年纪轻轻的,怎么想得这么多?”

霁月垂下眼睛,无声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转瞬即逝。她该怎么解释呢?她没法解释。她总不能说,因为我已经活过一辈子了,我知道在大所里熬着是什么滋味,我也知道在一个地方被当成透明人十年是什么滋味。那些滋味太苦了,苦到她这辈子宁愿选一条看起来更窄的路,也不想再碰一口。

“我这个人,自命不凡,要我平平淡淡过一辈子,我不愿意。”她轻描淡写地说。

方厚远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来。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可他自己浑然不觉,绕过折叠桌,走到霁月面前,伸出右手,那只手粗糙、宽厚。

“百格确实缺人,”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努力压制却压制不住的激动,“缺的就是你这种不怕吃苦、脑子清楚的小孩。但我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工资不高,试用期三个月,社保按最低标准交,加班没有加班费,案源得你自己跟着跑。你要是愿意来,明天,不,周一就来。”

霁月没有犹豫。她站起来,握住了那只粗糙的手。方厚远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力道不轻不重,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张扬但有分量。

“周一见,方律师。”她说。

方厚远松开手,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有点尴尬地搓了搓鼻子:“那个……还有个事儿。我们所那个门牌吧,上个月被风吹掉了一颗螺丝,现在斜着挂的。你周一去的时候可能找不着,就梧桐巷走到头,门口有棵歪脖子枣树的那栋。要是实在找不到就给我打电话,我下来接你。”

霁月没忍住,弯了弯嘴角:“知道了,方律师。”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身后传来折叠椅被收起来时金属碰撞的声响。方厚远大概是在收摊了,他的动作似乎比之前轻快了许多,甚至还哼了两句不知名的老歌,调子跑得不成样子,被蝉鸣和面馆的锅铲声淹没了大半。

霁月没有回头。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穿过梧桐树投下的斑驳光影,穿过老城区午后慵懒的生活气息,一直走到公交站台才停下来。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里德和律所人事部的电话号码,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上辈子的她,会对这个号码视若珍宝,恨不得裱起来挂在墙上。这是她敲开法律世界大门的敲门砖,是她寒窗苦读四年换来的最大奖赏。放弃它,就像亲手把自己的梦想从悬崖上推下去,看着它摔得粉碎。

可梦想不是一块敲门砖。梦想是一条路,一条需要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路。大所有大所的走法,小所有小所的走法,她上辈子走了大所的走法,走到一半拐进了死胡同。这辈子换一条路走,也许一开始会难一些、慢一些、辛苦一些,但只要方向是对的,走得再慢也是在前进。

她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那头是一个年轻的女声,公式化地说着“您好,德和律师事务所人事部”。霁月靠在公交站台的广告牌上,用同样平稳的声音说:“您好,我是霁月,之前收到了贵所的录用通知。很抱歉,因为个人原因,我决定不接受这个offer了。”

电话那头的女声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会接到这样的电话——德和的offer,多少人挤破头都抢不到,居然有人主动放弃?但她很快恢复了职业化的语调,说了一串“好的”“了解了”“祝您前程似锦”之类的客套话。

霁月挂了电话,把手机揣回口袋里。她抬起头,公交车正慢悠悠地朝站台驶来,车轮碾过路面上一个坑洼,溅起一小片水花。她看着那辆车越来越近,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抽走了,空落落的,但又好像腾出了更多的空间,让另一种更轻盈、更滚烫的东西涌了进来。

她上了车,刷了卡,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街景开始缓缓后退,老城区的梧桐树、旧招牌、摇蒲扇的老人一个一个地从车窗边滑过去,像是她正在告别的一段旧时光。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夕阳从西边的窗户斜照进来,把客厅的地板染成一片暖暖的橘红色。周勤正坐在沙发上择豆角,电视里播着新闻,声音开得很小。她听见开门声,头也没抬地说:“跑哪儿去了?我还以为你丢了。”

“去老城区转了转。”霁月换了鞋走进来,在周勤旁边坐下,很自然地拿起一把豆角帮忙择。

周勤瞥了她一眼,没说什么。母女俩就这么安静地择了一会儿豆角,电视里的新闻播完了一条又一条,从国际局势播到本地民生,主持人的声音嗡嗡地响着,像一只温柔的苍蝇。

“妈,”霁月忽然开口,“我把德和的offer拒了。”

周勤的手停住了。

“你说什么?!”周勤不可置信地问。

“我拒了德和。”霁月重复了一遍,手上的动作没有停,啪地掰断一根豆角的头尾,“我找了一家小所,叫百格,在老城区梧桐巷里面。只有三个人,条件一般,但是创始人挺好的,我想去试试。”

话音刚落,屋子里就安静了。周勤把手里的豆角扔进盆里,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过身来,正对着霁月坐着。她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眉头微微皱着,那是她惯常的、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霁月做好了挨骂的准备。她知道周勤是什么脾气——刀子嘴豆腐心,越是心疼你嘴上说得越难听。上辈子她进德和的时候周勤虽然嘴上说着“别得意”,可那天晚上她起来上厕所,看见周勤房间的灯还亮着,从门缝里飘出一股烧纸钱的味道。她知道她妈在给亡父上香,告诉他女儿出息了。如果现在告诉她自己放弃了大所,周勤的反应她闭着眼睛都能想象出来——“你疯了?”“你知不知道多少人想进都进不去?”“放着好好的大所不去去那种小地方,你脑子进水了?”

可是这些话没有出现。

周勤沉默了很久,久到霁月开始觉得不对劲了。她抬起头看她妈,却发现周勤的眼眶微微泛红,嘴角却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

“小所也好。”周勤说,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爸当年就是在一个小厂里起家的,干了二十年,干到了车间主任。大厂是好,可大厂不差你一个。小地方,你才能站得住。”

霁月愣住了。她从来没有听周勤用这样的语气提起过父亲的事。在她的记忆里,父亲是一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在她初二那年因为一场工地事故去世了。周勤从不在她面前提起他,偶尔说一句也是“你爸要是还活着”之类的开头,然后迅速转移话题。

这是第一次,周勤用这种近乎温柔的语气说起父亲,也是第一次,霁月觉得母亲真的理解了自己。

她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择豆角。豆角掰断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嚓”响,像是有什么坚硬的东西在她心里也一并断裂了。她知道那是什么——那是对上一世的告别,是对所有悔恨和不甘的和解,是她在走向新生活之前,最后一次回头的目光。

三天后,周一。

霁月起了个大早,穿上了她提前准备好的衣服——白衬衫,深蓝色长裤,低跟皮鞋,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她站在镜子前打量了自己一眼,镜子里的人看起来精神、干练,眼神里有一种势在必得的锐气。她满意地点了点头,拎起包出了门。

梧桐巷比她想象中还要深。从公交站下来之后,她沿着导航走了将近十分钟,终于在巷子的尽头找到了方厚远说的那棵“歪脖子枣树”。树是真的歪,树冠倒是长得茂盛极了,浓绿的叶子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遮住了大半个门面。

枣树后面的那栋两层老房子,应该就是百格了。

霁月站在门口,抬头打量着这栋她即将在此开始新生活的地方。房子是典型的南方老式民居,青砖黛瓦,外墙的墙皮剥落了好几处,露出下面斑驳的砖面。大门是木头的,朱红色的漆已经褪成了暗沉的赭色,门楣上挂着一块长方形的木牌,上面写着“百格律师事务所”四个大字。方厚远说门牌斜了,现在倒是挂正了,大概是周末抽空修过了。字是手写的,毛笔字,很漂亮。

门是开着的。霁月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跨了进去。

一楼是一个打通了的大开间,目测有五十来平米,摆了四张办公桌、一个铁皮文件柜和一台老旧的立式空调。墙上挂着几幅装裱过的法律文书,角落里堆着半人高的卷宗材料,茶几上放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子黄了大半。整间屋子唯一称得上装饰的东西,是正对大门那面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格物致知”四个字,裱在廉价的玻璃相框里。

方厚远正站在靠窗的那张办公桌前,手里端着一个搪瓷杯,对着窗外的枣树发呆。听见脚步声,他转过身来,看见是霁月,脸上立刻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他今天换了一件稍微正式一点的浅灰色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袖子还是挽到手肘,看起来和三天前在巷口摆摊时没什么本质区别。

“来了!”他放下搪瓷杯,朝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折回去,从桌上拿起一个文件夹,然后重新朝她走过来,动作里带着一种藏不住的兴奋,像个第一次当班主任的年轻老师,“来来来,我先带你转转。这边是办公区,那边是接待室——其实就是一个屏风隔出来的小角落,别嫌寒碜啊。”他指了指开间深处一个用木质屏风隔开的角落,里面隐约能看到一张小茶几和两把藤椅。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指着角落里的一个位置说:“这个是你的位置。桌子我擦过了,抽屉是空的,文件夹和文具都在桌上,缺什么再跟我说。”然后又指着开间最里面的一扇小门,“那边是厨房和卫生间,二楼是资料室和我住的地方。所里管午饭,我做饭,手艺还行,比外面盒饭好吃。”

他又说了很多,语速比上次在巷口摆摊时快了不少,像是积压了很久的话终于找到了听众。他给她介绍了另一位合伙人——一个叫孙红梅的女律师,今天外出见客户不在所里;又介绍了那个还在上学的实习生——一个叫小周的研二学生,一周来三天,主要负责整理案卷和跑腿。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些小骄傲。

这些,都是他的小小世界。

霁月安静地听着,目光从这个角落扫到那个角落,从铁皮文件柜上的锈迹扫到茶几上那盆枯了一半的绿萝,最后落在方厚远说到律所名称时略显尴尬的笑容上。她知道这种尴尬是什么——当一个人对一个东西倾注了太多感情,却不确定别人是否认可的时候,就会露出这种表情。

“方律师,”她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候开口,“我很喜欢这里。”

方厚远正说到“资料室的书虽然不多但常用的都有”,被她这句话截住了话头。他停了下来,隔着搪瓷杯里飘出的热气看了她一眼。

“喜欢就好。”他说,把文件夹递给她,语气重新变得郑重起来,“霁月,欢迎加入百格。从今天开始,你就不再是学生了,你是一个律师。这条路不好走,尤其是我们这种小所,什么案子都得接,什么苦都得吃。但我跟你保证,我把我这十几年攒的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你。”

霁月接过文件夹,翻开第一页。是一份实习合同,条款写得简洁明了,跟方厚远之前说的完全一致。她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签字笔,没有丝毫犹豫,在最后一页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霁月。

签完字她把合同递回去,方厚远接过来看了一眼,把合同合上,重新伸出手来。这一次的握手和三天前不一样,三天前是巷口偶然相遇时的试探和惊喜,今天则是并肩站在一起的郑重和笃定。

“霁月,欢迎加入百格。”他说。

霁月握住了那只手,感受着掌心传来的粗糙温度和厚实力道。她透过方厚远的肩膀,看向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办公桌上洒了一片跳动的光斑。一只灰色的野猫正趴在枣树的一根横枝上打盹,尾巴懒洋洋地垂下来,偶尔甩动一下。

这个画面和她上辈子见过的一切都不一样。可她觉得,这一次,她终于站在了属于自己的起点上,过不了多久,她就能站在金字塔尖,成为像老师那样的精英律师了。

霁月松开了手,把包放在属于她的那张办公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桌面上整整齐齐地摆着全新的文件夹、一盒黑色签字笔、一本便签纸和一个印着百格字样的工作笔记本。她翻开笔记本的第一页,在空白的第一行写下了今天的日期。

窗外,那只灰色的野猫伸了个懒腰,从枣树上跳下来,无声无息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走进了巷子深处。梧桐巷的早晨安静而悠长,偶尔有自行车铃声从远处传来,叮铃铃地响几声,又消失在风声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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