霁月没想到自己会死得这么狼狈。
倒春寒的雨不大,却冷得彻骨,细密的雨丝打在脸上,像是在替谁抽她耳光。她仰面躺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身下洇开的水渍被染成了淡红色,后脑枕着一块尖锐的碎石子,可她竟然感觉不到疼了。意识被扔进了洗衣机滚筒里,天旋地转,支离破碎,只剩下一双眼睛还勉强能睁开,直愣愣地望着灰蒙蒙的天。
真难看啊。她想,死在这种天气里,真是狼狈极了。和她的人生一样。
半分钟前,她刚从民政局走出来,手里攥着一本崭新的离婚证。暗红色的封皮,比结婚证的颜色深一些。她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台阶上,春风吹过来,冷得直打哆嗦,可心里却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十年了,她终于不用再活在“陆太太”这个头衔的阴影里,不用再每天对着空荡荡的餐桌吃晚饭,不用再等一个永远不会准时回家的人。她甚至笑了一下,把离婚证塞进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打算给周勤发条消息:妈,我离了。
消息没来得及发出去。
轮胎摩擦声刺入耳膜,她本能地转头,只见一辆白色的厢式货车像一堵墙似的朝她压过来。脑子里闪过的最后一个念头,居然是“陆风书房里那瓶珍藏的酒被她拿去烧排骨了,她还没来得及吃上一口”。
撞击,腾空,坠落,世界变成了一帧一帧断裂的慢镜头。
货车司机跳下车的时候满身酒气,跪在地上嚎啕大哭,嘴里翻来覆去地喊着“我错了”“我不是故意的”。
霁月躺在冰冷的地面上听着,想笑却笑不出来。
酒驾。
又是酒。她这辈子跟酒真是有缘,嫁了个酿酒的,最后死在酒鬼手里。
可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女儿,她的小豌豆,今年才六岁。早上她出门的时候小豌豆还在睡觉,她轻手轻脚地换衣服,没敢开大灯。小丫头蜷在被子里,露出一小截藕节似的手臂。她站在床边看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忍心叫醒,只在床头柜上放了一张纸条:妈妈出去办点事,桌上有好吃哒。
小豌豆等不到妈妈回家一起吃饭了。
这个认知像一根烧红的铁钎,狠狠地捅进她的心窝,比身上任何一处伤口都要疼一万倍。她的小豌豆,从出生起就体弱多病,三岁那年发高烧烧到三十九度,她一个人抱着孩子在医院急诊室里守了整整一夜,给陆风打了十二个电话,一个都没接。后来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正在外省参加一个重要会议,觥筹交错间,手机调了静音。第二天他赶回来的时候,小豌豆的烧已经退了,他满脸愧疚地说:“辛苦了”,转身又出差了。
那时候她就已经开始后悔了。后悔当初为什么要辞职,为什么要相信“女主内男主外,夫妻分工合作,家庭才能美满幸福”这种鬼话,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整个人生押在别人身上。可她不敢深想,因为一旦想明白了,她就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年的付出,不过是一场自我感动的笑话。
她想起自己二十二岁那年,刚刚从政法大学毕业,意气风发地进了德和律师事务所,在本城排得进前三,光是收到录用通知那天她就高兴得一整晚没睡着。周勤难得露了点笑的模样,嘴上却说:“别得意,进去才是开始,人家那些名校研究生多的是,你可别松懈”。她那时候总觉得刺耳,十年过去了,现在的她只觉得这是母亲独特的爱——把所有的骄傲和期待都包装成挑剔和刻薄,这就是周勤的风格。
那时候她是真的相信未来有无限可能。她穿着合身的西装套裙,踩着高跟鞋,在前辈们的咖啡杯之间穿梭,复印材料、整理卷宗、做法律检索,干的都是最基础的活儿,可每一个任务她都像对待高考卷一样认真。带她的老师姓孟,是个四十多岁的女律师,做事雷厉风行,骂起人来毫不留情,整个团队都怕她。可孟律师偏偏对这个低学历的新人格外有耐心,有一次甚至破天荒地夸了一句:“小霁,你这孩子悟性不错,好好干,将来有前途。”
在德和的两年是她短暂职业生涯里最高光的时刻。
后来呢?后来她遇见了陆风,一切就都变了。
陆风比她大一岁,白手起家做制酒生意,他们是在长辈撮合下相亲认识的,那时候陆风的生意不大,他们一个小老板一个小律师,刚刚好。
她当时只觉得这个人长得好看,笑起来眉眼弯弯的,带着一种让人无法设防的亲和力。她甚至注意到了他的手指,修长干净,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不像别的生意人那样大款,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清清爽爽的书卷气。
后来的一切发生得很快。他追她追得很猛,每周送花,每天发消息,出差回来一定会带当地的特产送到律所楼下。律所的同事们都在起哄,说“霁月你行啊,傍上大老板了”。她红着脸否认,可心里是甜的。
她是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从小缺少父爱,周勤虽然把她照顾得很好,但从来不会说软话,更不会表达爱。一个像陆风这样成熟、温柔、懂得表达的男人出现在她的生命里,就像在荒原上走了二十多年的人突然看见了一片汪洋,她想都没想就一头扎了进去。
他们谈了不到一年就结了婚。婚礼不算盛大,但很体面,周勤坐在主桌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旗袍,从头到尾没怎么笑,只是在敬酒的时候攥着她的手,力道大得让她吃痛:“以后要是过得不好,别憋着,回家来。”
当时她觉得这话不吉利,还有点不高兴,觉得周勤就是看不得她幸福。
结婚第二年她就怀了孕,孕吐反应特别严重,前四个月几乎吃什么吐什么,整个人瘦了一大圈。陆风看着心疼,说要不你先把工作放一放吧,等生完孩子养好身体再说。她犹豫过,可孟律师那时候正好在筹备一个重要的并购项目,需要核心团队成员全身心投入,她怀着孕根本顶不住那样的工作强度。于是她递了辞呈,想着等孩子大一点,上学了就重新出来。孟律师收到辞呈的时候沉默了很久,最后只说了一句:“小霁,职场不等人,你什么时候想回来,随时联系我。”
她当时感动得眼眶发红,觉得孟律师真是天底下最好的领导。可她没有意识到,那扇门一旦关上,再想推开就难了。小豌豆出生后她才知道,带孩子比上班累十倍。喂奶、换尿布、哄睡、生病、打疫苗、早教、辅食,每一件事都琐碎得能把人磨成粉末。陆风每天早出晚归,偶尔回来得早,也就是抱一抱孩子,逗一逗,然后就去书房处理工作了。有时,她想跟他说说话,诉说自己今天的疲惫和烦躁,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那么辛苦地挣钱养家,她怎么好意思拿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去烦他?
陆风的事业越做越大,品牌做出了名堂,开始在全国铺渠道,媒体采访、行业论坛、政府表彰,他的人生像开了挂一样向上攀升。而她呢?她的存在感在一点一点地消失。
陆风不是不爱她,至少她是这么认为的。他每个月按时往家用卡里打钱,逢年过节会买贵重的礼物,不抽烟不喝酒不家暴不出轨,在外人看来简直是个完美的丈夫。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种被当成一件家具摆在角落里的感觉,比吵架、冷战更让人绝望。
后来周勤查出了胃癌。她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厨房里切菜,菜刀一偏切进了指甲缝里,血一下子涌出来,可她顾不上疼,把小豌豆托付给邻居,一个人带着母亲跑医院、做检查、排手术、等病理报告,忙了整整三个月。那三个月里陆风只去过两次医院,一次是周勤住院那天他来帮忙办手续,另一次是他路过医院顺道送了一箱水果。这两次停留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一小时。
周勤做完手术的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把脸埋进掌心里,无声地哭了一场。她想到了很多事情,想到小时候周勤那一次次的冷语,她们竟然都没有静下心来好好谈一谈。她明白周勤是爱她的,但这些爱都藏在刺里,有时甚至分不清是爱多一点还是不爱多一点,她们从不像其他母女一样,疏离却不陌生,有爱也不算多。
后来,唯一能让她依靠的人也没了。她甚至来不及道个歉。
她就是从那时候开始认真考虑离婚的。在无数个失眠的深夜里,一笔一笔算清楚了这笔婚姻的账。她把青春、才华、梦想、尊严全部投了进去,换来的是一张长期饭票和一个“贤内助”的空名。她不甘心,她不服气,她才三十二岁,她凭什么这辈子就这样了?可……她真的重回职场了,小豌豆怎么办?为了自己的一口气就让孩子的童年缺少父母的陪伴?她做不到,她发过誓要做一个好母亲的。
她看着天上飘下来的雨丝,一滴一滴落在她的脸上、眼睛里、嘴唇上,冰凉的。她的意识正在一点点涣散,她想喊,想叫,想求求谁救救她,她的小豌豆不能没有妈妈。可她已经发不出声音了,嘴唇翕动着,只有气没有声。
黑暗铺天盖地涌上来,她最后看见的,是自己安静的躺在地上。
意识坠入深渊,所有的光、声音、温度全部消失。她感觉自己在下坠,速度越来越快,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攥着,从万丈高空狠狠地摔向地面。她想尖叫,发不出任何声响。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她,裹挟着她,吞噬着她。
不甘心,我不甘心呐——
然后,她看见了蓝天,白云和阳光,还有一张张年轻的脸。
“霁月!你发什么呆呢?叫你好几声了!来来来,这边再拍一张,快点!”
一只手拽住了她的胳膊,把她往人群里拉。霁月机械地跟着走了两步,脚下是滚烫的水泥地,六月的阳光毒辣辣地砸在头顶,晒得人头皮发麻。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黑色的学士服,里面是白衬衫,脚上是一双她大学时候常穿的帆布鞋。她手里还攥着一卷用红丝带扎着的毕业证书,硬壳的边角硌得手心发疼。
这是……毕业照?
她茫然地抬起头,看见了政法大学图书馆前那一排熟悉的台阶,看见了穿着学士服挤挤挨挨站成几排的同学们,看见了前面架着的三脚架和举着相机的摄影师。摄影师正朝她这边喊:“第三排左边那个女同学,别动了,看镜头!”
快门声咔嚓咔嚓地响了几声,闪光灯晃得她眯了眯眼。旁边的女生凑过来,熟稔地挽住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你怎么回事啊霁月,拍个毕业照都能走神,昨天晚上是不是又熬夜了?”
霁月转过头,看见了一张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的脸。她想起来了,这是她大学室友,周念。她们同住四年,亲如姐妹,毕业后周念回了老家考公务员,她们见面的次数就越来越少,渐渐变成了朋友圈里的点赞之交。
“周念。”她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嗯?怎么了?”周念歪着头看她,“你脸色好差啊,是不是中暑了?”
“没事。”霁月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空气里是夏天的味道,混合着草地的青涩、女孩子身上的防晒霜香味,还有不知从哪里飘来的饭菜香气。真实得不像话,每一个细节都饱满、鲜活。
她站在原地,看着周围的同学们三三两两地散开,有的在自拍,有的在拥抱,有的在互相在校服上签名留言。笑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像一锅沸腾的水。没有人注意到她的异常,没有人知道就在几秒钟之前,她刚刚经历了一场完整的死亡和新生。
三十二年的人生像一部被按了快退键的电影,最后定格在这个六月的午后,二十二岁的霁月穿着学士服站在烈日底下,手里握着她的毕业证书,未来还是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有写。
她活过来了。
或者说,她的人生重新来过了。
“霁月,你下午有安排吗?要不要一起去吃火锅?庆祝庆祝。”周念拍了拍她的肩膀。
霁月回过神来,看着周念年轻鲜活的脸,缓缓露出了一个笑容。
“不去了。”她说,声音已经恢复了正常,“我得回家一趟,看看我妈。”
周念撇了撇嘴:“行吧行吧,回去好好和你妈聊聊,别又吵起来了。”嘴上嫌弃着,脸上却笑嘻嘻的,完全没有恶意。
霁月也笑了,伸手捏了捏周念的脸:“放心。”
分别的时候,周念已经走出几步了,又回头冲她喊了一句:“霁月!以后当了大律师可别忘了老同学啊!”
霁月站在台阶上没有动,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看着周念蹦蹦跳跳地消失在人群里,看着这座她生活了四年的校园,看着头顶蓝得刺眼的天空,把手里那卷毕业证书攥了又攥,直到指节泛白。
上辈子的一切都还来得及改变。那些错误的选择、愚蠢的退让、不该放弃的东西,全都没有发生。母亲还没有查出胃癌,小豌豆还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上,而她还没有遇见陆风。
这一次,她不会再犯傻了。
从学校到家要转两趟公交,一路上霁月都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出神。这座城市和她记忆中十年前的样子差不多,有些地方还没有拆迁,有些楼还没有盖起来,街边的店铺招牌还保留着那个年代的审美风格。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
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打开了。周勤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头发随便绑在脑后,脸上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回来了?”周勤扫了她一眼,转身就往厨房走,“毕业照拍完了?进来把鞋换了,我刚拖了地。”
霁月站在门口,没有动,就那么看着周勤的背影——瘦削的肩膀,微微佝偻的脊背,走路的时候左脚稍微有点跛,那是早年在工地上落下的老毛病。
“愣在门口干什么?有金子捡?”周勤回头瞪了她一眼,手里还拿着一把芹菜,“赶紧进来,冰箱里有西瓜,自己拿去切。”
霁月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有很多话想说,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全都被周勤那张永远带着三分不耐烦的脸给堵了回去。
她低下头,弯腰换鞋,用力眨了眨眼睛,把眼眶里的酸涩逼了回去。
“妈。”她走进厨房,站在周勤身后,闻到了芹菜特有的清香味,“我来。”
“帮什么帮,土豆丝都不会切,一边待着去。”周勤头也不回地说,手上择菜的动作又快又利落,“毕业证呢?”
“拿回来了,包里。”
“工作的事呢?德和那边怎么说?”
“已经定了,下周一去报到。”
周勤择菜的手顿了一下,轻轻“嗯”了一声,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波澜。
“好好干。”周勤说,语气硬邦邦的,像是在交代什么公事,“别以为进了大所就万事大吉了,进去才是开始,比你厉害的人多的是。”
跟上辈子一模一样的话。霁月站在那里,看着周勤把择好的芹菜扔进水盆里,打开水龙头哗哗地冲洗,水花溅到围裙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这个画面她看过无数遍,从小到大,每一次都觉得母亲是在敲打她、挑剔她、对她不满意。可如今隔着一世的距离再听,她才听出了那些刻薄话底下埋着的、笨拙的爱。
“知道了。”重来一次,她还是没办法回应这藏在深处的爱。
周勤回头看了她一眼,似乎觉得她今天有点不对劲,但也没有多问。她关掉水龙头,把芹菜捞出来放在案板上,拿起菜刀,刀刃落下去发出清脆的“咔”的一声。
“知道就好。”周勤说。
晚上吃完饭,周勤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是她追的那部家庭伦理剧。霁月洗了碗,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那张陪伴了她整个学生时代的旧书桌前,打开了台灯。
桌上摆着她的毕业证书、学位证书,还有德和律师事务所的录用函。她伸手把那张录用函拿过来,指尖抚过上面印着的律所logo,心里翻涌着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上辈子,这封录用函是她最大的骄傲,也是她后来最大的遗憾。她在事业刚要起步的时候选择了放弃,以为自己是在为爱牺牲,实际上只是在为自己的懦弱找一个好看的借口。
这次不会了。
她拉开抽屉,想找一支笔,却翻出了压在抽屉最底层的一本旧相册。相册的封面已经泛黄卷边,是她高中时候买的,里面夹着她大学四年的照片。她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看见了军训时晒得黝黑的自己,看见了模拟法庭比赛上穿着律师袍意气风发的自己,看见了和室友们在宿舍里过生日被抹了一脸奶油的自己。那些笑容明亮、眼神清澈的女孩,是她又不是她。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她停下了。那是一张她站在德和律师事务所楼下的照片,是大二路过时周念帮她拍的。
照片的背面用圆珠笔写了几个字:成为精英律师!
她看着这行字,慢慢地把相册合上了。
是的,一切刚刚开始。但不是重新开始,是带着所有的记忆、所有的教训、所有上辈子流过的泪和血,重新杀回去。她要往上爬,要抓住每一寸资源,要在那个男性主导的职场里杀出一条血路,要做她上辈子没做成的事。
至于陆风。
她在黑暗里无声地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容没有温度,像是在嘲笑上辈子那个愚蠢的自己。这辈子,她不会再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她要站在最高的地方,让所有人都记住她的名字。
霁月,风雨如晦里照进来的那束光,不是男人的恩赐,是她自己挣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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