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2年5月11日,南城刚入夏。
头顶的吊扇嘎吱作响,搅动着沉闷的空气。
周建国站在办公桌前,声音激昂,大义凛然:“王厂长,我提议立刻开除苏阮!她不仅私自截留二车间的一级白砂糖,还在工作时间烫头打扮,严重败坏咱们红星厂的风气!我周建国作为技术科干事,绝不能和这种思想滑坡的女同志结婚,今天当着组织的面,我正式提出退婚!”
旁边的林晓月眼眶泛红,伸手去拉周建国的袖子,声音娇怯:“建国哥,你别这么说阮阮,她可能只是太想攒钱结婚了。厂长,求您只给她个记过处分吧,千万别让她下岗……”
苏阮靠在绿漆斑驳的墙壁上,冷眼看着这对狗男女的表演。
她重生了。
回到了1992年,国营大厂破产重组的下岗潮前夕。
前世,她就是在这个办公室里,被周建国和林晓月联手扣上“偷窃公物”的帽子。她原本在二车间包装组,日日守着白糖、面粉和成品出库,却偏偏成了最方便顶罪的那个。不仅丢了全厂艳羡的铁饭碗,还背上处分,最终在九十年代的滚滚浪潮中凄惨落幕。
而这对渣男贱女,却踩着她的骨血,靠着倒卖厂里资产发了家。
苏阮抬起手,看了看自己刚涂了红色指甲油的圆润指甲,轻轻吹了吹。
“说完了吗?”
她站直身体,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嗒”声。
周建国眉头紧锁,满脸厌恶:“苏阮,你还不知悔改?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哪个正经女工天天涂脂抹粉?”
苏阮眼睫轻轻一颤,像是真被这话伤着了。
她抿着红唇,委委屈屈地望向王建国:“王厂长,您也觉得,我是偷糖贼?”
王建国被她问得一顿,正要开口,苏阮已经踩着高跟鞋走到办公桌前,端起他刚泡好的高碎茶。
茶水放得有一会儿,早没了滚烫的热气。
“哗啦——”
半缸温茶,精准无误地泼在周建国的裤腿和鞋面上。
“啊!”周建国猛地往后跳了一步,脚下打滑,撞翻了身后的折叠椅。
林晓月尖叫起来:“阮阮!你疯了!”
苏阮把空茶缸往桌上重重一磕,发出一声闷响。她抽出手帕,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
“不好意思,手滑。”
她抬起眼,刚才那点委屈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过周技术员,你刚才说我偷了车间的白砂糖?”
周建国脸色铁青:“你少在这儿撒泼,厂长面前,轮得到你狡辩?”
“狡辩?”苏阮轻轻笑了一声,转头看向王建国,“王厂长,上个月三号、八号、十五号,二车间总计报损了八百斤一级白砂糖。账目上写的是受潮报废,可这三回报损,都是夜班交接以后出的事。”
王建国原本端着架子的脸色,微微一沉。
苏阮继续道:“二车间的白糖受没受潮,我这个包装组的人比谁都清楚。那几天库房屋顶没漏,地面没进水,装糖的麻袋也没有发霉。好好的一级糖,怎么偏偏全赶在夜班成了废料?”
周建国捂着湿漉漉的裤腿,厉声道:“厂里报损有厂里的程序,你一个包装组女工,懂什么财务账?”
“我是不懂财务。”苏阮笑意更深,“可我认得车。”
她微微俯身,盯住周建国骤然收紧的瞳孔。
“后门那本进出登记册还在门卫室。三号、八号、十五号的晚上八点,都有辆尾号03的蓝色货车进厂。周技术员,要不要现在就让保卫科把登记册拿来,看看是谁签字放的车?”
周建国的脸,瞬间白了一层。
那辆货车,是他表哥李大龙的。
前世她被赶出厂后,曾不止一次回头查过这件事。可那时,门卫换了人,登记册也早不翼而飞,所有能替她说话的东西,都被人处理得干干净净。
如今才刚刚开始。
册子还在,车还没来得及洗白,周建国也还没有发迹到能一手遮天。
“王厂长。”苏阮收回目光,声音陡然冷了下来,“白糖的事,您可以不急着定谁的罪。但后门登记册、夜班报损单,还有库房钥匙登记,今天必须封存。”
周建国立刻道:“厂长,这不合规!她一个犯了错的女工,凭什么指挥保卫科?”
“我没指挥谁。”苏阮看着他,“我只是替周技术员避嫌。毕竟册子要是这时候没了,谁最急着阻拦,谁心里就最清楚。”
周建国被噎得脸色涨红:“你——”
“行了。”王建国沉着脸,朝门外喊了一声,“小张!”
门外很快有人应声。
“去保卫科,把后门进出登记册、二车间上个月的夜班报损单和库房钥匙登记,全都拿来封存。谁也不许碰。”
周建国猛地抬头:“王厂长!”
王建国冷冷扫了他一眼:“怎么,你有意见?”
周建国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
林晓月见势不对,眼泪立刻大颗大颗往下掉:“阮阮,你怎么能这么冤枉建国哥?那车说不定只是来拉别的货,你不能因为自己犯了错,就拖建国哥下水啊……”
她说着,伸手去拽苏阮的胳膊,像是想劝架,指甲却暗暗掐了下来。
苏阮垂眸,瞥见她腕上那块崭新的梅花牌女表。
前世,林晓月就是戴着这块表,在她被厂里通报处分那天,哭着说会替她想办法。
苏阮猛地抽回手。
“啪!”
一个耳光,清脆利落地抽在林晓月脸上。
林晓月被打得偏过头去,白皙的脸上瞬间浮现出四道红印。
“你掐我一下,我还你一巴掌。”苏阮甩了甩手腕,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姐妹情分,到此为止。穿着我送你的的确良,戴着不知道哪个野男人送的表,跑到我面前演姐妹情深。林晓月,你这眼泪,留着给自己洗脸吧。”
“够了!”
王建国猛地一拍桌子,脸色难看至极。
“苏阮,你闹够没有?厂里的事,厂里自然会查!你当众泼人、打人,真以为没人治得了你?”
“好啊。”苏阮抬起下巴,半点不让,“那就查。”
“白糖的账,按规矩查。谁伸了手,谁自己心里清楚。”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吊扇仍旧嘎吱嘎吱地转着,扇叶搅起一阵闷热的风。
王建国盯着苏阮,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这个平日里最爱打扮、脾气又娇又横的厂花,今天像是换了个人。她没有拿出什么所谓的铁证,只几句话,便把周建国逼得站不稳脚。
可真正让王建国不安的,是苏阮眼底那股笃定。
她像是知道得太多。
苏阮见他不说话,忽然弯了弯唇,声音压低了些。
“白糖这笔账先封着,王厂长。接下来,还有一笔比八百斤糖更大的账,您恐怕更不愿意让清算组看见。”
王建国皱眉:“你又想说什么?”
“今天是五月十一号。”苏阮伸出三根手指,“十五号早上,清算组就要到厂里。三车间那台从日本引进的连续油炸机,您真打算按废铁报出去?”
王建国夹着香烟的手指,猛地一颤。
周建国也瞬间僵住。
那台油炸机是三年前厂里花外汇引进的,后来核心零件坏了,一直瘫在三车间吃灰。机器坏了是小事,真正麻烦的是账上的窟窿。清算组一到,谁都别想把这笔烂账糊弄过去。
周建国前几天确实提过,趁着清算组没来,把机器当废铁处理掉。
王建国没点头,也没摇头。
可苏阮为什么会知道?
“你从哪儿听来的?”王建国声音干涩。
“您别管我从哪儿听来的。”苏阮双手撑在办公桌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我只提醒您一句,那台机器要是按废铁卖,账是平不了的。清算组真查下来,您这个厂长,怕是连办公室都坐不稳。”
王建国盯着她,半晌没有说话。
周建国急了:“王厂长,您别听她胡说八道!她就是想拿这事儿吓唬咱们,她一个包装组的,懂什么机器?”
“我是不懂怎么当技术科干事。”苏阮直起身,目光冷冷扫过去,“可我知道,好东西坏了,不一定非得卖废铁。”
她顿了顿,语气放缓。
“那台机器未必彻底报废,线路、传动和油路,总得拆开查过才知道。库房里压了半年的面粉,也不是坏粮,只是久放结块、做不了精细点心,厂里才一直不敢动。筛粉、品控和检测做扎实了,照样能出东西。”
周建国嗤笑:“说得轻巧,一台坏了三年的机器,你说修就修?要是机器再坏了,库房面粉也叫你糟蹋了,这责任谁担?”
“责任可以担。”苏阮看着他,眸光发凉,“但设备现状、库存数量、领料明细,今天全部登记清楚。省得有人先砸了机器,再把账扣到我头上。”
周建国脸上的笑顿时僵住。
苏阮盯着王建国,一字一句道:“我不要您现在把机器承包给我,也不要您替我担什么责任。从明天起,十二号、十三号、十四号,给我三天试制时间。十五号清算组进厂前,我给您一个结果。”
“机器钥匙由保卫科保管,每次进出都登记。面粉按领料单出库,您派人全程盯着,都行。”
“如果三天后我做不出样品,我认处分,也不占着三车间。可要是做出来了,您得按今天写下的条子办事,谁也别想临时翻脸,更别想摘我的桃子。”
王建国的脸色阴晴不定。
这不是求他。
是拿着刀,逼他给苏阮让出一条路。
可他偏偏不敢赌。
白糖的账一旦翻出来,周建国未必扛得住。周建国扛不住,谁知道会不会把油炸机的事也咬出来。
更何况,距离清算组进厂,只剩四天。
“王厂长!”周建国急得声音都变了,“她这是敲诈!您不能答应她!三车间停了三年,谁知道里面现在是什么情况,真让她进去,出了事全得算在厂里头上!”
“所以才要登记。”苏阮淡淡道,“周技术员既然这么怕担责任,不如你亲自去三车间,把设备现状一项项记下来。还是说,你根本不敢进去看?”
“你——”
“你闭嘴!”王建国狠狠瞪了周建国一眼。
周建国脸色一僵,攥紧的拳头垂在身侧。
王建国沉默许久,终于掐灭了烟头。
“三天。”他盯着苏阮,“从明天起算。保卫科那边,我会打招呼,三车间的钥匙由他们保管,车间主任盯着你领料、试机。十五号之前,你拿不出样品,就给我滚出红星厂。”
“行。”苏阮应得干脆,“您也放心。做不出来,我自己走。做出来了,您也得认账。”
她拿起桌上的钢笔,抽过一张便笺,刷刷写下几行字。
她写得很清楚:自五月十二日至五月十四日,准苏阮进入三车间,对连续油炸机进行排障试制。设备现状、进出人员、库存面粉及领料明细须逐项登记,钥匙由保卫科保管。试制期间,暂缓对苏阮处分,未经登记不得挪动设备与库存面粉。
写完,她将钢笔递给王建国。
“签个字,大家都安心。”
王建国盯着那张纸,脸色发黑。
苏阮却只是笑,笑得明艳又无辜。
“怎么,王厂长,您怕我赖账?”
王建国手背青筋跳了跳,到底还是抓起钢笔,在便笺上签下了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力道重得几乎要把纸戳破。
苏阮收起便笺,连同胸前的工作证一起理了理。她没再提辞职,也没再看周建国一眼。
这口铁饭碗,她迟早会亲手砸了。
但不是今天。
今天,她得先借着红星厂最后一点还没散尽的家底,给自己挣出第一桶金。
周建国气急败坏地在背后吼道:“苏阮!你别得意!三天后你要是拿不出东西,我看你还有什么脸留在厂里!还有退婚的事,你今天走出这个门,以后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娶你!”
苏阮脚步未停,手搭在黄铜门把手上,侧过头,留给他们一个极度轻蔑的侧脸。
“周建国,你最好盼着我成功。”
“要不然白糖的账翻出来,你这技术科干事的椅子,怕是比我丢得更快。”
门被重重关上。
走廊里的穿堂风扬起苏阮的裙摆,初夏的阳光刺眼而热烈。
她眯起眼,朝三车间的方向走去。
先去看机器,再去仓库验面粉。
油路堵没堵,线路还能不能通,压仓的面粉究竟结成了什么样,她都得亲眼看过才算数。今晚之前,她必须确定第一锅面饼能不能下锅。
至于包装和销路,那是后话。
苏阮抬手压住被风吹乱的卷发,红唇缓缓勾起。
一包干脆面,里头夹一张小纸片。
孩子们买的未必只是面。
而是全班都没有的那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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