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质

阮府正厅烛火通明，暖色灯影重重叠叠，却照不进厅内半分暖意。

还未跨进门槛，阮知意便听见里头传来父亲阮侍郎沉冷的训斥声，字字带着压人的怒火。

“你可知今日外头传得有多难听？！”

柳姨娘端坐在一侧，眉眼低垂，一副温婉恭顺、忧心家事的模样，唇角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窃喜。

她赶在阮知意回府之前，提前跪在阮侍郎跟前，半分告状、半分哭诉，将所有脏水尽数泼出。

说辞极为漂亮——

只说阮知意心性骄纵、不顾礼教，当众厌弃婚约、肆意妄为，引得满京城世家耻笑，丢尽阮府脸面。

字字句句，全部精准戳中阮侍郎最看重的官声脸面。

阮知柔乖巧立在柳姨娘身侧，垂着眼，看似安分，实则悄悄抬眸，余光死死盯着门口，等着看阮知意被重罚、被训斥、被打压。

前世，就是这一模一样的场面。

她刚重生懵懂，被父亲当众严厉斥责，心慌意乱、百口莫辩，最后只能低头认错，从此彻底不敢再提退婚二字，任由她们拿捏一辈子。

可今日不同。

阮知意指尖轻拂过衣摆，神色沉静，步履从容，一步步踏入正厅。

没有半分慌乱，没有半分怯意。

“父亲。”

她屈膝行礼，身姿挺直，声音平稳清冷，听不出丝毫心虚。

阮侍郎抬眼看向她，脸色铁青，重重一拍桌案：“你还敢来！今日春日雅集，你当众妄论婚约、举止任性，引得满城流言蜚语！柳姨娘句句属实，你还有何话可辩？”

柳姨娘适时轻叹一声，柔柔弱弱开口：

“老爷，妾身也并非要苛责大小姐。只是知意这性子实在太过刚烈，婚姻大事岂能儿戏？萧公子年少有为、家世匹配，多少人求之不得。知意执意厌弃婚约，传出去，外人只会说我们阮府教女无方啊。”

她句句都是“为府着想”，句句都在坐实阮知意任性有错。

阮知柔立刻跟上，小声劝和：“姐姐，你就认个错吧。父亲也是为了你好，为了家族名声，你服个软，此事便揭过了。”

看似劝和，实则逼死退路。

只要阮知意低头认错，今日流言就会彻底定性——

所有人都会认定，是她不懂事、任性悔婚。

往后她再想退婚，便是一而再、再而三不知悔改，再无翻身余地。

厅内气氛瞬间压得窒息。

换做从前，任何人都会被逼得手足无措。

可阮知意只是缓缓抬眸，目光清冷扫过柳姨娘，一字一句，清晰落地：

“姨娘句句为府着想，说得真是好听。”

柳姨娘微微一怔，心底莫名一紧。

“只是女儿想问一句——”

阮知意往前半步，气场骤然铺开，眼神锐利如刀，直刺对方眼底：

“今日雅集之上，是谁穿梭宾客之间，四处与人闲谈，句句暗示我心性不定、嫌弃婚约？”

“是谁借着诸位夫人闲谈之机，故意添油加醋，引着满城流言四起？”

“是我吗？”

三句反问，掷地有声！

整个正厅瞬间安静。

柳姨娘脸色瞬间一白，慌忙摇头：“知意！你怎能凭空污人清白？我何时做过此事！你自己任性妄为，反倒赖在我头上？”

“姨娘别急着否认。”

阮知意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今日雅集在场之人众多。永宁侯府亭台四周，不少夫人亲眼看见，姨娘三两成群、刻意攀谈，句句不离我的婚事。”

“若只是寻常闲谈，为何人人传出来的话，皆是我骄纵、我不配、我任性悔婚？”

“为何没有半人传出——我不愿嫁，是我自有缘由？”

逻辑死死锁死，条理清晰，毫无破绽。

柳姨娘瞬间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青白交替，一时竟找不到辩驳之词。

她万万没想到！

从前那个温顺听话、被她三两句就能拿捏住的嫡女，今日竟如此口齿凌厉、心思缜密！

阮知柔心头猛地一慌，急忙开口解围：“姐姐！不过是外人随口闲谈，岂能怪在姨娘头上？你未免太过苛责长辈！”

“妹妹倒是护得严实。”

阮知意转眼看向阮知柔，目光淡淡，却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那我再问妹妹。”

“今日雅集，我独坐亭中，从未与人议论半句婚约。”

“你三番两次凑到我跟前，句句追问我是否期待婚事、是否心绪郁结，又是为何？”

“我起初冷淡疏离、明确拒谈，你依旧不肯罢休，刻意追问，又是何意？”

阮知柔瞳孔骤然一缩！

那些私下试探、刻意引话的小动作，只有她们二人知晓！

她以为无人察觉，以为可以悄无声息推波助澜！

可此刻被阮知意当众一一拆穿，字字戳骨！

阮知柔瞬间手足冰凉，眼眶下意识泛红，又要搬出惯用的委屈戏码：“姐姐……我只是关心你……”

“关心我？”

阮知意直接打断，语气冷得刺骨。

“真正关心我，是替我遮掩闲话、护我名声。”

“不是四处试探、引我言语、再借旁人之口，毁我清白。”

“妹妹这等‘关心’，我承受不起。”

句句打脸，毫不留情！

正厅之上，阮侍郎脸色几番变幻。

他方才被柳姨娘片面之词蒙蔽，此刻听完阮知意条理清晰的对质，终于察觉不对劲。

事情根本不是柳姨娘说的那样！

是她们母女二人，在外刻意引风造浪，回府倒打一耙！

柳姨娘见局势不对，立刻红了眼眶，哽咽道：“老爷！妾身真的没有！知意如今是愈发叛逆，不愿成婚便罢，还非要找借口污蔑我母女！妾身实在心寒……”

她欲再度卖惨博取同情。

可这一次，不等她演完，阮知意直接抛出致命关键，彻底锁死主线！

“父亲，女儿从不叛逆，亦非无端厌弃婚事。”

她抬眸，目光坚定，字字郑重。

“女儿之所以执意退婚，只因——萧景珩品行不端，绝非良人。”

一句话，石破天惊！

满厅瞬间死寂。

阮侍郎猛地皱眉：“你胡说什么！萧公子品行端正，世所共知！”

“那是世人所见的假象。”

阮知意声音清亮，气场全开。

“女儿不日之内，必拿出实证，向父亲证明，这门婚事，绝非良缘，而是噬人深渊！”

“这婚，我必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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