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三日三居惜别离

寄居马家的三日一晃而过，天刚蒙蒙泛亮，刘全福同刘满堂便在客房硬板床上醒透，再也躺不住，满心都是归乡的念头，打定主意趁着晨间阴凉动身返程。二人临行前早已托付同族乡邻照看家中妻儿，乡邻满口应承帮扶，可隔着层层叠叠的山路、遥遥相望的村寨，外人的照拂终究抵不过至亲相守。夜里辗转难眠，脑海里总浮现出自家妇人操持烟火、孩童院中嬉闹的模样，心底的牵挂始终悬着落不下来。马青云与牛淑珍是一对结发夫妻，二人皆是虔诚的伊斯兰教信徒，这三日为了款待两位远道而来的汉族客人，夫妻俩事事周全，特意迁就二人的饮食习惯，改换回民日常吃食，精心烹制汉式饭菜，日日费心张罗，处处迁就周全。刘全福与刘满堂看在眼里，心中满是愧疚与不安，不愿再继续叨扰。关于山道土匪，二人从未亲眼窥见踪迹，只是暗自揣测，悍匪向来飘忽不定、耐性极差，断然不会毫无目的在原路潜伏蹲守多日，想来早已四散离去、另寻去处。加之刘全福的女儿刘苏莲早已平安送至县城安顿，心头最重的一桩心事尘埃落定，几番思量叠加，二人归乡的心意愈发坚决。

春日晨曦揉着山间微凉薄雾缓缓漫开，细碎温柔的金光顺着青灰瓦当缓缓流淌，尽数铺洒在马青云家阔气规整的宅院之中。前院青石铺就的天井沾满清晨朝露，石面温润发亮，几株老槐树抽出鲜嫩新叶，晨风拂过，枝叶轻摇，抖落满地斑驳细碎的光斑。后院厢房错落有致，两层青砖小楼沉稳矗立在柔光之中，墙体厚实规整，自带大户人家的沉敛气度。高墙合围出方正院落，边角仓房整齐堆放着粮米、柴火与日用杂物，前院开阔敞亮、专为待客，后院静谧清幽、适宜起居，一进一落层层递进，将寻常乡绅宅院的妥帖气派尽数衬了出来。晨光温柔笼罩整座院落，烟火静谧，光景安然，一派平和安稳的晨间景象。

偏房窗纸半敞，十岁出头的马文强正端坐矮桌前，专心诵读手中的《古兰经》。他是马家正经的小少爷，生来衣食无忧、家境优渥，性情却与寻常孩童截然不同。乡间的稚子大多鲜活跳脱，浑身裹着少年人独有的灵气，三两成群追逐嬉闹，眉眼鲜活，言语灵动，世间半点热闹都愿意凑上前沾染几分。唯独马文强性情沉静木讷，日子过得刻板规整。除去每日去往学堂读书、三餐居家吃饭的日常琐事，他大半闲暇时光都守在厢房研读经书，多数时候鲜少参与邻里孩童结伴嬉闹、闲谈交际的各类活动，只偶尔在家人安排下出门走动。旁人凑在一处说笑闲谈、拉扯嬉闹时，他永远安安静静独坐一隅，沉默寡言，极少应声搭话。他生得眉眼周正，大眼清亮、鼻梁挺拔、唇色温润，眉眼轮廓与姐姐马文慧极为相似，生得一副俊秀皮囊，偏偏周身少了孩童该有的鲜活气韵。旁人孩童眼底藏着灵动灵光，待人接物落落自然，随口便是熟稔的人情寒暄，而他遇事总慢上半分，神色拘谨呆滞，一身沉静疏离，像是被经书笔墨牢牢困住，生生褪去了少年人的鲜活稚气。三日家中待客，他始终安静自持，极少主动开口与客人搭话闲谈，始终守着自己沉静的方寸天地。

听见院中收拾行囊、整理行装的细碎响动，知晓两位远道而来的叔叔即将远行，素来沉默寡言的马文强终于抬眼望来。他脸颊微微泛红，身形轻轻欠起，神色拘谨又郑重，轻声开口道：色俩目，色俩目。这是伊斯兰教最正统、最虔诚的问候礼节，也是回民待人接物、迎客送友的专属话术，寓意愿平安、吉祥、善意降临对方身侧，是***心中最诚挚的祝福，寻常相见、道别之时，皆以这句话术表达敬重与心意。

常年躬耕山野的老农民刘全福见少年乖巧有礼，心头顿时一软，抬手轻轻抚过少年柔软的发顶，话语朴实粗朴，满是乡野长辈的温厚疼爱：“娃啊，俺俩今儿就动身回村了，你只管好好读书、好好念经，安稳长大就好。”一旁的刘满堂生性老实憨厚、不善言辞，粗糙的手掌反复搓动几番，才慢慢吞吞开口，语气质朴真诚：“娃，往后有空就进山找小伟玩耍，多到乡间村里走动走动。”晨风漫过院墙，槐叶轻颤，细碎的晨光筛落满地温柔，静谧安然的院落光景，静静衬出这三日平淡相伴、温润妥帖的相处情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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