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野种驯土，初见寒埂

外村学艺的规矩既定，乡邻纷争暂时落定，清溪村再度归于农事秩序。

只是嘉熙二年的旱象，远比众人预想的更凶猛。

入夏之后，连晴无雨，日头烈烈炙烤大地。周遭乡野的干裂一日胜过一日，远处邻村田地早已硬如龟甲，寸苗难存，唯独清溪靠着塘渠蓄水、改良沃土，尚能勉强维系青苗生机。

可沈薇心里清楚，靠引水灌田只能解一时之急。

浙西本就水土偏湿，最怕伏天连旱、秋燥杀苗。寻常稻种耐涝不耐旱，一旦塘水耗空，整片青苗依旧难逃枯死结局。想要真正扎根乱世、年年保收，终究要靠驯化本土野种、选育耐贫瘠抗旱作物。

这是她从穿越之初便埋下的生路。

初来清溪、濒死求生那几日，村中瘴浊遍地、污水横流。村民常年饮生水、乱堆腐草、浅埋尸骸，每至春夏交替必发咳喘时疫。原主便是染了湿寒杂病，叠加饥贫缠身，才一命呜呼。

她当初仅凭基础净水消杀、居所清污、焚烧艾草除湿，硬生生从瘟疫边缘稳住身躯，活下命来。

也是从那时起，她便利用养病间隙，拖着虚弱身子踏遍村边荒坡、溪涧野地，默默搜集本土野生谷种、山野豆荚。

乱世无良种、无外物可依，她唯一能借的，只有这片土地原生的草木生机。

连日劳作之余，沈薇每日清晨都会单独留出一个时辰，去往村西无人问津的乱石荒坡。

这片地块砂石混杂、土层浅薄、常年缺水，是全村最劣的废地，世世代代无人耕种，早已被荒草荆棘霸占。

她要在这里做最严酷的试种——旱地驯种。

没有耕牛，没有铁犁，只有一柄磨得发亮的旧锄头。

沈薇徒手刨开板结砂石，一点点破碎硬土、剔除乱石、梳理土层结构。工具简陋至极，每一锄落下都格外费力，掌心老茧层层叠加，偶尔锄刃磕到石块，震得指尖发麻。

她将日积月累筛选出的野生细谷、山野豆种，分门别类，小块分区点播。

野生种子野性极强、性状不稳、出苗杂乱、耐旱耐涝参差不齐。

有的畏旱，刚出嫩芽便被日头烤焦；

有的耐瘠，却茎细株弱、难以结实；

有的徒长枝叶，根基虚浮，遇风即倒。

沈薇早有预料。

植物学驯化本就是漫长试错，绝非一朝一夕可成。

她蹲在荒坡地头，逐行记录出苗情况，区分耐旱株与弱株，标记土壤干湿变化，在简陋的树皮记事上细细写下每一类野种的生长特性。淘汰劣苗、保留壮株，再择优留种、二次点播，以最笨、最稳妥的方式，强行让野生草木适配嘉熙连年大旱的贫瘠土地。

日头高升，荒坡无遮无蔽，热浪滚滚袭来。她额间汗珠滚落，砸在干裂土面上，转瞬蒸发无踪。

她只顾俯身垦土、选苗、培土，心思全然落在作物与土层之上，无半分杂念。

就在这日午后，荒坡田埂尽头，忽然传来轻微脚步声。

一人青衣素衫，自山道缓步而归。

是陆景渊。

他今日去往邻村敲定学艺劳力排班、核验各村塘渠开挖筹备，返程途经西坡荒地。

抬眼便望见乱石坡上那道埋头劳作的纤细身影。

荒坡萧瑟，四野枯黄，唯独她脚下一方土地，被翻新得整整齐齐，细碎嫩芽破土而立，在漫天荒芜里格外突兀。

陆景渊脚步微顿，自然而然驻足观望。

他见过村中规整良田、见过塘渠活水青苗，却从未见过有人在这种砂石废土之上垦荒育种。

女子躬身俯首，一锄一土，沉静执拗。不避烈日、不辞脏苦、孤身劳作，与寻常乡女畏苦贪闲、足不出户的模样，全然不同。

他眼底掠过一丝审慎与探究。

自此人归乡以来，所见沈薇种种行止，皆悖常理。

不随俗、不怨贫、不畏流言、不惧天地灾苦，如今更是在绝地废土之上尝试驯种求生。

远处风声寂寂，旷野无声。

劳作的沈薇似有所觉，抬眸抬头。

视线越过层层荒草，直直撞上田埂尽头伫立的人影。

四目相触，一瞬寂静。

她眼底是全然的平静淡然，只有被打扰农事的一丝轻微怔愣。

他眼底是旁观者的审视、揣测、冷静观望。

无波澜、无悸动、无半分多余情绪。

仅仅片刻对视，沈薇便收回目光，指尖微微一收，攥紧手中锄头，低头继续翻整土地，神色专注，再不分神。

陆景渊亦转瞬收回视线，褪去眼底探究，不动声色移步，径直顺着山道折返村内。

来去驻足，只为观察异状，无驻足流连，无刻意停留。

乱世乡野，异类异动，本就值得审慎察辨。

西坡荒坡重归寂静。

沈薇依旧俯身驯土，心中清明。

她无意博取任何人理解，亦不需旁人认可。

时代洪流倾覆在前，苛政、战火、大旱、饥荒层层压顶。

她驯化每一粒野种、盘活每一寸废土、改良每一分地力，不为扬名、不为认可，只为在这大厦将倾的嘉熙乱世，多攒一分生机，多留一条活路，多护一方百姓熬过荒年。

风卷荒草，日灼大地。

一人，一锄，一方瘠土。

无声垦荒，默默蓄势。

清溪之外，大旱蔓延、人心浮动、乱世风波渐起。

清溪之内，沃土新生、野种渐熟、生机悄然蛰伏。

一切前路，皆在泥土耕耘之中，静静等待来日风雨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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