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我没牙齿，没舌头

我已经看厌了周掌柜那张顶着我亲手送进牢里的脸。

哀鸣弦在我指间绷直，银白弦身上的淡金暗纹开始发亮，血管都透着光。

我抬起左手，把弦丝横在自己面前，对着周掌柜和他身后那面贴着一整墙符纸的墙壁，吐出了一口气。

我试着用指尖拨动了一下哀鸣弦。

"铮——"

一声不同于白衣女子琴音的声响从弦丝上扩散出来。

这一声很清亮且尖锐，像用薄薄的铁片划过了瓷碗的边沿，听着渗牙。

声音发出的刹那间，大堂里所有"客人"再次僵住，第二次暂停。

周掌柜的嘴角像被冻住了，手里的铜壶"咣"地一声脱手砸在台面上，壶嘴磕断了，半壶开水从断口处淌出来，漫过柜台边缘，滴滴答答落在地上。

那些滴落的水在地上勾出了一条细河，弯弯曲曲的，从柜台延伸到老妇的桌腿，再从桌腿延伸到角落里那堆碎琴残屑，最后拐进后院布帘的缝隙里。整条细河的走向像极了一个人用手指在地上画出的轨迹。

我顺着那条水痕线看过去，尽头，布帘之外，传来一声细轻的"嗒"声，像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我快步跑过去掀开布帘。

还是熟悉的后院和棺材阵。

最中间那口棺材的棺盖滑开了半尺，里面伸出一只手。

苍白的、细瘦的、指尖朝上摊开，掌心托着一把铜钥匙。

分明是我进客栈时那杯茶里浮上来讨要东西的手。

只是我当时没在意罢了。

我走过去，从那只枯瘦的手里取走钥匙。

但那手没有缩回棺材里去，反而主动翻了个面，手背朝上，指甲盖上一行细细的字刻在上面："选错了门，还可以再选一次。"

我知道这是对我说的默契暗语。

我冲它笑了笑，转身离开。

我攥着铜钥匙走回大堂。所有的"客人"还在僵住，周掌柜的身体半倾在柜台后面，保持着那只铜壶脱手前的姿势，像点了定身术。

我把钥匙插进了周掌柜身后那面符纸墙中间最显眼的一道锁孔里，别小瞧我，其实我进来时就注意到了，那道锁孔被符纸盖着，但符纸贴得歪了一些，露出了铜质锁孔的边缘，我眼尖着呢。

钥匙插进去的时候，整面墙的符纸同时飘落，像一阵纸雪。符纸后面是呈现一扇窄门，门上没有刻字，有一面镜子。

镜面光滑如银色。我走近时，镜中映出我的脸，这回脸是正常的。

但镜中更瘦一些，眼窝深陷，左边脸颊上有三道指甲抓出来的旧疤，嘴角微微上翘，翘出一个我从未对自己做过的表情。

那个笑的弧度让我想起客栈门口楹联上的"莫问归处"四个字，歪斜、狰狞。

镜中我也正看着我。她的瞳孔是暗红色的，嘴唇上有一道裂纹，裂开的缝隙里露出口腔内部，黑洞洞的，什么都没有。

我没牙齿，没舌头吗？

镜中的我是假象的真演。她抬起右手，隔着镜面贴在我的左手上。掌心相触的位置，我掌中那道淡金色的纹路和镜中的我的掌纹重合了，像是同一枚印章盖在两张纸上对称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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