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白衣女子琴弦

她手里托着那架断了一根弦的琴。她朝我走了一步、两步、三步，每一步跨过地面上一条暗红色的纹路，那些纹路我进来时没注意到，现在看，像是什么阵法的边线，正在往她脚底的方向汇集。

"还给我。"她有些恼怒地喊。

我偏不还给她。看她如何？

我左手攥着哀鸣弦，右手按在桌子边缘，余光扫着大堂里的动静。

那些僵住的"客人"身上开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像干柴在火里燃烧裂开，又像骨骼被掰折。

那个白衣女子不动声色，把琴抱在怀中，抬手拨了一根残留的琴弦。

"嗡——"

那一声极其沉闷但绵长，不像琴音，更像是什么重物从高处坠落前的共振。

我能感觉到，大堂里的空气在拨动，我脚底的青砖地面上泛起涟漪般的波纹，桌面上的茶杯跳了一下，里面的茶水泼了出来，洒在木纹上。茶水泛出的涟漪里倒映着倒映一张脸，那是我的脸，倒影在笑，我却没笑。

琴音还在延续，嘈嘈如丝语。白衣女子又拨了第二根。

"嗡——"

这一次声音更尖锐了，像贴着耳膜在震荡。我的左臂一阵发麻，从指尖甲到肩胛骨像过了一道电流，断弦在我掌心跳动起来，自发地抖出一道波浪状的弧线来。

那波浪状的弧线不是朝琴的方向去的，是朝我自己的方向，它在往回缩，似乎想从我手里逃出去。

白衣女子镇定自若，再次拨了第三根琴弦。

"嗡——"

我耳朵里像塞了两团棉絮要聋掉了，已经听不清周围的声音了，但能看见。

看见瞎眼老妇的眼窝里流出黑色的汁液，看见啃手指的孩童整张脸贴在地面上蠕动，看见大堂四壁的墙上浮出一张又一张人脸，五官模糊但轮廓熟悉，三百一十七张一张，张张不重复。

如果她再拨第四根，我的耳膜肯定会爆。我得阻止她。

只见那截断弦在我手里像一条被惊醒的银蛇在扭动，从我指缝间疯狂挣脱出来，在半空中绷直成一条直线。

弦丝表面的裂纹，刚才在楼上裂开的那一道，开始像伤口一样"愈合"，裂缝边缘涌出金色的光，沿着整条弦丝爬了一圈，然后它发出了一声鸣响。

一声很短促、尖锐、像金属摩擦冰面的鸣响。

和白衣女子琴弦发出的"嗡"完全不同。

这一声鸣响，像一枚细针扎进了琴音里，整个大堂的空气振动陡然停滞了一拍。

那些浮在墙上的脸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褪去，老妇眼中的黑汁缩回去，孩童的脸从地面上抬起来，嘴角的裂痕慢慢收拢。

白衣女子不得不停了手，诧异地看我手中的断了的弦丝。

"你弹了它。"她说，"你会后悔的。"

我笑了笑，没理她，接着她的琴身开始碎裂。从断弦处起，沿着木纹扩散开一道道裂痕，像干涸的河床，从琴面蔓延到琴腹，再到琴尾。

整个琴在眨眼之内裂成了一堆木屑和残丝，从她手中簌簌落下，堆在她脚边，像一座小小的坟茔。

她低头看着那堆残骸，半响没有说话，眼里满是绝望。

我趁她低头的功夫拔腿就跑。目标是大堂侧后方那道小门。我进来时余光扫到的，挂着半截布帘，帘子下面透着青灰色的光亮。

我掀开布帘冲了进去，身后的大堂重新响起混乱的人声、笑声、哭声，像是暂停键被按回播放键，一切恢复了最初的原状。

小门后面豁然开朗，是宽敞后院。

没有月光，但有另一种光源，是地上整整齐齐排着三排棺材里透出来的幽光。

棺盖半掩，每口棺材的头部都贴着一张黄色的符纸，随风轻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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