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并行

黄昏时候，贾先生睡醒了。他拱起身体，伸了个懒腰哈出口气。

窗外的凉风吹进，肩膀瑟缩了下，贾先生嘟囔一句：“方忱呢？毯子不知道给我盖一条。”

搓了搓胳膊，手撑着矮桌要站起来，却碰到张纸条。捏过来一看，上头印下些字迹。

贾先生一瞅，骂出一声：“真把我当奴才使呢！”

后将纸条捻作一团，扔到地上，大嚷着：“方忱！你人呢？”

“来喽来喽，莫得催哦。”

一男生从外面走进，手里提了把摇扇，慢慢扇着。

面白唇淡，一身黑扮相，在贾先生看来，活像地府的衙子。

“慢得你！悠悠晃晃莫走过路似的。”

又指了地上的纸团，吩咐他：“扫干净儿。”

方忱瞧着了，扇子叠起，对着那团纸喊：“贾老二，你扔了再让我扫，脸皮子也闷大了吧！”

“规矩呢？老子是你细叔。”

贾先生吹鼻子瞪眼，手掐着腰，唇边的法令纹愈发重了。

方忱见了只发笑，倒还是弯腰拾起那纸团。手抬起，眼睛没瞄一下往后边扔，砸中了垃圾桶里。

“行儿，细叔。我爸让我来问问，家里的事儿你还管不管了？”

贾先生这会儿没再骂，手臂环着抱胸，脸色收了许多：“懒得管。”

“厂里的玉也不淘了？”

方忱下巴搭在扇柄上。扇头圆润，质地凉，搁久了也不嫌难受。

“那哪儿能呢？这大便宜有空还是要淘的。”

贾先生否认。

厂里玉多，淘到好的都算他赚了。

半载岁数了也没旁的喜乐，就爱整点古玩意儿了。

方忱听完了叹口气：“那我改明儿再跟我爸说吧。”

又撇头看了眼窗外，看那淡紫色的天空，还有几分红霞。

“时儿不早了，那先走了细叔。”

贾先生摆手挥他，没多留。

方忱便走了。出了店后，望这紧闭的木门，心里头涌上些怪滋味。

贾老二的晚饭谁来供应啊？

遂摇头，往街边走去。

天色黑下，店里的灯火都开了，方忱瞄几眼，随走几步，便能闻到几股香火味道，偶尔几丝腥的海鲜味儿，熏得他晃眼。

脑袋想晕，走进家小店跟店员说：“两份细面，加蛋，微辣，其中一份儿不加葱。”

“好嘞，等会儿哈。”

后厨里的店员应着，用湿布擦着手，往锅里下了份面条。

方忱找个位置坐下，指尖在桌上无聊敲着，目光落在店面，没有聚焦。

果真，面很快好了，他还没发几刻呆呢。

“来，您的面。”

店员将面递来，又说了价格：“23。”

方忱付了钱，拎起面就往回走了。他想唾自己一口，嘴里偷念着什么没发出声来。

行人各走各的，路面都是他们的影子，没有哪块偏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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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经深了，天幕上挂着黑布，将一切衬得很暗。

雨下得很大，许轻舟看见了自己将伞让给别人，跟在他们后面，爬山。

那坡很陡，没有树，小小的一块很规整，表面又光滑，多是些泥沙。雨水砸在脸上，震的她眼皮睁不开，穿的又薄，上衣随着她动作被拉起，露出腰，凉丝丝的。

裤子也黏在腿上，雨水积在褶皱处，往下压着。

许轻舟已经落后，她挣动眼睛往上看，被雨水冲幻的视野里，没有人回头。

好狼狈......

她趴在了坡上，成了上面的点。四肢并用，手掌扣着土壤，脚往里踩，爬着。

这一行人都没发现她，她好像隐身了，在无人得见的暗处，在窥探。

可她并不抽离。

她感受到，她胸腔的滞涩。

她把伞让出去了。雨下大时，她看见拿伞的人带着另一个孩子，就用她刚刚给的。

他甚至没回头看她一眼，就都走了。

好委屈......

然后，她摔了，膝盖上有刺痛传来，她看不了，被雨水挡住了。

手肘上也有，许轻舟想象到，在泛红，在渗血，有红色的割裂在上面。

却没看到最后，虚影坍塌了，碰撞了她的意识。

再一看，就是卧室的天花板了。

只是不知道，她爬上了山没有？

许轻舟慢慢缓和下来，松开眉头，注意到心脏很快。

她喉头还梗着，但并不难受。

第三视角，她都会近距离感受她，看她的处境。偶尔也会分不清，以为是自己在经历。

但视角拉远时，许轻舟又能看见，她在一群人面前，有多渺小。

可做梦的滋味并不难受，许轻舟会常常在睡前祈祷，做个梦。

刚醒时，有浓烈的情绪堵在心口，很极致，像要将她刻下来。

许轻舟伸手往身侧摸了摸，触到一片空气。床上也没有余温，是他已离开了有一会儿。

额头上的汗密匝，顺着骨廓淌下，粘着脖子。背后的布料也濡湿了，贴作一片。

她下床，正要去清洗身子，房门却从外头打开了。

周云河瞧见她醒了，却站着，脸颊的发丝也糊在一处，便问：“做噩梦了？”

“嗯。”

“你昨儿帮我清理了？”

许轻舟酸着腰，腿也软些，站久了便不适。

周云河见她恹着神色，点了点头，接着靠近要抱她：“你睡得沉，应是没感觉到的。我再抱你去洗一趟吧。”

许轻舟没应话，任由他抱去浴室。

她脑子正昏胀，意识也不清，他说的做的，她自然也都允了。

没什么羞的，待许轻舟回过神来，已在浴缸里。周云河拾着块软布帮她擦身子，又对上她的眼，便晓得她清醒了。

“再发会儿呆，还没擦好呢。”

许轻舟缓缓吐出一口气，腹中都觉得空了。她看着虚空，尚不知道现在的日头：“几点了？”

“快10点了。”

周云河停下来，将软布放进水池里，拿了块浴巾将她裹住，抱起来往房间走。

“你昨夜弄得太晚了。”

一坐在床上，许轻舟盯着他开口，语调也没甚起伏。

周云河静了几秒，偏过头去。

“我知道。”

又转回来看着她继续：“厨房的粥温着，我给你端来。”

便要出去，许轻舟没拦着。

等周云河又端着粥进来，她早躺下了。被子盖住大半张脸，露出的眼睛也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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