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第三章

白色的瓷砖地板反射着冰冷的光，消毒水的味道在鼻尖挥之不去，床头的医疗设备发出有规律的“嘀嘀”声。郑麟坐在白色的病床旁，一手撑着脸颊，一手握着手机，大拇指不停地滑动着屏幕。许梦瑶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手背上插着输液管，管中的液体正在缓慢流淌。

房门被推开，一位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手拿病历板走了进来。郑麟听到动静，连忙把手机揣进兜里，站起身，迎上前，问：

“医生，她的情况怎么样了？”

“你是……”

“哦。我是许梦瑶的同学，救护车是我叫的。”

“好，患者昏迷的主要原因是脑震荡，然后呢背部有大面积的烧伤。她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错过了最佳救治时间，住院治疗肯定是免不了的，今后还可能留下后遗症。”

郑麟愣在了原地。伤得这么严重啊！但没有生命危险就行，至于后遗症，那关我什么事。

“知道了，谢谢医生。”

“嗯。诶，她的家属没来吗？”医生看了看四周，似乎以为家属会躲在窗帘后面。

“暂时还没来，但是一会儿她的老师要来，让老师通知一下就行了。”

“那没问题，你也早点回学校吧，别落下太多功课。”

医生正要走，郑麟突然想起了那段视频，赶快叫住医生：

“请等一等！”

医生疑惑地转过身，用询问的眼光看着郑麟。郑麟快步走上前去，掏出手机，点开那段录像，举到医生的面前。医生看完之后震惊不已，结结巴巴地问：

“这……这是患者的班主任？”

“没错。”

“你给我看这段视频是为了……”

郑麟没有回答，他恳切地看着医生。医生过了一会儿才明白他的意思：

“你这个事情我管不了，老师殴打学生你可以告诉教育局，如果老师对学生造成了一些肉体或生理上的伤害可以直接报警。”

郑麟有些失落，他原本以为能寻求医生的帮助呢！看来只能告诉教育局了。郑麟道了声谢谢，又坐回到病房前的椅子上。他现在还不能回去，他要等她的班主任过来，否则他一定又会对许梦瑶做出出格的事情。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月亮高高地挂在天边，散发着惨淡的白光，急诊室只有许梦瑶一个病人，所以显得颇为安静，这让郑麟想到了全年级模拟考的考场，令人窒息。走廊时不时传来病床滚轮移动的声音，单调而又孤独。

过了一会儿，伴随着清幽的鸟鸣，许梦瑶缓缓睁开了眼睛。郑麟只顾着探头探脑地查看她的班主任来没来，根本没有注意到。直到许梦瑶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郑麟转过头去，发现许梦瑶正盯着他，郑麟一下子从椅子上蹦了起来，嘴角忍不住勾起一丝弧度：

“你醒了啊！太好了。”

许梦瑶虚弱地问道：

“你是谁？”

“我是谁？哦，对，我还没告诉过你。我叫郑麟，高三四班的学生，是我叫的救护车。”

许梦瑶点点头，又问道：

“我怎么了？”

“你呀，医生说你是脑震荡引发的昏迷，后续还需要住院。”

不知为什么，许梦瑶一听到“住院”二字就显得特别惊慌。郑麟急忙安慰：

“没事儿，不就是住院吗？不用害怕。”

许梦瑶垂下视线，小声嘟哝：

“我恐怕不能住院。”

“嗯？为什么呀？”

“我爸爸肯定不会把这么大一笔钱花在我身上的。”

“你们家很穷吗？”

“倒不是很穷，只是我爸爸一直觉得我是个垃圾，他怎么会在垃圾身上花这么大笔钱呢？郑麟，你去把医生叫来，问问他可不可以不住院，就开些药膏回去擦擦。”

“那怎么行？脑震荡肯定是要住院的，这样医生才能观察你的病情是否好转。而且你的背部还有烫伤呢！”

许梦瑶沉默了一会儿，又说：“郑麟，你可不可以让我的班主任不要来。”

郑麟说：“那怎么行？我可是要找他算账的。”

许梦瑶哽咽了，说：“我怕他又威胁我。”

“他威胁你了？”

“对。”

“他为什么要威胁你？”

许梦瑶摇摇头，不肯说。郑麟的直觉告诉他：这件事不简单。

“你说出来嘛！这样我可能还能帮到你。”

一滴眼泪从许梦瑶的面颊划过：“你能帮到我什么呀！大家都不会信你的。”

“不会信我？放心，我虽然是个经常逃学的坏学生，但朋友还是不少，那些朋友都很信任我，只要他们支持我，就一定会有人信我的。”

“我还是不能说，如果他知道了我把那件事说了出去一定会报复我的。”

“你不要怕报复，只要我不说出去就是了。你相信我，我的嘴很严的。”

许梦瑶想了想，最终说出了事情的经过，毫无隐瞒。她相信了郑麟。

“这个王八蛋！他就不是人。”郑麟听后火冒三丈，一拳砸在身旁的墙壁上，弄得墙皮都脱落了好几处。

“你可不要说出去啊！这是我俩的秘密。”

郑麟点点头，深呼吸几口气，重新跌回椅子上，瞪着墙上的一块污点，努力平复心情。

这时，许梦瑶的班主任走进了急诊室，他一眼就瞧见了病床边的郑麟，虚假的关心神情瞬间僵在了脸上。许梦瑶一看见班主任就害怕地哆嗦起来。郑麟也看见了班主任，他站起身，一脸怒容。班主任不屑地哼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

“你怎么还不走啊！是嫌逃课被骂得不够惨吗？”

“切！我是来给许梦瑶报仇的”

“报仇？就凭你？”

班主任推开郑麟，走到病床边，看着许梦瑶。郑麟被推开后一个急转身，揪住班主任的衣服让他面对自己，旋即放开手，又揪住他的衣领。班主任怒吼一声，想要挣脱开来，郑麟依旧死死抓住不放，班主任的衣领被捏得褶皱四起。

“说，你为什么要打许梦瑶！”郑麟怒吼道。

“这，这关你什么事啊！”

郑麟一时语塞，说不出话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非要管这件事。

“这不重要，你为什么要欺负她？”

“关你屁事！我就不说。”

郑麟见班主任嘴巴这么严实，气不打一处来，脸憋得通红，把班主任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班主任万万想不到这个成绩差、习惯差，几乎没有优点的学生有胆量把自己摔到地上。他试图爬起来，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脚动弹不得，回头一看，原来是郑麟用脚踩着他的右腿。

“你个恶魔！你个大变态。”

班主任听到自己的腿骨好像响了一下。他预感大事不妙，掏出兜里的手机，狠狠地向郑麟腿上砸去。郑麟“啊”了一声，缩回腿。班主任想要趁此机会站起来反击，怎料郑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压在了自己的身上，班主任的手脚胡乱摆动着，就像在游泳，但其实他是为了借力站起来，郑麟抽出自己随身携带的水果刀，把刀架在他的脖子上，说：

“你主动承认自己对许梦瑶的所作所为，并且把我威胁你的事隐瞒下去，我就给你一条活路。”

班主任的脸憋得通红，听到这句话想都没想就点了点头，现在活下来是最重要的。

“如果你不守信用的话，我在学校就可取你的性命。”

班主任点点头，郑麟放开他，他一个翻身把郑麟绊倒在地，郑麟的额头磕到了床沿，右手扯断了隔离病床的窗帘。他一时眼冒金星。许梦瑶看着这一切，想要去帮忙。她试图扯掉输液管，但她太害怕了，手颤抖着，迟迟扯不掉输液管。班主任双手撑地站了起来，抄起床头的保温杯，向郑麟劈了过去。郑麟闭上眼，伸手一挡，顿时，手臂钻心地疼痛。班主任趁热打铁，抬起腿，试图攻击郑麟没有任何保护的肚子，嘴里喊着：

“去死吧！”

郑麟心里大叫一声：完蛋了。下意识地想要护住肚子，但是来不及了，肚子被狠狠一击，一阵巨大的隔音之后，一口鲜血从郑麟嘴里吐出。许梦瑶看见郑麟受伤更慌了，但仍然扯不掉输液管，她急得都快要哭了。郑麟察觉到了许梦瑶的不知所措，他指着红色的呼叫铃，用尽全身的力气说道：

“快按呼叫铃。”

许梦瑶急忙按下呼叫铃，祈祷着护士快点过来。

班主任轻蔑地撇撇嘴，说：

“你按了呼叫铃又能怎样？到时候我只要说是出于自保就行了。”

他说完又狠狠踩了一脚郑麟的肚子。郑麟的心停跳了一下，好痛啊！要晕过去了！郑麟甩甩脑袋，一手抓住床沿试图站起来，但他的腹部根本不能发力。班主任没有再继续与郑麟撕扯，他来到许梦瑶的床边，用两手掐住许梦瑶的脖子。

“如果你不认输，我就掐死她。如果你认输，我就放她一马。”

许梦瑶被这突如其来的危险吓得不知所措，她的脑袋变得晕晕乎乎，眼前的一切都开始旋转。郑麟捶了一下地板：“可恶！”竟然用许梦瑶的生命来威胁他，“这是我们两个的事，不要牵扯到她！”班主任只装作没有听见这句话。郑麟摇了摇头，说：

“我放弃反抗。”

班主任冷哼一声：“我怎么知道你有没有骗我。”

“你觉得我是你那样的人吗？”

班主任放开许梦瑶，郑麟没有再继续进攻。护士走进了急诊室，问：

“怎么回事？你们谁出事了？”

“我。”郑麟答，“我不小心绊倒了，可能肋骨断了。”

护士急忙走上前，把郑麟的肩膀搭在自己的肩上，努力站起身，郑麟咬着嘴唇，忍住不叫出来。只是护士力气太小，而郑麟太重，试了半天也没把郑麟抬起来。班主任为了不暴露自己和郑麟打架的事情，也走上前帮助护士，两人合力把郑麟抬了起来。郑麟坐在床沿，但因为腹部受力仍然很疼。他踉跄着走到一张病床边躺了下去。护士看郑麟伤得这么严重，跑去叫医生。班主任眼看没自己什么事了，就准备回学校。他临走前狠狠地瞪了郑麟一眼，又几乎不动嘴唇地给许梦瑶说了句什么，郑麟没有看清。

医生赶了过来，问了郑麟几个关于肚子状况的问题，郑麟一一点头。医生吩咐护士把病床下面的滑轮解开，要带郑麟去做X光。郑麟在他们解滑轮的空当给父母打了个电话，报告自己的情况，郑麟父母听闻此事表示马上赶过来。郑麟怎么劝也没用。挂了电话，郑麟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麻烦。”

在去做X光的路上，医生问郑麟：

“你这伤到底是怎么弄的，普通摔跤怎么可能摔得这么严重。”

郑麟摇了摇头，表示不想回答。医生见状不再追问。郑麟盯着头顶的白炽灯，不禁被晃得眯起了眼。身后，一阵脚步声传来，是郑麟的父母来了。郑麟的母亲奔到病床边，看见儿子这副模样，抬起手，心疼地想要摸摸郑麟的脸，郑麟一掌拍开她的手，嘟哝了一句：

“被碰我，恶心。”

郑麟母亲尴尬地笑了笑。不知为什么，郑麟从小就特别厌恶亲情，他自打记事起就没有抱着亲人哭或者被亲人安慰过。只要亲人对他有什么出于关心的举动，郑麟就会从胃里涌起一阵强烈的反感，本能地拒绝亲人的安慰。有些人一定会说郑麟的父母在郑麟小时候给郑麟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心灵创伤，所以郑麟会对亲情感到厌恶。但事实恰恰相反，郑麟的父母虽然经常吵架，但是从来不把气撒在郑麟身上，而且郑麟可以肯定自己厌恶亲情的原因绝对不是受外界的影响。

几十分钟后，检查做完，郑麟的肋骨没有断裂，只是身上有一些瘀青，医生给开了一些药膏，郑麟吃了一片止痛药，感觉好多了。郑麟的父母想带郑麟回家，反正已经晚上十点十分了，再送回学校已经没有任何意义。郑麟却想再去看看许梦瑶，他借口上厕所，让父母先走，自己偷溜到了急诊室。

走廊里漆黑一片，安全指示灯泛着幽幽绿光，显得极为阴森。只有值班护士的办公室方向透出暖黄色的灯光。

急诊室的门上了锁，郑麟通过嵌在门板上的玻璃看见了躺在床上的许梦瑶，她没有睡觉，正在摆弄手上的输液管。郑麟很疑惑，这大半夜的，她不睡觉，摆弄什么输液管？莫非是想逃出来？

这时，许梦瑶成功扯掉了手上的输液管，窸窸窣窣地爬了起来。穿上床边的鞋子，向门口走来。一开门，许梦瑶被站在门口的郑麟吓了一跳，险些惊叫出声。郑麟急忙捂住她的嘴：

“别叫，会被护士发现的。”

许梦瑶看见是郑麟，点了点头。郑麟放下手，问：“你大半夜出来干什么？”

许梦瑶说：“不关你事。”

“我刚刚可是帮你对付了班主任。”

“我不能说。”

“又是关于班主任的？”

“不告诉你。”

“那个班主任临走前跟你说了一句话，你可别以为我没看到。我来猜猜，他是不是说的‘晚上十点半，必须来’。”

许梦瑶不置可否。

“你跟他做了什么交易？”

“我要保密。”

郑麟抱起双臂，盯着眼前这个头发乱蓬蓬的少女，心底竟涌起一股暖流。

“你不说是吧！没事儿，我也没必要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反正，许梦瑶，别去，不要怕。”

许梦瑶没有理郑麟，径直向急诊室门口走去。郑麟一把拽住她的衣角：

“这件事对你没好处，你干嘛偏要去？而且想躲过这么多监控可不容易。”

许梦瑶被拽得一个踉跄，差点跌倒。她脑震荡才苏醒，身体软绵绵的，没有力量挣脱郑麟的手。她只好转过身来，半边脸被月光照得惨白。

“郑麟，多管闲事对你没有好处。我今天必须去。”

“我帮你。”

“我都说过了，你能帮我什么啊！没人会信你的。”

“我希望你能相信我。”

“我——我当然相信你。”

“那你就别去，你这几天又不用回学校，不用怕班主任。”

“那他如果晚上来找麻烦怎么办？像今天一样。”

“我下了晚自习就来医院守在你身边。”

许梦瑶瞬间羞红了脸，郑麟抓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边，盯着她的眼睛，说：

“答应我，别去。”

许梦瑶强忍住泪水，点点头。一阵风吹来，她的一丝碎发挂在了嘴角，郑麟一笑，用手指拂去了那抹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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