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第二章

手中的鸡蛋悬在碗边，迟迟无法将坚硬的鸡蛋壳敲碎。许梦瑶的手微微颤抖着，鸡蛋壳上已经布满了裂纹，但仍然没有破碎的意思。还是不行，许梦瑶眼睛一闭，将鸡蛋狠狠地砸在碗沿上，一刹那间，鸡蛋与碗沿交错而过，鸡蛋掉在了地上，砸得粉碎，淡黄色的蛋液混杂着透明的蛋清，在地上蔓延开来。

许梦瑶极力控制着即将崩溃的内心，在心里不断念叨着：不行，必须做早饭，否则他会怪我的。她放弃了煎鸡蛋这一想法，转而蹲下身，从底下最左侧的橱柜里拿出一袋龙须面，抓了一大把，站起来时撒了几根在地上。她突然想起锅里没有掺水，不禁“啧”了一声，把面条放到灶台上，在锅里加了水，把火势调到最大。趁水还没烧开，许梦瑶来到浴室，准备用拖把清理一下蛋液。

“门锁已开，请进”开门的声音响起。许梦瑶浑身一震，僵在了原地，鸡蛋液已经混杂了许多不明物质，踩上去十分容易滑倒。“糟了，他回来了。”许梦瑶急得都快要哭出来了。只能用纸巾了。她抽了几张餐巾纸，蹲在地上擦拭着蛋液，心里暗自祈祷着他慢点过来。

“许梦瑶！你个败家玩意儿去哪儿了？”许梦瑶不敢发出声音：到时候他来了就说自己没听到吧！“许梦瑶！”声音离厨房越来越近，就算有“咕嘟咕嘟”的气泡声也听得十分清晰。

拖鞋在地上拖沓的声音传入了许梦瑶的耳朵，一股浓烈的雪莉酒的气息扑面而来。许梦瑶的爸爸许珲出现在了厨房门口。

“许梦……你在这儿啊！”许珲一脸愤怒地瞪着地上的许梦瑶。“爸爸，你回来了？”许梦瑶用自以为很惊讶的语气说道，声音不争气地颤抖着。她偷偷把纸巾藏在了背后，努力不显出心虚的样子，看着许先生。

“我的早饭呢？我这么辛辛苦苦把你拉扯大，总要给我做早饭吧！”

许梦瑶侧过身，露出身后正在冒泡的铁锅：“锅里有面条。”许珲走进铁锅，瞧了瞧里面的开水，勃然大怒：“你就给我吃这个？面条也还没下！我出去工作了一晚上，我要吃蛋炒饭。”

许梦瑶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势吓得一哆嗦，她低下了头：“鸡蛋没有了。对不起，爸爸。”

“鸡蛋没有了不知道去买吗！便利店就离这儿几步路！”许珲用手指着许梦瑶，恶狠狠地问道。

许梦瑶不敢回答，不管怎么说都是死路一条。这时，许珲看到了许梦瑶背后餐巾纸的一角，那上面沾着蛋黄液。

“那是什么？”许珲一边问一边大步走上前，试图抢过餐巾纸。许梦瑶不敢反抗，眼见事情败露，立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眼泪顺着眼角流出。她拽住许珲的衣角，哀求道：

“爸爸，我不小心打碎了鸡蛋，所以没有做蛋炒饭。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

“你打碎了鸡蛋？”许珲瞪大了眼睛，打开手上的那张餐巾纸，看清了上面的黄色物质。他深吸一口气，一巴掌扇在女儿的脸上。许梦瑶被打得摇晃了一下，但仍然没有松开许珲的衣角。

“对不起爸爸！对不起！我下次不会再这样了！真的！”

“你就只会说对不起。你都没有用行动来表达过歉意。家里的收入全是我用汗水换来的。你干了什么？你对这个家庭做过什么贡献？你是我的女儿，我可以把你丢到外面去，让你自生自灭！你的一切都是由我来掌控。”许珲的一滴唾沫溅到了许梦瑶的头发上。

“我没有在家里做家务吗？家里的衣服不是我洗的吗？饭不是我做的吗？”许梦瑶想要说一些话来反驳。但瞥见爸爸的脸色是如此难看，这些话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起开！”许珲嫌恶地扯出衣角，心中的怒火正在熊熊燃烧。

他一眼瞥见那口铁锅，一把抄起铁锅，把一整锅沸水一股脑儿地浇在了许梦瑶低着的脑袋上。许梦瑶发出一声惨叫，急忙往旁边一闪，但半边身体仍然被浇了个透湿。许梦瑶一下子站起身，没有看许珲一眼，冲进卫生间，锁上门，打开花洒，疯狂地用凉水来给身体降温。

过了五分钟，烫伤的身体仍然痛得厉害，仿佛全身的肌肤都燃起来了，许梦瑶此刻想要接触一切冰冷的东西，就连退烧贴也可以，只为了让身体好受一些。其间许珲来开过几次门，但许梦瑶把门反锁了，许珲还试图撞门，门岂是能用身体撞开的，许珲撞了好几次，除了让许梦瑶感到心惊胆战之外也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客厅的闹铃声响起，已经六点三十了，许梦瑶家里学校很远，再不去上学就要迟到了。许梦瑶不敢不去上学，如果不去的话就要被爸爸打了，昨天因为没有洗干净衣服而被打的伤现在还是很痛。许梦瑶晚上检查过自己的伤势，腿上有十几处淤青，背上还有很多触目惊心的血红色的鞭痕，看起来格外辣眼睛。

许梦瑶的母亲在许梦瑶刚开始记事的时候便因为癌症去世了。许梦瑶只记得母亲有一头瀑布般的长发，笑起来脸上有两个甜甜的酒窝。母亲生前与父亲十分恩爱。母亲的离开对父亲是一个致命的打击。母亲走后，父亲就像换了一个人，由以前的和蔼可亲变成了酗酒施暴，许梦瑶只要犯了一丁点错误就会被父亲连打带踹揍得抬不起头来。

许梦瑶上课的时候经常会感到伤口疼痛难忍，有时还会痛的趴在桌子上小声**。老师一开始还会递来询问的目光，次数一多便不再过问。只要许珲心情特别不好就会在外面过夜，不知是找了别的女人，还是去酒吧喝酒了。

许梦瑶今天早上起来看到父亲空荡荡的被窝时心里一颤，连鸡蛋都打不碎。父亲出去过夜本来就是因为心情不好，回来后也不会好转，许梦瑶在父亲过完夜回来后经常会遭到比以前高出两倍的惩罚。

许梦瑶关了花洒，闭了闭眼，心想：必须得出去上学了，不然会被老师批评的。找个空当溜出去吧！她用毛巾擦了擦湿漉漉的衣服，碰到烫伤处瞬间龇牙咧嘴起来。她把门打开一条缝，许珲在沙发上睡着了，发出阵阵鼾声，可能是因为酒还没有完全醒。许梦瑶蹑手蹑脚地钻出浴室，紧张地盯着沙发上的许珲，忍受着疼痛，尽量不发出**。许梦瑶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奶白色的防风外套，费力地套在身上，又从卧室里拿出书包，背着书包去上学是不可能的了。许梦瑶拿出放书包的拉杆式书包放置器具，小心翼翼地拖着书包走出卧室。

滑轮的润滑程度极好，在地上滚动基本不会发出任何噪声。就在这时，鼾声戛然而止。许梦瑶缓缓转过头去，许珲只是翻了个身，面朝着许梦瑶，继续舒服地打着鼾。许梦瑶悄悄松了一口气，在门口换上鞋——这个过程十分困难，被烫伤的那一侧几乎无法动弹，只能用一只手穿鞋。不过折腾了一番总算是成功了，许梦瑶又瞥了一眼父亲，还没有醒来的迹象。许梦瑶轻轻打开门，走出玄关，又轻轻关上门，向楼梯口走去。

许梦瑶走出小区，看一眼手表，已经七点十分了。就算跑着去学校也得迟到了，还不如慢慢走。她背上的伤口仍然隐隐作痛，但值得庆幸的是水还没有达到沸点，还算不上开水，烧伤程度比预想中的要轻一些。许梦瑶的肚子已经饿得发痛，她摸了摸口袋，昨天在放学路上捡的二十元钱还一分没花，要不如去买点早饭，垫垫肚子。还要上一上午的课呢！

许梦瑶向左拐了个弯，她的目的地是一家常去的咖啡店。咖啡店的位置非常偏僻，但味道好到没的说。五分钟后，一座小巧的木屋出现在了许梦瑶的视野当中，木屋的墙壁上开着两扇正方形的窗户，透过窗户可以看到里面的顾客并不多。

许梦瑶走上前去，推开门，门上的铃铛发出“叮铃铃”的清脆声音。吧台上立着一只正在招手的招财猫，吧台后面站着一位面带微笑的少女。

“欢迎光临。”少女鞠躬致意。

许梦瑶什么也没说，径直朝角落的一张单人桌走去，那里靠着窗户，可以一边品尝咖啡一边欣赏风景。落座后，少女拿着点菜单走了过来，没等少女开口，许梦瑶便点了单：

“一杯牛奶咖啡，不加糖。”

少女有些疑惑，但还是点点头，去准备咖啡了。

许梦瑶每次来这里都是点一样的咖啡。少女应该是最近才来，熟悉许梦瑶的人都知道许梦瑶只喝牛奶咖啡，比如说店主。

店里装修得十分朴素，四面墙都钉了木板，上面简简单单挂着几幅风景画，天花板上嵌着几盏日光灯，窗台上摆放着几盆多肉，店内播放着舒缓的音乐，会让人的内心不由自主地平静下来。店内干净整洁，地上没有一点污渍，吧台后面吊柜上的饮料摆放得整整齐齐。这里除了许梦瑶几乎没有固定的顾客，可能是因为位置太偏僻了，不容易找到，来了一次就不会来了。许梦瑶却不一样，她几乎每天早上都会来这里喝一杯提提神。可以说这杯牛奶咖啡占据了她生命的三分之一。许梦瑶不擅长学习，成绩在班里算是中下。在家里又经常挨骂，在这里她才能找到心灵的归宿。

她跟店长认识，店长是一位三十出头的女子。第一次来这家店是在高二下学期，当时突然下起了大雨，许梦瑶没有带伞，又刚好走到这里，就进店避避雨。那时店长在吧台后面数钱，红色的钞票在她的手中哗哗作响。店长看到进来一位浑身湿透的中学生便知道是来避雨的，她还给许梦瑶拿了一张毛巾，让她擦擦头上的雨水。许梦瑶在店里坐了一会儿，店长也看出了许梦瑶不想被人搭讪，便继续数钞票。

此后，许梦瑶几乎每天都来，在这里点上一杯不加糖的牛奶咖啡，坐上半个小时再回家。她每天都来这个人烟稀少的小店不可能不会引起长期守在这里的店长的注意。一次，许梦瑶又来到了这里，点了一杯牛奶咖啡。店长当时就走了过来。

“你怎么每天都来啊？我们家的咖啡很好喝吗？”

许梦瑶点点头：“咖啡的味道很不错。但我更喜欢你们这里宁静的氛围。”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点牛奶咖啡？而且还不放糖？”店长满脸疑惑地问道。

许梦瑶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若有所思地回答道：“因为牛奶的口感十分丝滑，和咖啡的口感很像。但是糖就是颗粒感分明，与咖啡的口感截然不同。我就喜欢内外都般配的食物，就像牛奶和咖啡。”

店长听后点了点头。她正要走，许梦瑶叫住她：

“祝你以后也可以找到合适的对象，就像牛奶和咖啡。也像我的爸爸妈妈一样。”许梦瑶原本想这样说，但后一句话还是卡在了喉咙里。

思绪回到现在，许梦瑶端起桌上的牛奶咖啡一饮而尽。她背起背包，踏出咖啡店，心里颇有些寂寞地想着：我就是掺入咖啡里，与咖啡格格不入的那份糖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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