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微风拂过树梢，不知哪里飘来一阵花香，午后的阳光懒洋洋地洒在操场上，石阶温暖又干燥，塑胶跑道散发出一股虽奇怪但并不难闻的气味。

郑麟坐在操场边，手里随意摇晃着一根狗尾草，看着树枝上一簇簇白色的梅花。现在，下午第一节课已经开始了，郑麟自从午自习下课就没有回去的打算，老师也没有派人来找他。寒冷的冬日难得在今天有些仁慈，洒下了一点阳光。郑麟当然不会错过这么好的放松机会，于是就来到了这里，静静地欣赏寒冬与众不同的风景。

操场上没有任何同学，所以显得有些寂寞。但郑麟要的就是这种与世隔绝，远离人世喧嚣的感觉，可以静静地想自己的心事，不会被任何人打搅。教室里总是异常沉闷，压力如同一座巨大的高山压在每个人的心头，而郑麟特别讨厌这种没有生命气息，就像和几十个死人坐在一起，喘不过气的感觉。于是，他经常逃课到校内清静的地方，抛开一切关于学习的念头，做一刻真正的自己，不被任何讨厌的事情控制的自己。

郑麟此刻的心情很愉悦，但他一想到晚上要回家去就很烦躁，就像万里晴空突然飘来一朵乌云。郑麟的母亲是被迫嫁给父亲的，据说是因为父亲对母亲一见钟情，但母亲特别讨厌父亲抽烟的习惯，一天不抽两包以上就不罢休，这就导致每次父亲与母亲说话时都有一股熏人的烟味，而母亲受不了这种味道，便拒绝与父亲交往。

母亲的家境很贫寒 ，家里有五口人，母亲还有一个弟弟和一个哥哥，郑麟的外婆外公都是农民，只能靠种庄稼来卖钱，养活一家人实在是特别困难。而恰好父亲的家境还算可以，还是个独生子，而母亲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外公外婆听说有这样一位条件不错的小伙子对自己的女儿有意思，而自家又养不活这么多人，少一个人可以让其他人多吃好几口饭呢！便想把母亲嫁给父亲。母亲听说这件事时极力反抗，但外婆外公威胁她，如果不嫁给她就不给她饭吃。母亲被吓到了，她可不认为这是一句玩笑话，在她四岁那年，她因为打碎了一个盘子而被关在猪圈里整整一周。她也不懂法，无法用法律武器来保护自己。只好服从命令，她抱着一丝侥幸心理，虽然父亲喜欢抽烟，但其他地方应该都还不错。就这样，母亲被迫嫁入了父亲家。

结婚以后的那段日子过得还不错，父亲收入稳定，母亲做全职家庭主妇，两人相处得十分融洽。但生了郑麟之后却情况大变，父亲和母亲经常因为对郑麟的教育方法而吵架。母亲认为只要孩子快乐就好，不需要那么在乎成绩。但父亲觉得现在成绩好，以后轻松，吃点苦算不了什么。从此以后，郑麟的父亲和母亲几乎每天都要吵架，而且经常是在郑麟的面前争吵，似乎是想以此告诉郑麟：你就是个累赘。就算不是为了郑麟争吵，有时候也会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吵架，比如袜子没洗或没有按时吃到饭。

吵得最凶的一次是郑麟初中三年级的时候，因为郑麟的学习成绩直线下降，郑麟的父母爆发了一次史诗级大战。父亲撕破了母亲最贵的一条裙子，母亲折断了父亲外国进口的钓竿。

他们也提过离婚，但是因为母亲赚不到钱，父亲不会做家务，就只能凑合着住在一起。也就是说，现在迫使他们在一起的就只有利益了，爱情什么的已经完全不存在了。

父母吵架苦的是谁？苦的是孩子啊！郑麟每天放学回家，一进家门就能看到父母正在激烈争吵，父亲一般会一边捶桌子一边指着母亲吼。而母亲也不甘示弱，会一边敲大腿一边大喊，郑麟回到房间躲着，关上门，吵架声仍然嗡嗡嗡地往耳里钻，郑麟根本做不好作业，后来就干脆不做了。对郑麟来说，在学校逃课的那几个小时是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

郑麟抬着头，看着天边的云彩梦幻地在深海一般的天空中游过来，又飘回去；看着墙角的那簇蜡梅被寒风吹落；看着远处那幢居民楼的窗户在阳光的反射下闪着白光。直到夕阳已经西下，天边的白云已经变得火红，那树蜡梅已经被吹落了大半，郑麟才慢悠悠地站起身，一边哼着不着调的歌曲，一边向喧哗的食堂走去。

到食堂后，郑麟立马后悔不该这么早来食堂，每一个窗口前都站满了打饭的学生，为了防止后面的同学吃不到饭，食堂阿姨打给学生的饭还不及饭碗的四分之一多，不可能吃得饱。郑麟深吸一口气，拿了一个餐盘，掂量了一下哪里人少。最终，他站到了最右边的那一列，那里有八个人 。

为了打发时间，郑麟偏头看向窗外。窗玻璃被厨房蒸笼冒出来的蒸汽弄得模模糊糊，不过还能勉强看清外面的情景。食堂位于宿舍楼旁边，是一幢二层楼房，上面为学生食堂，下面为教师食堂，所以郑麟的视野特别宽阔。他能够看见远处一片朦朦胧胧的青山，青山似乎把世界分成了两半，郑麟从来没有想过青山的那边是什么，可能是一片平原，也可能是无尽的空虚。靠左边一点的宿舍楼是红色的，每个房间的阳台都晾着一两件衣服，有的还种着花。不知为什么，有些同学正急急忙忙地向着宿舍楼奔去，过了一会儿，郑麟才意识到：外面下雨了。窗玻璃并不是被蒸汽熏模糊的，而是被雨点打湿了。

郑麟打完饭，找了一个没人的位置坐下，他一边吃饭一边欣赏着那些住校生脸上慌张的神色，突然悲哀地想到，自己似乎没带伞。没关系，郑麟又低头吃起了饭，这么点儿雨算什么？跑回去就行了。但是食堂里的其他人当然不这么想，看见外面下雨了，他们都甩下饭碗，一窝蜂地冲向食堂的公用雨伞放置区，希望能抢到一把雨伞。学校为了防止在食堂吃饭突然下雨这种情况，买了十几把伞放在食堂的角落，供下雨时同学们使用。

郑麟转过身，饶有兴味地看着同学们你拥我挤的抢着雨伞，像一群疯狂争抢食物的野兽，平时在老师面前彬彬有礼的三好学生们，此刻也不管什么形象了，为了回去时不淋雨，连搡带骂的扒拉着外围的学生，食堂里一阵喧哗，大家都扯着嗓子喊叫，让前面的人滚过去一点，人性的弱点在这一刻暴露无遗。郑麟心里有预感：人群再这么乱下去一定会发生安全事故。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一声凄厉的惨叫在人群中响起，引得大家都转过头去，正在哄抢雨伞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值班的老师听到了喊叫，他一个箭步冲过去，拨开人群，看到里面的情景后立即捂住了嘴，发不出一点声音。一位女同学倒在一片血泊之中，两手抱着脑袋，痛苦地**着。身上的衣服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全被血水打湿了。她的脑袋似乎被戳伤了，一股血柱正从她的额头往外喷涌，极有可能已经损伤到了脑组织。旁边躺着一把雨伞，锋利的伞尖上沾着点点血迹。

老师赶快掏出手机，拨打了急救电话。旋即，他俯下身，轻声问那位同学：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女同学没有回答，甚至没有点头或摇头，仍自顾自地**着。老师又问了好几遍，依旧没有得到答复。老师慌了神，但还是假装镇定地站起身，找了一把剪刀，在衣服上剪下了一块布条，给那位同学简单包扎了一下。随后指着人群，大声问道：

“是谁用伞戳的她？”

没有人说话，每个人都低着头，不敢与老师对视。

“我劝你自己站出来，这样还可以从轻处理。”

仍然没有人说话。

“老师。”一位同学突然开了口，大家都望向他，老师也看向他，“当时人群那么乱，同学们连自己都顾不上，谁会在乎别人呢？说不定有人在争抢雨伞的时候不小心戳到了她。”

老师犯了难，如果是这样的话想找到伤害者可就难了。这时，救护车来了，老师就像看到了救星，赶快一把抱起那位女同学，把她抱到了担架上，医护人员看见她的伤势这么重，不敢有一刻的耽搁，赶快驾驶救护车，飞速驶往了医院。郑麟恍惚间好像看见那位老师在抱那位女同学时用压在身下的那只手轻轻捏了一下她的下身，但他马上认定这是错觉，学校里应该没有这么变态的老师。

其他老师已经闻声赶来，把所有抢伞的同学叫去不知什么地方问话了。留下来的同学都已经无心吃饭，大家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刚才发生的那件事。

“你们看到到底是怎么回事了吗？”

“没有啊！”

“我好像看到是那个戴蓝色眼镜的女生弄的。”

“瞎说啥呢？我也看到了那个女生，还没有受害者的一半高。怎么戳啊？”

好像没有一位同学看见老师猥亵那名女同学，郑麟便不再想那么多，却仍有些难以释怀。

郑麟把餐盘丢进碗桶里，在水槽边洗了洗手，走入了毛毛细雨中。凉丝丝的雨点不时落在郑麟的头发上。他虽然已经用手遮挡，却还是没有什么效果，头发不一会儿就被淋得透湿。郑麟看了看教学楼，马上就到了。他一咬牙，快速奔跑起来。奈何地面又湿又滑，跑步的速度只比走路的速度快一些。而且跑起来不仅头发湿了，裤脚也被浸湿了。郑麟一点儿都不喜欢雨点猛打在脸上的感觉，但如果不快点儿就要上课了。郑麟已经逃了一下午的课 ，若晚自习再迟到的话，老师肯定饶不了他。

郑麟拼尽全力，终于在上课的前五分钟赶到了教室门口。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湿透的衣服以及沾满泥水的白色运动鞋，水珠正顺着衣角滴落，发出“嘀嗒，嘀嗒”的声音，这一身是肯定进不了教室的，他略一踌躇，决定去厕所擦洗一下。郑麟一步一滑地走在走廊上，走廊上也全是泥脚印，脏得不堪入目。

正当郑麟即将进入厕所时，他不经意地向对面一瞥，因为长期在外面游荡，没怎么看过书本，郑麟的视力出奇的好。他清清楚楚地看见对面教学楼的教室办公室里，一位老师正用力地扇一个女生的耳光，那个老师好像是——在食堂猥亵女同学的老师！他的嘴巴一张一合地在说着什么。女生的身体颤抖着，似乎在强忍着泪水。

郑麟愣在原地，无法想象世界上竟然会有这么暴力的老师。下一秒，没有犹豫，没有准备，他如同一支离弦的箭一般飞快地冲向了对面的教学楼，目标只有一个：在上课铃打响之前赶到那里。

郑麟低头看着自己不受控制的手和脚，它们好像并不属于自己的身体，自己没有去控制它们，它们却极有默契地互相配合着。自己的灵魂仿若从肉体里分离了出来，这就得以让郑麟一边快速奔跑一边不停地质疑自己。郑麟你在干什么？那个女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你为什么要去管它？不行，我不能眼睁睁看着老师体罚学生。如果你惹上大麻烦了怎么办？没事，我自己来扛着，反正爸爸妈妈也不会管我。你过去也改变不了什么，这样真的值得吗？我相信自己可以救下他的。电影《悲伤逆流成河》中顾森西不是说过吗“英雄救美是生物的本能。”

郑麟突然脚下一滑，摔在了滂沱大雨之中，溅起了一朵水花。郑麟强忍着疼痛，用手撑着身体爬了起来，用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继续奔跑着。快点，到楼下了！快点，上楼梯了！快点，到三层了！终于，郑麟瞧见了办公室的大门。郑麟稍稍歇了口气，随机冲进办公室去，一把拽开老师，脸上露出了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老师，我看到你殴打学生了哦！”郑麟用揶揄但颇带威胁的语气说道。

老师停止了辱骂，看着郑麟，脸上露出了困惑的神情，突然，他的表情明朗了起来，同样笑了笑：“我知道你，你就是全校最喜欢逃课，最不尊敬老师的那位学生吧！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学生了？”

郑麟扶了扶额，这位老师还真是直白啊！他转头看了看呆立在一旁的女同学，不抱太多希望地问道：“同学，他是不是打你了？”

女同学两眼无神，没有任何动作。老师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他朝郑麟耸了耸肩：“同学，你看，她都没说自己受到了伤害，你还能说什么？”

郑麟假装犯了难：“这个嘛……她不说的话，就只能我来说了。”他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了一部手机，擦了擦上面的泥点，点入相册，举起手机，上面正播放着老师殴打学生的场面。“这是我在对面那栋教学楼拍的，这个做证据应该已经足够了。”

老师的脸色有些泛白，他没有夺过手机，没有惊慌，只是冷笑了一声“哼！就算你有这个又怎样。我是学识渊博的老师，你是游手好闲的学生，你觉得其他人会信你还是信我？”

郑麟手中的手机差点掉到了地上，糟了！失算了！老师看郑麟已经哑口无言，假装大度地挥了挥手，丢下一句：

“算了，看你是个学生，就不为难你了，我也不会告你诽谤，这件事就这样吧！反正你去告我也不会有结果的。”

郑麟没有灰心，下定决心要告发他，但不是现在。他收起手机，看着身旁的少女：“你没事吧？”少女白皙的脸颊布满了许多被泪水冲出来的沟壑，她感激地摇了摇头。郑麟看着她脸上的手掌印，不禁心想：这么漂亮的脸被打成这个样子，真是个恶魔老师

郑麟想要问问少女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老师居然把她伤成这样，就在郑麟刚准备开口之时，毫无征兆地，少女倒在了郑麟的身前，郑麟头发上的一丝水珠滴在了她素净的脸上。刚好，上课铃毫不留情地响了起来。教学楼陷入一片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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