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九章：第十张

周日，林知夏一整天没出门。

她把物理课本摊在书桌上，旁边摞着英语范文册和数学错题集，复习计划排得密密麻麻。但她每隔十几分钟就会下意识地瞥一眼台灯底座旁边那张柠檬黄的便利贴——叠好的，折痕压得整整齐齐，蓝钢笔字的凸痕从背面隐约透出来。

她没打开。

她跟自己做了约定：周一到校之前不看。这个约定从周六傍晚一直撑到现在，中间被她的手指反复试探过三次，每一次指尖碰到便利贴边缘的折痕时都像被烫了一下缩回来。

母亲中午进来送水果的时候看了一眼她书桌："那张黄色纸条是什么？"

"复习备忘录。"林知夏面不改色地把便利贴塞进课本里，"明天月考要用的。"

母亲没多问，放下切好的苹果出去了。林知夏等她关上门之后又把便利贴从课本里抽出来，放在原处。

下午三点，她实在看不进书了，趴在桌面上盯着那张柠檬黄便利贴发呆。阳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照在纸面上，把它照成半透明的暖金色。她能看见背面蓝字的轮廓，模糊的、被折痕切割成几段的、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看远处的字迹。

她趴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图书馆，陈屿给她便利贴的时候说过一句话。"提前给你看一眼"。

提前。也就是说，第十张的内容本不该在月考之前给她看的。但他破例了。

他为什么破例？

林知夏把脸埋进小臂里闷了三秒，然后拿出手机翻微信。对话框停留在昨晚她发的"晚安"和他回的"晚安"上面。她想了想，打了一行字："今天复习得怎么样？"然后删掉。又打了一行："你紧张吗？"又删掉。

最后她只发了三个字：

"在干嘛？"

过了大约两分钟，他回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书桌一角，台灯底下摊着一本物理习题集，旁边搁着一支深蓝色钢笔。照片的右上角露出半个打开的笔记本，上面有一行她没来得及看清的字。

下面他跟了一条消息："在复习。你呢？"

林知夏盯着照片里那个笔记本露出的半个角看了半天，那行字被台灯的光线挡了一半，只能辨认出最后两个字的轮廓，好像是"……考试"。她放大再放大，像素不够，糊成一片。

"我在看你给我的第十张，"她回，"没打开。"

这次他回得比上次慢了一点。大概过了十几秒，他的消息弹出来：

"我还以为你已经看了。"

"你说周一才算数。"

"……也对。"

然后是下一条："那你打算什么时候打开？"

林知夏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看着那张柠檬黄便利贴，又看回手机屏幕。她打字："明天早上。进考场之前。"

隔了几秒他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又是一条，短短一行："那你打开之前别紧张。"

林知夏看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下。她把手机扣在台灯旁边，重新翻开物理课本。这次她一口气做完了三套复合场的变式题，每套最后一步都落得干脆利落，没有卡壳。

晚上九点半她洗漱完躺到床上，关灯之前她把那张柠檬黄便利贴从书桌上拿起来，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头枕着那个薄薄的纸片，能感觉到钢笔字的凸痕隔着枕套印在耳廓上，存在感很轻但很确切。

她闭着眼想，明天第一科考语文，后天物理。物理是最后一科。

第十张的答案，她要等到物理考完再回。

周一早晨六点四十分。

林知夏到教室的时候比往常早了十分钟。教室里人很少，只有前排几个同学在低头翻书。她的座位右边空着——陈屿还没到。

她在座位上坐下来，放下书包，从口袋里掏出那张柠檬黄便利贴。折痕依然整齐，边角被她昨晚睡前反复摩挲过好几次，稍微有点发软。她握着那张便利贴，手心出了薄薄一层汗。

她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慢慢拆开了折痕。

纸张展开的瞬间，蓝钢笔字的全貌像被释放的蝴蝶一样铺开在四乘四厘米的方寸之间。陈屿的字迹，工整得不像话，每一笔的起落都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干净果决。内容不长，一共三行：

"第一张我就说过你的思路很好。"

"这十张便利贴是我来这里以后最好的十四天。"

"第十一张，考完物理写给你看。"

署名是一个极小的、用蓝笔画出来的柠檬。

林知夏盯着那三行字。第一行，第二行，第三行。她把它们按顺序读了一遍，又倒序读了一遍，然后从中间开始读、跳着读、默读、无声地用嘴唇跟着笔画描了一遍。

最好的十四天。

她来了这个学校快三年，从来没有人在她面前说过类似的话。宋小鱼跟她亲得像姐妹，但宋小鱼只会说"知夏你今天真好看"或者"知夏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方恬会用行动表达关心，但从来不说。母亲更是，她所有的爱都藏在"你这次物理考了多少名"和"你不能松懈"的叮嘱里。

"最好的十四天"——这句话被一个来这个学校只有两周的人写在四厘米见方的便利贴上，用深蓝色钢笔和极致认真的笔画，然后叠好、压平、提前一天交到她手上。

林知夏把便利贴举到眼前，对着窗口打进来的晨光重新看了一遍。纸背透光，蓝字在逆光里变成一种极深的靛色，每一个收尾的顿点都清晰得像她的心跳。

她把便利贴重新折好，折回原样，然后放进校服口袋里。贴着胸口的那个口袋。

七点整，陈屿来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林知夏正低头翻语文复习资料。她在余光里看见他坐下来、放书包、拿钢笔，动作流畅自然，像每一个普通的早晨。他没有偏头看她，也没有问那张便利贴她看了没有。

但她注意到他落座之后，左手拇指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像在等什么。

林知夏抿了一下嘴唇，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展开，平放在桌面上，推到两人课桌交界处。她用自己的黑色中性笔在那三行蓝字下面写了一行回复：

"收到。第十一张什么时候给？"

她推过去的时候没有看他。但她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纸面上，停顿了大概两秒。然后他的深蓝色钢笔伸过来，在"什么时候给"下面写了一行字。

她等他写完收回手才低头去看。蓝字写着：

"你考完物理最后一科，交卷的时候。我在考场门口等你。"

林知夏看着那行字，心跳漏了半拍。考场门口等——这意味着他会提前交卷或者卡着时间在走廊等她出来。为了给一张便利贴，在考场门口等。

她把便利贴收回口袋，贴胸口放好。然后翻开语文课本，开始默背古诗文。下唇碰到笔帽的时候她意识到自己在笑，那笑从嘴角一直漫到眼尾，怎么也收不回去。

旁边的陈屿也翻开了课本。两个人之间隔着十二厘米的桌面空隙，没有人说话。但方恬从前面转过头来倒水的时候，目光在两人同时上扬的嘴角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转回去，在自己的笔记本页脚写了一行新的记录：

"第九次了。他们今天都没忍住笑。"

上午第一科语文。林知夏坐在考场里，卷子发下来的时候她的手指还隔着校服布料摸了一下口袋里的便利贴边缘。那个小小的硬方块贴着胸口，像一枚迷你护身符。

作文题目是"遇见"。要求写一篇记叙文，不少于八百字。

林知夏看着那个题目愣了三秒，然后落笔。写了一个转学生来到班上的第一天，如何在她的便利贴上留下第一行蓝字，如何在十四天里用一种安静的、持续的方式，让她开始期待每一个早晨。

她写了八百二十字。交卷的时候检查了一遍错别字，在结尾加了一句话："有些遇见不需要盛大开场。它只是一张四厘米乘四厘米的便利贴、一行蓝色的钢笔字，和一个人在课间偏头看向你桌角的零点五秒。"

写完之后她放下笔，掌心贴在试卷纸面上，能感受到纸被手心焐热的温度。她把试卷翻过去盖住，没有再看第二遍。

上午考完语文之后有一个小时的午休。林知夏去食堂吃饭的时候看见陈屿坐在靠窗的老位子上，面前摊着一本物理复习册，边吃边翻。她从他的桌边走过去，没有停步。但她在经过的一瞬间把一张叠好的纸条放在了他桌角。

纸条上只写了一句话："作文写的是你。"

她打完饭端着餐盘坐到离他三张桌子的位置，背对着他。过了一会儿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微信新消息来自陈屿：

"那我也写你。"

下面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他的物理复习册页脚，上面用铅笔写着"复合场，最后一题，她应该会做"，旁边画了一颗极小的柠檬。

林知夏盯着屏幕，把饭勺伸进嘴里，嚼了一口白米饭。米饭没什么味道，但她咽下去的时候觉得整个人从内到外都是甜的。

下午考数学。然后是英语。一天下来林知夏的脑子已经被各种公式、语法和函数图像填得像膨胀的行李箱，但那个柠檬黄色的小方块始终贴在她的胸口口袋里，每翻一次卷子、每换一次考场，她都无意识地用手背隔着布料碰一下。

确认它还在。

确认那些字还在。

确认"第十一张，考完物理写给你看"这句话还在。

傍晚最后一科英语考完，她走出考场的时候天已经有点暗了。走廊上的人潮往外涌，有人在对答案，有人跟朋友抱怨听力太快。林知夏被人流裹着往前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左右看了看。

没有陈屿。

她心里微微一空。但立刻想起他说的是"考完物理最后一科"，明天的物理才是最后一科。今天只是第一天。

她低头笑了一下，挤进人群里往外走。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她看见公告栏前面的墙面上有一行新涂鸦——用铅笔写的，很浅，不仔细看几乎注意不到：

"明天最后一科。加油。"

字迹是蓝钢笔的笔锋特征，但改用铅笔写的，大概是为了不留痕迹。林知夏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五秒，然后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黑笔，在那行字的下面加了一行回复：

"你也加油。第十一准备好了。"

她加完之后退后两步看了看，转身走了。走廊里没人注意到这个角落发生了一次无声的对话。但第二天早上她经过公告栏的时候发现，那两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新的铅笔字，字迹比上一行更浅，像是趁一大早没人看见时偷偷写上去的：

"准备好了。考完见。"

林知夏站在公告栏前面，把那三行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她的黑字、他的铅笔字、他今天补的新铅笔字，三行排在一起像一段浓缩到只有三个句子的完整对话。

她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最后那行"考完见"的三个字。铅笔字迹很容易被擦掉，已经被路上经过的人不小心蹭糊了一点边缘。但她碰得很轻，像在触摸一个易碎的、不该被任何人发现的秘密。

然后她转身走向考场。

物理。最后一科。考完就是第十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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