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八章：图书馆二楼的靠窗座位

周六早晨七点四十，林知夏站在衣柜前面纠结了十一分钟。

校服。短袖还是长袖？温度二十五度，按理说短袖够了，但图书馆的空调通常开得很足。她拎着两件校服比划了一下，最后还是选了短袖，外面搭一件薄外套——可以脱也可以穿，进退自如。

她对着镜子扎头发。昨天是深蓝发绳，今天换什么？她手指探进抽屉里摸了一圈，摸出那根橙色的，跟陈屿画的第一颗柠檬差不多的颜色。扎好之后她又看了一遍镜子，然后飞速把橙色换成了浅灰。太刻意了。最后她扎了一根校门口文具店买的最普通的黑皮筋，简单利落，像个正经去图书馆学习的人。

出门前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这么早去哪儿？"

"学校图书馆。复习月考。"

"跟同学一起？"

"……嗯。好几个。"

母亲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两秒，那两秒里的审视让林知夏心虚地捏紧了书包带子。但母亲最终只是说了句"午饭回来吃吗"，她飞快地回答"再说"，然后拉开门冲了出去。

到图书馆的时候七点五十八分。

二楼靠窗那排，靠左数第三个位置——陈屿已经在了。他面前摊着一本物理竞赛题集，右手握着那支深蓝色钢笔，左肘边搁着一个透明的玻璃杯，杯沿冒着热气。

他来得比她早。

林知夏在楼梯口站了两秒调整呼吸，然后走过去。她没刻意放轻脚步，但木质地板在她鞋底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陈屿在她走到桌前的时候抬了头。

他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扫到她的头发——黑色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黑皮筋——然后移开了。

"早。"他说。

"早。"林知夏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来。桌面上没什么多余的东西，她的空间刚好够摊开一本课本和两张草稿纸。图书馆里只有零星几个早起自习的学生，空调嗡鸣声低沉而均匀，偶尔有翻页的脆响从远处传来。

林知夏从包里掏出物理课本，翻开到第三章。昨晚她复习到复合场的边界条件判断，卡在了一个关于速度选择器的变式题上。她正要拿笔列式，对面的陈屿忽然把自己的笔记本推了过来。

翻开的那一页，上面画了一张清晰的复合场示意图。电场方向和磁场方向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了，箭头旁边工整地写着各自的影响范围和边界条件。

"速度选择器的那个题，"他说，"我昨晚想了另一种解法。你之前用的是能量守恒，但这里的关键是受力平衡，因为粒子通过速度选择器的时候做的是匀速直线运动。"

林知夏盯着那张示意图看了三秒。图上用红色箭头标注电场力方向，蓝色标注洛伦兹力方向，两种颜色的箭头在某一区域交汇，交汇处被一个浅灰色铅笔圈圈住了，旁边写着："受力平衡条件成立区"。

"你昨晚又备了一题？"

陈屿顿了一下。他翻了一下笔记本的页脚，像是想找什么话混过去，但最终还是没否认："……看到了类似的题，顺手画了一下。"

林知夏想起昨晚他微信上问她"速度选择器那部分你复习了吗"，她回了个"还没"，然后他就再没发了。她以为是话题结束了，原来他在画图。

她把那页笔记本转过来对着自己，拿起笔重新推导那道题的步骤。陈屿画的示意图像一张路标明确的导航图，她沿着箭头指向把受力分析列了一遍，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落笔特别顺。

"对了。"她放下笔，抬头看他。

陈屿的目光还在自己的题集上，但他嘴角有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林知夏没忍住多看了那个弧度半秒，然后低头继续做题。

八点四十，陆阳来了。

他推图书馆门的声音大得像拆房子，门口的管理员阿姨"嘘"了一声，他赶紧猫着腰小跑过来，一屁股坐到林知夏旁边的空位上，喘着粗气："对不住对不住，闹钟没响。"

他的英语课本从书包里掏出来的时候还是全新的，封面上贴着"陆阳"两个字的姓名贴，底下一行小字写着"英语必过"，字迹是方恬的。

"方恬呢？"林知夏问。

"她去买早饭了，让我先过来占座。"陆阳翻开英语课本第一页，盯着上面的单词表看了五秒，然后抬头看陈屿，"陈屿！这道题——"

陈屿头也不抬："第三题选C。因为时态不对应。"

陆阳翻到第三题，看了一眼选项，默默地打了个勾。然后又翻到第四题："那这个——"

"B。定语从句缺宾语。"

陆阳又打了一个勾，然后合上英语课本，诚恳地看着陈屿："要不你给我当英语家教吧。我保证每节课都认真听。"

"你的保证上个月说了十二次。"

"那你记这么清楚干啥——"

方恬端着两杯豆浆从门口走进来。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浅蓝色棉麻衬衫配深色长裤，头发照旧扎得一丝不苟。她把一杯豆浆放在陆阳面前，另一杯放在自己座位旁边，坐下来的时候眼光扫了一圈，在陈屿和林知夏之间那本摊开的笔记本上停了半拍。

"复习得怎么样？"她问得漫不经心，像随口寒暄。

林知夏："还行。"

陈屿："嗯。"

方恬喝了一口豆浆，翻开自己的数学题集。纸页翻动的脆响里，她垂着眼睛说了一句："我昨天路过八卦墙，看见有人新贴了一张纸条。问的是'图书馆二楼那对同桌是不是在一起了'。"

陆阳一口豆浆呛在嗓子眼里，咳得惊天动地。

林知夏低着头翻课本，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她稳了稳语气："谁贴的？"

"没署名。但我猜是——"方恬把豆浆杯放下来，慢条斯理地翻了一页题集，"——上回那个画柠檬的。"

三个人同时安静了两秒。陆阳还在咳。陈屿的笔尖搁在纸面上，停了一拍没有动。

林知夏深吸一口气，然后伸手拿起自己物理课本第四十七页——那一页现在夹着九张便利贴，外加她昨天贴的那张白色便利贴。她手指探进去把白色那张抽出来，翻转过来，朝着陈屿的方向推过桌面。

白色便利贴上面她的字："我准备好了。第十张是什么颜色？"

下面是空的。她在等回答。

陈屿低头看着那张白色便利贴。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抬起眼，目光越过便利贴的上缘，对上她的视线。

"第十张，"他说，"今天带出来了。"

林知夏心跳猛地加速了半拍。但陈屿没有从书包里掏任何东西。他只是一直看着她，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转了一下钢笔，然后说："但是月考之后再给。约定过了。"

约定。林知夏想起自己确实同意过"月考完给"这个说法。她咬了咬嘴唇，收回白色便利贴夹回课本里。

"……行。"

陆阳终于不咳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问："什么第十张？你们又在搞什么学术暗号？"

方恬头也不抬地翻了一页题集："你英语单词背完了吗？"

陆阳立刻缩回去，老老实实翻开课本开始背单词。

上午的时光在翻书声和笔尖摩擦声里流得很快。十点半的时候林知夏卡在一道物理大题上，她把草稿纸写了半页还是推不通最后一步，叹了口气趴在桌上。

对面的陈屿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她旁边，弯下腰看她摊开的草稿纸。他离她很近，近到林知夏能闻到他校服上洗衣液的味道——很淡的皂香，混着纸张和油墨的气息。

"这里，"他的食指指着她草稿纸的倒数第三行，"方向判断反了。根据口诀应该先看夹角。"

他的手指离她的笔尖只有不到两厘米。林知夏盯着那截指节上淡淡的笔茧，脑子里"左手电右手磁"那八个字转了三遍，最后是物理本能占了上风，她拿起笔把方向涂掉重写。

改完之后果然通了。她直起身，偏头想道谢，脸差点擦过他的肩膀。她往后一缩，把半句"谢谢"哽在喉咙里。

陈屿已经退回自己的座位了。他坐下的时候翻了一下笔记本封面，像是要掩饰什么。但林知夏捕捉到他坐回去之后，左手拇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食指关节——刚才指她草稿纸的那只手的食指。

他也在慌。只是藏得很好。

午间休息的时候方恬拉着陆阳去食堂买饭，临走前意味深长地看了林知夏一眼，那个眼神像在说"你们俩单独待会儿我不打扰了"。林知夏假装没看懂。

图书馆二楼靠窗这片区域只剩他们两个人。空调嗡鸣声变得清晰起来，窗外有鸟叫声从梧桐树冠里漏进来。阳光比上午烈了，斜斜地铺在桌面上，把两人的笔记本边缘照出一道明亮的光边。

林知夏趴在自己的书本上，脸侧枕着小臂，目光落在对面陈屿的手上。他正在写字，脊背微微弓着，笔尖移动的轨迹稳定而专注。阳光落在他的指节上，映出指腹侧面的薄茧，那是长年握笔和按琴弦磨出来的痕迹。

她忽然想起一个被忽略了很久的问题。

"陈屿。"

"嗯？"

"你之前弹吉他，后来为什么不弹了？"

陈屿的笔停了。他握着笔的姿势没变，但指节收紧了一下，笔杆在虎口处被捏出一道细微的白痕。安静了几秒之后他把笔放下了，把笔记本合上。

"我跟你说过，我爸不让。"他的语气很平，但在"不让"两个字之间有一个极其短暂的停顿，像一根弦被按下去又弹起来。

"他为什么不让？"

"他觉得弹吉他没有前途。"陈屿把目光转向窗外，梧桐树的树冠在玻璃外面绿得浓郁，风把叶片的影子晃成碎光，"高一的时候我拿省赛金奖，他看都没看那张奖状。他说'你要是有这个时间多做几套物理题，已经进省队了'。"

他说话的时候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知夏注意到他右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无意识地敲着节拍——三个音一组，重复循环，像某首她没听过的歌的底色。

"你喜欢弹琴吗？"

陈屿转过头来看她。他的目光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很淡，棕褐色的瞳孔被阳光照成更浅的蜂蜜色，里面有一瞬间的波动。

"……喜欢。"他说。就两个字，但他把尾音收得很慢，像在确认什么。

林知夏坐直了。她没有说"那你应该继续弹"或者"你爸不对"这种话——她只是看了他五秒，然后伸手从自己书包的侧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相册，翻出一张照片放到他面前。

照片是一把吉他。很普通的木吉他，面板上有几处磕碰的痕迹，琴弦在照片里泛着旧旧的银光。那是她去年在学校音乐社招新的时候随手拍的，拍完之后忘了删，一直躺在相册底层。

"这把吉他还在音乐社的教室里，"林知夏说，"周航学长说可以借给想练琴的人。如果你愿意的话——"

她的话音没落完，陈屿的目光从照片上抬起来，落在她脸上。那个眼神里有一种很复杂的东西——被看穿的意外、被发现软肋的紧张、还有一点像冰面裂开时透出来的、底下涌动的暖意。

"你怎么知道我用的是木吉他？"

林知夏把手机收回来，垂眼翻了一页笔记本："你右手茧的位置在食指和中指的指尖侧面，弹吉他的人才会磨到那里。电吉他的茧偏下，木吉他偏上。我上网查的。"

陈屿安静了好一阵。久到空调吹出的冷风把桌面上两人笔记纸的边角吹得微微翻动。

然后他笑了一下。

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用嘴角勾出的弧度，而是整个面部线条都松开了的那种、从眼底溢出来的笑。短暂，大概不到两秒就被他收了回去，但林知夏看见了。

"……谢谢你查这些。"他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

林知夏低下头假装被物理题的某个步骤吸引，把脸埋在书页后面。她的耳朵烫得像烧热的铁片。

下午一点半方恬和陆阳回来了。陆阳抱着两盒盖浇饭往桌上一放："给你俩带的，我们吃过了。林知夏你的青椒肉丝，陈屿你的土豆牛肉。"他抹了一把汗，"方恬说你们肯定没下去吃饭，我说你们俩复习起来不要命，她非让我——"

方恬一个眼神过去，陆阳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林知夏说了声"谢谢"，打开饭盒的时候发现盒盖上面贴了一张小纸条。方恬的字迹，工整得跟印刷体一样："多吃点。复习归复习，身体坏了第十张没人给。"

林知夏差点把饭盒盖扣回去。

她抬头瞪方恬。班长已经重新坐到位子上翻开题集了，表情严肃得像在批改高考卷。但她的耳朵——那只朝着林知夏方向的耳朵——有一点点红。

下午的复习在饭盒和题集之间继续。陈屿把她之前卡壳的几道物理题重新梳理了一遍，方恬给陆阳讲了一整套英语语法，林知夏帮宋小鱼在微信上远程回答了三个历史选择题。宋小鱼在消息末尾发了一个柠檬表情，后面跟了一行字："你们几个在图书馆偷偷卷不带我？"

林知夏回了个"你起得来吗"，宋小鱼秒回三个哭泣表情。

傍晚五点半图书馆闭馆。四个人收拾东西往外走，经过一楼大厅的时候陈屿在公告栏前面停了一步。林知夏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公告栏的角落里贴着一张小小的海报，是学校音乐社的招新启事，上面印着一把吉他的剪影。

陈屿的目光在那张海报上停了大概五秒。他没说话。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出了图书馆大门。

梧桐树底下，方恬和陆阳在前面走，两人的影子并排拉得很长。林知夏和陈屿落在后面，隔着一拳半的距离。

"你考虑一下，"林知夏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音乐社的事情。"

陈屿偏头看她。夕阳把他的侧脸染成暖橘色，校服领口的第二颗扣子被光线照得反了一个小小的光点。

"我考虑。"他说。

然后他伸出手，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一张叠好的、柠檬黄色的便利贴。他递到她面前，指尖压着纸角，动作很轻。

"提前给你看一眼，"他说，"第十张写好了。但周一开始才算数。"

林知夏接过来。便利贴折得整整齐齐，边角压平，她拿在手里的时候能感觉到背面有钢笔字的凸痕。她攥住它，没有打开。

"星期一——"她抬头看他。

"星期一见。"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重合在一起。林知夏把那张柠檬黄的便利贴攥在手心，没放进书包，没塞进口袋，就那么一直攥着，像攥住了一个只有她和对面这个人知道的、加急投递的、还没有拆封的秘密。

回家以后她把它放在书桌上台灯底座旁边，端端正正的，没折没压。等着。不差两天。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