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七章：倒计时的空白页

第二天早晨林知夏到教室的时候，陈屿已经坐在位子上了。她没有立刻去看自己桌面的右上角——那个地方她留了三天，什么都没贴。从周一那张嫩绿色便利贴被收进第四十七页之后，她就再也没贴过新的。

她在等第十张。但他说了月考完才给。

林知夏坐下，放下书包，假装不经意地扫了一眼两人课桌的交接处。没有新便利贴。陈屿的桌面跟往常一样，物理课本摊开，深蓝色钢笔搁在笔槽里，左手压着纸面右手写着什么。

她收回目光，翻开英语单词本。

但她的余光一直在偷瞄。陈屿写字的速度比平时快，像是在赶什么任务。他的笔记本翻到某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了半页的东西，字迹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要密集，几乎不留空白。偶尔他停下来，会看一眼自己的手机——锁屏界面亮了一瞬，她没看清楚内容，但注意到他看了一眼之后嘴角的弧度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他在看什么？

林知夏把单词本翻了一页。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下周一开始月考，今天周五，她还有整个周末可以复习。物理第三章的复合场部分她还有点模糊，电磁感应的方向判断有时候会搞混，另外英语作文的过渡句型她背了五套但临场总忘……

她的笔帽又咬进了齿间。

第三节课课间，物理课代表抱着厚厚一沓卷子从办公室回来，放在讲台上翻了翻，抽出一张印着“月考模拟卷·物理（三）”的A3纸，扬声说：“郑老师说考前摸底，下节课随堂做，计入平时分啊！”

全班一片哀嚎。宋小鱼直接趴在了桌上：“上周才考完这周又考！”

林知夏也深吸了一口气。她拿起笔准备应对，但旁边有动静——陈屿把笔记本推过来了。

他的笔记本翻到了一页新的空白页，上面用蓝笔写了三行字：

“第三章复合场。你容易混淆的是洛伦兹力方向和电场力方向的叠加判断。我整理了一个口诀，你要不要看？”

下面空了一行。旁边又有一行更小的字：“——不是第十张，不用紧张。”

林知夏盯着最后那句“不是第十张”看了好几秒，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在空白页上回了一行黑字：“口诀我看看。不好用我就不采纳。”

推回去。陈屿接过去，低头写了一行字，然后推回来。林知夏看了一眼，差点把笔喷出去。

口诀一共八个字，押韵的：“左手电，右手磁，交叉叠加看夹角。”

下面还加了一个括号注释：“（左手定则对付电场力方向，右手螺旋对付磁场力，夹角大于九十度自动反向。自己编的，好用。）”

林知夏一边忍着笑一边把这八个字抄进自己的笔记里，然后回了一句：“还行。给你七十分。”推回去的时候她补了一行附加条件：“要是有用，考完请你喝汽水。”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然后他做了一件让林知夏愣住的事——他没回写，而是拿起手机拍了她的那一行字。拍完又若无其事地放下手机，继续写他的模拟卷。

林知夏盯着他的手机看了两秒，忽然想起昨晚在门口看见他锁屏上的便利贴照片。

他到底拍了多少东西？

上午第四节课是物理摸底。郑老师发了卷子就开始巡视，教室里只剩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的声音。林知夏翻到最后一题的时候，发现那是一道关于带电粒子在复合场中运动的综合应用，题干特别长，示意图画得密密麻麻。

她读完题目的第一反应是——口诀。

左手电、右手磁、交叉叠加看夹角。她按照这个顺序理了一遍条件，落笔的时候思路出奇地顺，每一步推导都踩在正确的逻辑点上。写到最后一个等号的时候她停了笔，重新检查了一遍全过程，确认无误后放下了笔。

她看了一眼表，还剩十五分钟。

右侧的陈屿已经写完了。他正在翻卷子检查，翻页的动作很轻，目光从第一题扫到最后一题。他的手边搁着一张草稿纸，上面画了什么东西——林知夏瞥了一眼，看见纸上画了一个简易的坐标轴，标注了电场和磁场的方向示意箭头。

箭头的旁边有一行极小的铅笔字。她凑近了一点，看清了：“她应该会做。昨晚那步示范她看懂了。”

林知夏立刻坐直了，假装检查自己的选择题。

她昨晚确实问过他一道类似的题目。微信里发的图片，她拍了自己的草稿，圈出了卡壳的步骤，他在十分钟内回了三段语音——这是他们加微信以来他第一次发语音，她听了四遍，因为第三遍的时候注意到他的背景音里有翻书声和笔尖停顿的沙沙，像是一边翻资料一边录的。

他昨晚在准备这道题。专门为她准备的。

林知夏把笔帽咬进齿间，齿尖在塑料上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她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卷面上，但那些箭头和“她应该会做”的铅笔字像长了触角一样，不停地往她脑子里钻。

下课交卷的时**老师收完卷子说了句：“这次摸底成绩周一公布，月考在即，自己心里有数。”然后拎着卷子走了。教室里重新活泛起来，有人对答案、有人抱怨最后一题、有人直接趴下睡觉。

林知夏坐在位子上没动。她还在想那行铅笔字。

旁边的陈屿站起来准备去接水。经过她桌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垂眼看了她一眼：“中午食堂的红烧肉好像不错。你要不要——”

“你昨晚备课备到几点？”

林知夏问出口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她没打算问的，这句话像被什么东西从喉咙里推出来了，没收住。她说完之后耳根立刻开始发热，但她没移开视线。

陈屿的手搭在椅背上，动作停在那里。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惊讶，更像一种被识破了什么秘密时的、短暂的怔愣。然后他偏了一下头，把目光移向窗外。

“……两点。”

“两点？”林知夏的音量失控了一瞬，她赶紧压低，“你从十点备到两点？就为了那道——”

“你昨晚微信问我的那道题，”陈屿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别人家的事，“跟今天摸底的最后一题是同一种模型变式。我怕你今天卡壳，多准备了几种解法。”

他的耳朵又红了。这一次红得很明显，从耳垂蔓延到耳廓边缘，在教室日光灯下无所遁形。他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那个动作有一种“我本来没打算让你知道的”的狼狈感。

林知夏看着他那双红耳朵，胸口有什么东西涨了起来。那种感觉很陌生，像水从某个看不见的缝隙灌进来，在胸腔里慢慢积高，淹过肋骨边缘，把心跳整个泡在里头。

“……谢谢。”她说。这一次声音很软，软得像刚才那句“两点”把她所有的硬壳都泡软了。

陈屿的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看了她一眼。他的耳朵还红着，但他的表情比刚才松弛了一点，嘴角有一个非常收敛的弧度——连笑都算不上，更像一个被确认了某个信号之后的确认回执。

“走不走？”他说，“再不去食堂红烧肉没了。”

林知夏站起来跟在他后面走出教室。走廊上阳光正烈，从西面的窗户大片大片地灌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陈屿走在前面半步，她的影子刚好盖在他的影子的脚踝处。

她低头看着地面上那两个交叠的影子，忽然有一个念头冒出来，稳准狠地击中了她的大脑皮层：

她不想等周一了。她想现在就月考。想快点考完、快点拿到第十张便利贴、快点知道上面写了什么。

但她更想的是另一件事——第十张之后呢？第十一张、第十二张、第十三张……如果物理课本第四十七页的便利贴攒到三十张、五十张、一百张，到那时候他们还是“同桌”吗？还是已经变成了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她在走廊中央停了两秒。陈屿回头看她：“怎么了？”

“……鞋带松了。”林知夏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她低头的时候脸藏在垂下的发丝后面，耳朵比刚才更红了。她在心里跟自己说：林知夏你冷静，别瞎想，先把月考考完。

但她蹲在那里多系了十秒的鞋带才站起来。

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知夏翻开物理课本第四十七页，把九张便利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第一张被修正带涂掉的柠檬黄，到第九张藏在折痕里的嫩绿小柠檬，中间夹着八天里所有被写下的、被擦掉的、被藏起来的文字和图案。

她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光线从白色变成了浅橙色，夕阳把课本纸面染成暖调。

然后她翻到第四十八页——那页是空白的。她撕了一张新的便利贴，这次选了白色，没有柠檬黄那么张扬，也没有珠光白那么刻意。就是最普通的、文具店两块钱一包的白色便利贴。

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我准备好了。第十张是什么颜色？”

写完之后她把白色便利贴贴回课桌右上角。明天周六不上课，但她知道陈屿会看微信。

放学的时候两人照例一起走到校门口。梧桐树下风比昨天大，把陈屿的校服衣领吹翻了一个角。林知夏攥着书包带子正要开口说“明天复习有什么安排”，陈屿先偏过头来看她一眼。

“明天来学校自习吗？”他问，“图书馆开放。陆阳说要来补英语，方恬也来。你可以来。”

他报了一串名字。陆阳，方恬。但他没提自己。

林知夏看了他一眼：“你去吗？”

“去。”

“那我考虑一下。”

她说完就转身走了，走了三步又回头：“几点？”

“八点半。图书馆二楼靠窗那排。”

林知夏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走出一段距离之后她听见身后的脚步声，陈屿从另一个方向回家，但他们的脚步声在柏油路上交错了一瞬。

她低头看地面，两个影子从重叠到分开，像两列火车在站台交错。她没有回头。

但她在心里把明天八点半和“图书馆二楼靠窗”这几个字拆开来念了一遍又一遍，像拆一道复杂的题干，把所有隐藏条件都找出来、列清楚、记在心里。

回家以后她把书包放下，拿出物理课本翻到第四十八页，在白色便利贴背面画了一颗柠檬。这次她画得又快又顺手，三笔完成，果蒂微微上翘，几乎和她第一次在便利贴上随手画的那颗一模一样。

然后她翻开微信，给陈屿发了一条消息：

“白色便利贴贴了。你明天来的时候回答我。”

过了大约半分钟，他回了三个字：

“明天说。”

林知夏看着那三个字，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打开台灯开始复习物理第三章。

她翻到复合场那一节的时候，脑子里自动跳出来陈屿编的那句口诀。左手电、右手磁、交叉叠加看夹角。她默念了一遍，然后在他昨晚发的三条语音里找到中间那条，戴上耳机又听了一遍。

语音里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一点，大概是夜深了，带着一点轻微的沙哑。讲解到最后他停了一下，有一个短暂的、像是吸气又犹豫了的空白，然后他说：“晚安。早点睡。”

林知夏把那条语音的进度条拖到最后，又听了一遍“晚安。早点睡。”

第三遍。第四遍。

听到第五遍的时候她摘下耳机，深吸一口气，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面上。台灯底下的物理课本摊开着，复合场那一节的例题旁边，她用铅笔画了一个箭头指向洛伦兹力的方向标注。

箭头旁边她写了一行小字：“周末两天，备考。考完拿第十张。”

然后她用笔尖戳着那个小字，戳了十秒，最后在“拿”字上面画了一条下划线，力度重得差点把纸面划破。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像棋盘上被依次点亮的格点。

林知夏把物理课本合上，放在枕头旁边。明天八点半，图书馆二楼，靠窗。

她熄了台灯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路灯反光，在心里把“第十张是什么颜色”这个问题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个小孩子反复打开同一个礼物盒的盖子再合上。

她没有答案。但她不着急了。

等。不差这两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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