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六章：月考前的柠檬同盟

周二早上，林知夏提前十分钟到了教室，把宋小鱼堵在了座位里面。

宋小鱼刚要掏早餐面包，一抬头看见林知夏双手撑在她桌沿，整个人像堵墙一样挡在她面前，眼神直勾勾的。宋小鱼愣了一秒，然后把面包往嘴里一塞，含含糊糊地说："你干嘛？一副要债的样子。"

"那条帖子，"林知夏压低声音，眼珠都不转，"那个署名柠檬的匿名提问，是你写的吧？"

宋小鱼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她咽下面包，慢吞吞地喝了口水，然后眨了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我要是说不是，你信吗？"

"不信。"

"那我要是说是——"

"你什么时候临摹的我的柠檬？"

宋小鱼长长地"嘶"了一声，往后靠在椅背上，双手举过头顶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我交代。上周月考那天中午，你不在，我翻你课本找橡皮，看见你第四十七页夹了那一堆便利贴。上面画了好几颗柠檬，我就顺手用手机拍了一张。"

"你拍了？"

"就拍了一张！"宋小鱼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相册，划了两下递给她看，"你看，就这张，角落里那个浅绿色的便利贴，上面有一颗柠檬。我看了觉得好看，就临摹了一下画着玩，后来——"

"后来你就把它贴到八卦墙上了。"

"不是不是不是——"宋小鱼连连摆手，"我就画着玩！我画完了夹在笔记本里了！我也不知道它怎么跑到八卦墙上去的！"

林知夏盯着她看了五秒。宋小鱼的表情不像说谎——她这个人什么都写在脸上，撒谎的时候嘴角会往左边歪，现在她的嘴角是直的。

"那它怎么跑到八卦墙上的？"

宋小鱼抓了抓头发："我真不知道……我那天下午笔记本借给方恬抄笔记了，她拿了一个课间。也许——"

两人同时转头看向第一排。

方恬正坐在位子上读英语课文，脊背挺得笔直，发圈绑得一丝不苟，连翻页的角度都像经过精密计算。她感应到后方的目光，偏过头来，视线先落在林知夏脸上，再落在宋小鱼脸上，最后落回自己的英语课本。

表情没有任何异常。

但林知夏注意到了一件事——方恬在转回去的一瞬间，耳尖红了一点点。那点红只持续了一两秒，然后就被她调整坐姿的动作盖过去了。

林知夏收回目光，跟宋小鱼对视了一眼。宋小鱼用口型说了两个字："班长？"

林知夏没接话。她坐回自己位子上，翻开课本的时候余光扫了一眼前排那个挺直的背影。方恬正在用红笔在本子上划重点，笔尖落得又快又准，跟平时判作业时一模一样。

但她的本子页脚上，有一行被迅速划掉的涂鸦。林知夏视力五点零，隔着两排座位，还是勉强辨认出了那几个被红笔涂黑的字迹轮廓——"他们什么时候——"

后面看不清了。

第三节课间，林知夏去办公室交作业，回来的时候经过八卦墙，发现那张粉色便签的位置空了。贴胶带的四个角还残留着透明的方形印记，证明那里曾经有一张纸条被贴过、又被撕掉。她站在公告栏前面看了两秒，正打算走，旁边来了一个人。

方恬。

班长端着一个保温杯，里面泡着菊花枸杞，走过来停在她旁边。她看了一眼公告栏上空着的胶带痕迹，语气平平的："那张纸条我撕掉的。贴在这里不合适。"

林知夏偏头看她。方恬喝了一口菊花茶，视线平视前方，像在陈述某条班规。

"你写的？"林知夏直接问。

方恬握着保温杯的手指收紧了一点点。沉默了两秒之后，她放下杯子，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你那天在走廊上撕纸条的时候，我被你看见了。我以为你会猜到。"

"我猜到是你写的，但我没猜到原因。"

方恬终于转过头来，看了林知夏一眼。班长那张常年严肃的脸上，出现了一种极罕见的、近乎柔软的表情——像是无奈，又像是藏了很久的某种暗中欣喜终于找到了一个小小的出口。

"你们俩每天在我面前传便利贴，"方恬说，"我能怎么办？你们又不主动。我不写那张纸条，你们打算互相看到什么时候？高中毕业吗？"

林知夏怔住了。

方恬把保温杯盖子拧紧，夹在臂弯里，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下来。她没回头，只留了一个侧脸给林知夏。

"下次你们俩谁要表白，记得请我吃糖。"说完她就走了。校服衣摆擦过走廊的墙裙，脚步声均匀而果断，像她所有行事风格一样干净利落。

林知夏站在八卦墙前面，好半天没动。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教室里安静得只剩翻书声和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

林知夏在写物理作业。月考下周一到周三，她给自己列了复习计划，贴了一张新便利贴，这次是嫩绿色的，上面写了四行复习重点。陈屿上午课间看过那张嫩绿色便利贴，蓝笔在旁边批了"前三章我可以帮你过一遍，第四章你比我熟"。

她正在纠结一道关于电磁感应的综合题，笔尖在草稿纸上戳了七八个点。

旁边的陈屿忽然把手伸过来。他手里拿着一张叠好的纸条，长方形的，折痕整齐，沿着她桌面的中线推到她的手肘旁边。

林知夏抬头看他。陈屿的目光还在他自己的物理卷子上，左手压着纸面，右手握着笔，仿佛只是在递一张普通的课堂笔记。但他的耳朵——离她最近的那只耳朵——有一点点不太明显的红。

林知夏展开纸条。

陈屿的字，钢笔写就，比平时小了一号，像是压缩了信息量但没压缩认真程度：

"下周月考，物理最后一道压轴题很可能考复合场。你上周的等效势能思路很好，记得复习。另外——"

隔了一行，字距稍微拉大了，仿佛写到这里停顿了十秒：

"那张粉色便签上面的柠檬，跟你的很像，但画的人用了圆珠笔。你用的是中性笔。我注意到了。"

林知夏盯着最后那一行字，心脏跳得不规律了。

他注意到了。他从一开始就注意到了——那颗柠檬的笔触差异、画图工具的不同、落笔的风格归属。他甚至可能知道是谁画的。但那张纸条贴了整整一个上午，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问，只是在她把纸条撕下来之后，默默在便利贴上画了一颗新的柠檬给她。

她捏着纸条边缘，指尖微微发麻。然后她拿起黑笔，在纸条背面写回复，写了一个字：

"嗯。"

想了想，又在"嗯"下面加了一句："你知道是谁画的？"

她把纸条推回去。陈屿接过来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提笔回写，不到五秒就推回来。

上面写着：

"知道。你同桌。还有我猜贴上去的是班长。"

林知夏差点笑出声。她咬住下嘴唇憋住，低头在那一行下面继续写："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你看便利贴的时候，余光会先往我这边扫一下。但你看那张粉色纸条的时候，没扫。"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好一阵。余光，扫一下，没扫——他连她看东西时候的眼珠动向都记录在册了吗？林知夏把纸条攥在手心里，热得发烫。她没再回写，直接把纸条折好塞进口袋，然后翻开物理课本假装看题。

但她翻开的正好是第四十七页。

那一页新多了一行蓝字，是陈屿今天早上趁她去交作业时写的，字迹比昨天更工整："月考加油。复习完了我请你喝那个口味的汽水。"

下面他用铅笔补了一行更小的字，像是怕被看见又想让谁看见：

"——每天都买也行。"

林知夏用课本挡住下半张脸，趴在桌上闭了三秒眼睛。书页贴着额头，纸张的草木纤维气息钻进鼻腔，她听见自己胸腔里某根弦被轻轻拨动了一下，余音嗡嗡地响。

那天放学她收拾书包的时候，陈屿已经走了。桌上什么都没留，除了那张嫩绿色便利贴——右下角被他用深蓝色钢笔补了一只极小的柠檬，比之前任何一颗都小，大概只有小拇指指甲盖那么大，藏在纸张边缘的折痕里，像一封不想让任何人发现的密信。

她小心翼翼地把嫩绿色便利贴揭下来，夹进第四十七页。

现在那一页已经有九张便利贴了。从柠檬黄到珠光白，每张上面都有蓝黑交错的字迹，有的正面写满、背面画图，有的边角残留着被修正带覆盖后又重新揭示的痕迹。它们是不同时间段的留言簿，记录了某个女生和一个转学生之间从"你凭什么改我题"到"月考加油每天都买"的全部进程。

林知夏合上物理课本，拉上书包拉链。

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暮色刚刚好，五月底的天暗得晚，西边天际线还挂着最后一抹深橘色的光。操场上有几个男生在踢球，喊叫声隔着一整片草坪传过来，闷闷的，像隔着水听岸上的声音。

她走下台阶的时候看见陈屿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他还没走。校服外套搭在小臂上，左手拎着手机，低头在打什么东西。林知夏走近了，他的锁屏界面一闪而过——是一张便利贴的照片。

她没看清是哪个颜色。但她在那个瞬间确信了一件事。

那个转学生每天早上把她贴的便利贴都拍下来了。

林知夏脚步放慢了。陈屿抬起头看见她，把手机收进口袋，语气和平时一样平："等你一起走。我家在体育场路。"

跟她同一条路。同一条、走了两年零九个月的路。

林知夏"哦"了一声，走到他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出校门，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梧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晚风把他们校服的下摆吹往同一个方向。

走了大约二十米，陈屿偏头看了她一眼："你书包带子没拉好。"

林知夏低头一看，侧袋的拉链开了一半，露出物理课本的边角。她赶紧去拉，手指碰到冰凉的金属拉链头的时候，听见旁边那个人说了一句话。

很轻。语气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一样平淡。

"第四十七页，"他说，"加了九张了。再攒一张就凑满十张。"

林知夏的拉链卡住了。她低着头拽了两下，把拉链头从卡住的布丝里扯出来，然后慢慢拉好。

她没抬头看他。

但她的声音从垂下的发丝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坦率："第十张留给你写。"

梧桐叶又落了一小片下来，刚好落在她头顶。陈屿伸手把它拿掉了。动作很轻，像掸落一枚羽毛。

他没接话。但他点了下头。

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没有再说话。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又缩短、缩短又拉长。她的影子有时候碰着他的影子，在柏油路面上叠在一起又分开。

林知夏看着地面上那两个交错的影子，忽然觉得这三公里的路还不够长。

到家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屿站在路灯底下冲她抬了一下手，走了。

她推开门，换了鞋，回房间，放下书包，打开物理课本第四十七页。

她数了一遍。九张。

她把其中一张浅绿色便利贴翻了个面，背面空白处画了一颗很小的柠檬——这次画得特别认真，果蒂加粗了一点，叶子画了两片。然后在柠檬下面写了一个日期：

"五月二十五日。倒计时三天。"

她想了一下，又在日期下面加了一行字：

"第十张的位置已经留好了。你看着办。"

然后她把所有便利贴按时间顺序重新排了一遍，从第一张柠檬黄到最后一张嫩绿，摆成一个扇形铺在台灯底下。九种颜色在暖黄色的灯光里交叠，像一道被压缩在方寸之间的彩虹。

她盯着它们看了很久，直到母亲敲门喊她吃晚饭，她才把它们一张一张收回第四十七页，最后合上课本的时候轻轻拍了拍封面，像跟一个不会说话的朋友道了晚安。

窗外的月亮刚升起来，刚好悬在对面楼顶的正上方。

林知夏拉开窗帘看了一眼月亮，然后低头翻手机。微信里躺着一条新消息——来自陈屿，发送时间三分钟前：

"第十张写好了。月考完给你。"

后面跟了张照片。是她明天要贴的便利贴的颜色——她还没选好，但已经不重要了。照片拍的是他桌面一角，摊开的笔记本旁边放着一张新的便利贴，颜色是她最喜欢的柠檬黄，上面用蓝笔写着什么，内容在照片里模糊得看不清。

照片底下又跟了一条消息：

"猜猜写了什么。"

林知夏对着屏幕笑了一下，然后把手机扣在台灯旁边。

她没回。

留到明天。当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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