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五章：走廊里的匿名纸条

星期一早晨，林知夏到校比平时晚了五分钟。

原因很简单——她在家里挑发绳挑了整整四分钟。所有橡皮圈摊了一桌子，橙色的像陈屿画的那颗柠檬的颜色，浅蓝的像她上周贴过的湖蓝便利贴，粉的像她第一次换的淡粉。最后她选了根深蓝色的，跟陈屿钢笔水的颜色一样，扎了个低马尾。

出门前她对着穿衣镜照了两遍，然后骂了自己一句"有病"，抓起书包冲出了门。

走进教室的时候陈屿已经在了。他坐在位子上翻物理课本，左手边搁着那支深蓝色钢笔，笔帽朝右，像每天一样。林知夏经过他身边时余光瞥见他的目光在她马尾上停了极短暂的一瞬——只有那么一瞬，快得像风吹过去。

她坐下来，放下书包，习惯性地从笔袋里抽出一张便利贴。

今天她选了天蓝色。她贴好，低头写字：

「周末你把我的柠檬画得太好了。以后怎么超越？」

写完她偏头看了陈屿一眼。他像是感受到她的视线，抬起眼，两人对视了两秒。林知夏先移开了，假装看窗外操场上的升旗队伍。耳根有一点热，但她稳住表情，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翻开英语课本。

过了一会儿她的余光捕捉到陈屿的手伸过来。深蓝色笔尖在她便利贴的空白处缓缓移动，写了三行字。她等他收回手之后才低头去看：

「不用超越。以后每颗都画给你。」

「以及——发绳颜色，我上周就说过好看。」

「这次是深蓝的。」

林知夏盯着"发绳颜色"那行字看了三遍。上周他说的是"你今天的发绳颜色也很好看"，她当时回了一颗歪扭的柠檬加一个"哼"。这次他说"我上周就说过好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早就说了吧"的、淡淡的、几乎称得上得意的笃定。

她咬着下嘴唇，在黑笔下面画了一颗柠檬——这次她故意画得很认真，仔细描了果蒂和纹理线，虽然没有陈屿那颗精致，但比上次的歪扭版本好了不止一个量级。

画完她把便利贴翻过去，背面朝上，没让他看见。

前面方恬站起来去讲台取作业本，路过他们桌子的时候脚步停了半拍。林知夏抬头，方恬的目光从她耳尖的红扫到桌面上那张被翻面的便利贴，又从便利贴扫到陈屿握笔时微微上扬的嘴角——那个嘴角几乎是肉眼不可见的，但方恬就是看见了。

班长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坐下，翻开作业本。

本子页脚上多了一行新字："第八次了。我觉得他们快成了。"

第三节课课间，宋小鱼拽着林知夏去走廊尽头接热水。饮水机前面排了七八个人，两人站在队伍尾巴上闲聊。宋小鱼一边等一边刷手机，忽然"嘶"了一声，把屏幕怼到林知夏眼前。

"论坛八卦墙又有新货了。你看这个。"

林知夏凑过去。论坛的"校园八卦墙"板块有一条新帖子，标题写的是"匿名提问箱·今日份"，配了一张照片。照片拍的是贴在走廊公告栏旁边的粉色提问便签，上面用圆珠笔手写着：

"经常给你讲题的那个男生，到底喜不喜欢你？"

署名位置画了一颗手绘柠檬。

林知夏瞳孔一缩。她迅速往下滑评论区——留言不多，十几条，大部分都在猜"这问的是谁啊""柠檬是什么暗号""这是哪个恋爱脑写的"，没有一条提到具体名字。

但林知夏认出了那颗柠檬的笔迹。

圆珠笔画的。三笔完成。果蒂往上翘了一点点。跟她上周在便利贴角落画的那颗歪歪扭扭的柠檬一模一样。

那不是她画的吗？

她脑子"嗡"了一下。她上周画过好几次柠檬，每次都在便利贴的边缘或者背面。她画完之后就把便利贴夹进课本里了。那些便利贴一直躺在第四十七页，除了她和陈屿，没有第三个人碰过。

——除了一个瞬间。

周四月考那天，她交卷回来收拾桌面的时候，物理课本摊开着。宋小鱼路过她座位随手翻了两页找她要橡皮，翻开的就是第四十七页。宋小鱼当时"咦"了一声，林知夏一把夺过课本合上了。她以为宋小鱼看到了便利贴上的笔记内容，没多想。

那颗柠檬——画在背面的一张浅绿色便利贴上的柠檬——宋小鱼到底看到了没有？

"知夏？知夏？"宋小鱼在她面前挥了挥手，"你想什么呢？"

林知夏回过神："……没什么。这条帖子什么时候发的？"

"今早第一节课前吧。我刚刷到。"宋小鱼的眼睛亮晶晶的，"你不觉得这个提问特别妙吗？'那个男生'，又不说谁，但画了颗柠檬。这指向性也太强了吧——你说这人是不是故意的？"

林知夏没回答。她一把抽走宋小鱼的手机，把那张照片放大再放大，反复确认署名柠檬的笔画细节。果蒂的上翘角度、三笔之间的间距、柠檬底部收尾时自然的顿点——全部一模一样。

她自己的手笔。

可她不记得写过这条提问。

林知夏把手机塞回宋小鱼手里，转身就往八卦墙的方向走。宋小鱼在后面喊"哎你的水——"她头也没回，校服下摆在风里鼓起来，深蓝色发绳在阳光下划过一道细亮的弧线。

走廊公告栏旁边，那张粉色提问便签还贴着。胶带粘了四角，贴得很牢。周围零星围了两三个看热闹的女生，林知夏挤进去，盯着那张纸条看了两秒，然后伸手一把撕了下来。

动作利落得旁边一个女生倒吸了口气。

林知夏把纸条攥在手心里转身就走。回到教室她把门带上，靠着门板站了三秒，展开那张被自己攥皱的粉色便签，又看了一遍。

圆珠笔画的柠檬。歪头的。果蒂上翘。跟她画的一模一样。

但字迹不是她的。

那行"经常给你讲题的那个男生，到底喜不喜欢你？"虽然笔迹刻意模仿了某种圆润的字体，但收尾的力道和她习惯的顿笔方式完全不同。那不是她的字。

她脑子里忽然闪过一张脸——宋小鱼上周翻她课本时"咦"的那一声，和那天下午宋小鱼刷论坛时"啧啧啧"的那些感叹词。还有前天晚上宋小鱼发微信问她"你最近怎么老买浅黄色便利贴"的时候，隔着屏幕都能感觉到的八卦气息。

林知夏把那张粉色便签折了两折塞进口袋。

第四节课课前，宋小鱼回到教室的时候林知夏正坐在位子上写题。她凑过来："怎么样怎么样？那条帖子你看到了吧？你猜那是谁问的？"

林知夏抬头看她。宋小鱼的表情无辜极了，眼睛圆圆的，嘴角压着一股快要溢出来的兴奋劲儿。

"我不知道。"林知夏平静地说，"你觉得是谁问的？"

宋小鱼刚要张嘴，讲台上的上课铃响了。她只能先转回去坐好，临走前用口型对着林知夏说了三个字："等——下——说——"

林知夏低下头假装翻课本，嘴角抽了一下。

那节是语文课。林知夏一整节课都没怎么听进去。她口袋里的粉色便签隔着校服布料硌着大腿侧面，存在感强得像一块烙铁。她反复在想一个问题：宋小鱼到底什么时候把她画的柠檬临摹下来的？那天翻课本的时候她只停了两三秒，两三秒够记住一颗三笔画的柠檬形态吗？

又或者——那颗柠檬根本就不是她画的那颗？她之前画过很多次便利贴，每张上面偶尔都会有随手涂的柠檬。如果宋小鱼真的全记住了，那是从哪一次开始记住的？

下课铃响了。林知夏还没来得及拦住宋小鱼，宋小鱼就嗖一下冲出了教室，大概是去隔壁班传新八卦了。林知夏坐在位子上，叹了口气。

她站起来想去接水，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那张被自己撕下的粉色便签还躺在口袋里面，她得找个地方放起来。刚转身走到座位旁边，教室外面的走廊里传来陆阳标志性的大嗓门。

"陈屿！等会儿食堂吃啥？我今天想吃红烧肉，但方恬说吃红烧肉会胖——"

陈屿的声音隔着一道墙传过来，音调不高但足够清晰："随便。帮林知夏占个位置。"

林知夏的脚步顿在原地。

然后她做了个条件反射般的动作——转身，往反方向走。不走前门走后门，绕一圈到食堂也行，总之她不想在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教室门口，让陈屿看见她听到了那句话。

她走得太快，拐过走廊转角的时候没注意看前面。

撞上了。

肩膀跟肩膀之间隔着书包带和校服布料，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后背撞上走廊的墙壁。陈屿退了一步稳住身形，左手拎着一个白色塑料袋，右手条件反射地伸出来虚扶了一下——悬在她手肘旁边两厘米处，没有碰到，但那个动作本身已经足够让人心跳加速。

"……走路不看前面？"他看着她，语气平静，但眼底有一瞬间的波动，像是也没料到转角会撞上她。

林知夏喘了口气，低头去看他手里的塑料袋。透明袋子里装着两瓶饮料，绿色的瓶身，标签上印着柠檬图案——是学校小卖部新进的那种柠檬汽水，带气儿的，冰镇的，瓶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她上周五跟宋小鱼路过小卖部时随口说了一句："这个瓶子好好看，不知道好不好喝。"当时旁边人很多，陈屿走在她们后面大约三米远，在跟陆阳说话，她以为他没听见。

陈屿见她盯着汽水看，抬了抬手腕："拿着。"

林知夏没动。他看了她一眼，直接把其中一瓶汽水塞进她手里。他的手指碰到她虎口的时候，铝罐外壁的冰水珠顺着她的指缝滑下来，凉得她一个激灵。他那边的温度是冰的，她的手是热的，交接的瞬间两股温度隔着那一层薄薄的铝壁轻轻撞了一下。

"你上次说这个口味好喝。"陈屿收回手，拎着剩下那瓶汽水，垂下眼看她，"我顺路买的。"

林知夏捏着那瓶冰凉的柠檬汽水，指尖被冰得有点发麻。汽水瓶外面的水珠正在往下淌，沿着她的小臂流出一道细长的水痕。她没擦。

"……谢谢。"她说。声音有点干。

陈屿点了下头，没有多停留，转身朝教室方向走回去。他走了三步，林知夏在后面突然开口："陈屿。"

他停步，偏过头。

林知夏攥着那瓶汽水，瓶壁的凉意正在往掌心深处渗。她张了张嘴，脑子里转了七八个念头——八卦墙的纸条、柠檬的笔迹、宋小鱼的可疑笑容——但最终说出口的是另一个问题。

"你……每句话都当真吗？"

陈屿看着她。走廊里的光从侧窗照进来，一半落在他的肩膀上，另一半悬在他们之间的空地上。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嘴角的弧度极其微妙地调整了一点点，像一颗石子投入水面后扩散到最边缘的那种涟漪。

"你问的每句话，"他说，"我都当真。"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均匀地落在磨石子地面上，由近及远，最后拐进教室的门框。

林知夏一个人站在走廊转角处，手里捏着那瓶冰凉的柠檬汽水。瓶壁上的水珠还在不停地凝、不停地淌，淌过她的虎口、指缝、掌心纹路。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刚才被他碰到的那一块皮肤还残留着一点冰凉的触感，像是被某个短暂而确切的温度标记过了。

她拧开汽水盖，仰头喝了一口。

气泡在舌尖炸开，柠檬味，微酸，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甜。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她在心里想：这瓶汽水她会留很久。瓶子洗干净，摆在书桌上某个角落，跟物理课本第四十七页那些便利贴放在一起。

她拎着汽水往回走的时候，口袋里的粉色便签还在硌着她的大腿。

但这一次她没那么紧张了。

不管那颗柠檬是谁临摹的、是谁贴上去的、是谁在论坛上搞出那场风波的——至少她知道了一件事。

那个"经常给你讲题"的男生，在食堂占位置的时候，说的是"帮林知夏占个位置"。是"林知夏"，不是"我同桌"或"我们班那个女的"。

他叫的是她的名字。

林知夏把汽水瓶又举起来喝了一口。气泡在舌尖噼噼啪啪地碎开，她听见自己心里那个声音说——好喝。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