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 梦人疼

那缕余温还在。

能所泯了，看者没有了，世界不再是对面的世界。可这具身体里，还留着一点东西。不是念头，念头早停了。不是情绪，情绪也淡了。是比这两样都更细的一点东西，像一块石头在水里泡了太久，石头捞走了，水里还留着一圈散不开的晕。

他试着把这一点晕也看清。看清了，它就是什么都没有。可他不看它的时候，它又在。它在的时候，不吵不闹，只是让他觉得，这具身体还没有凉透，还有一点什么，在很慢地跳。

就是这一点晕，让那个问题自己浮了上来。

一场没有主人的觉，为什么会梦见自己是一个会疼的人？

看者不再从外面看这件事了。他从这场觉的里面看。

他看见，觉在做一个梦。

它梦见自己有身体。手能抬，脚能走，肩上扛得住东西，背上会累。它梦见身体会饿，会冷，会被刀划开，会有血从口子里流出来。它梦见身体撑不住的时候会倒下去，倒了之后就再也起不来。

它梦见，身体还有一个"里头"。血在里头流，气在里头转，有一样东西在里头跳，跳着跳着，人就是活的。它把自己放进这个里头，从此它就住在了一个会坏、会旧、会被划开的壳里。

它梦见自己有念头。念头起来，它跟着走；念头打架，它难受；念头放不下，它整夜睡不着。它梦见自己有很多个明天，每一个明天都要做点什么，不做就心慌。

它还梦见，念头之间有空。有时候什么都不想，它也活着。可它怕这个空，怕一空下来，自己就不见了。于是它不停地想，用念头把空填满。

它最后梦见有我。有一个东西，站在这一切中间，说"这是我的身体""这是我的念头""这是我的一生"。它把这个"我"当成真的，护着它，怕它没了。

它为了护住这个"我"，开始跟外面较劲。冷了要躲，饿了要抢，有人挡路就要推开。推着推着，它就有了敌人，有了朋友，有了想守住的人，有了不能失去的东西。

觉做得太真了。真到它自己也忘了这是梦。

看者从前一直在这个梦里，从梦里往外看。现在他站在梦的外面，看觉怎么一步一步，把自己梦成一个人。

看者看这个"人"是怎么攒出来的。

先是名字。别人叫他一个名字，叫得多了，他就应了。一应，名字就贴在他身上。再后来，他自己也在心里叫自己，叫那个名字。这个名字越叫越实，实到最后，他觉得没有这个名字，他就不是他。

再是记忆。有过的事，一件一件叠起来。叠到后来，他不再是"有过这些事的那个"，他就是这些事。别人问他你是谁，他答的其实是一串事。

再是关系。谁是他的人，谁是外人。谁救过他，谁欠他。这些线一条一条连起来，连成一张网。他在网中间，网一动，他就动。

他看见，有一个人死在他旁边。那个人临死之前叫了一个名字，叫的不是他。他听见了，记住了。从那以后，那个人就成了他的一部分。他背着那个人往下走，走了很多年。

看者看见，这些名字、记忆、关系，没有一样是他本来就有的。它们全是从外面来的，是这一场觉自己往外抛出去的钩子。钩子抛出去，觉咬着钩子，以为钩子是自己。

就像一个睡着的人，梦里有人喊他，他就应了。他不知道，那个喊他的声音，也是他梦里自己发出来的。

看者最后看疼。

别的都能泯。名字能泯，记忆能泯，连那个"我"都能泯。唯有疼，泯不掉。

他试着去泯它。疼在的时候，他把它当成一个念头，看着它。看着看着，念头散了，疼还在。他把疼拆开，找它的来处。来处找到了，是一段很旧的记忆，他把那段记忆也放下了。记忆放下了，疼还在。

他换了法子。他把疼当成身外之物，不去认它。他不认了，疼还在。他再把疼也当成梦，告诉自己这是假的。说假的时候，疼更清楚。

疼不落在记忆上，不落在念头上，不落在身体上。身体能忘，疼不能忘。它像是这一场觉里唯一一块没有随梦消失的东西。

看者有点急。他一路走到这里，什么都放下了，偏偏这一样放不下。他把自己整个交出去，让疼也散掉。他交出去的那一瞬，疼小了一点。他刚要松口气，那一点疼又回来了，比刚才更实。

他这才停手。他明白，疼不能硬泯。硬泯的疼，会变成怨。怨比疼更重，压着人往下沉。

看者看见，疼是真的。

不是"在梦里疼"，是疼本身真。梦可以是假的，梦里那一刀划下去的疼，是真的。梦醒了，梦里的东西全散了，那一点疼还留着。它比梦活得久。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冬天。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冻得脚趾没了知觉，身边没有人。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在做梦，他只知道冷，只知道饿，只知道明天可能来不了。那种疼，现在还在。它不是一段记忆，记忆早模糊了，人和事都记不清了，可那个疼的质地，一点没变。

看者明白了半件事。

觉梦见自己是一个人，不是为了好玩。它要的，就是这一点疼。别的它都能自己造，造出来也都能自己散。只有疼，造出来之后，它自己散不掉。只有疼，能让它在一场空梦里，确认自己是真的在。

疼是觉留给自己的一根钉子。钉进梦里，钉住梦里那个"我"，让它不至于整个飘走。没有这根钉子，觉就只是一个空转的梦，什么都碰不到，什么都留不下。

有了这根钉子，觉才能在一场梦里，攒下一点东西。攒下的不是名字，不是记忆，是疼过之后留下的那一点分量。一个人之所以跟另一个人不一样，不在他记得什么，在他疼过的地方不一样。

看者看着这一点疼，看了很久。

疼没有变小，也没有变大。它就那样待着，不解释自己，也不求谁懂。像一道旧疤，天晴的时候不响，天阴的时候自己知道。

看者站在这缕余温里。

能所已经泯了，能看能知的早就空了，可在这一点疼上，能所又回来了。因为疼必须有一个疼的人，也必须有一个被疼着的地方。没有那个谁，疼就落不下去。疼是这一场觉里，唯一还需要一个"人"才能成立的东西。

看者发现，他不能把这一点疼也泯掉。他要是把它也泯了，这一场觉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连梦都不算，只是一个空。

他不想那样。

他忽然有点明白，自己这一路走下来，走到最彻底的空里，最后留下的偏偏是这一样最不空的东西。不是他选的。是走到最后，剩下的就是这个。

他想起手里握过的东西。刀柄，缰绳，别人的手。那些东西都散了，可他记得握住它们的时候，掌心里那一点温度。那一点温度，也是疼的一种。是那种不尖的、钝钝的疼，是握着一样东西舍不得松手的疼。

于是他不再泯了。他坐回去，让这一点疼回到身体里。手指头有点麻，肩膀上有旧伤，肋下那一处天冷的时候会隐隐地坠。他把这些都收回来，一样一样地收，收到最后，那具身体又像身体了。

觉又梦见了自己是一个人。它这次是睁着眼做梦。

看者知道了什么呢？

在这个连"我"都散掉的梦里，偏偏这一点疼散不掉，那是不是说，疼比"我"更真？是不是说，觉在造出"我"之前，先造出的是疼？是不是说，一个人之所以是个人，不在他会想、会记、会爱，而在他会疼？

还是说，连这一点疼，也只是最后一层梦？梦到最深处，连梦的主人自己都以为疼是真的。如果哪一天，连这一点疼也散了，那这场觉，还会剩下什么？还认得自己是一个曾经疼过的人吗？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