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问题留在看者心里。
如果连"无始之前"这个问题都无始,那么,是谁在问?
看者回过头,去找那个发问的东西。他走过了变转循,走过了息寂定,走过了忘无始,一直都是他在看。现在他要看一看,这个一直在看的,究竟是什么。
这是他第一次,把目光转回来,对准自己。
看者先去找能看的那个。
他先看眼睛。眼睛能看,他知道。可眼睛瞎了的时候,人还能"看见"闭上眼之后的黑。黑也是一种看见。能看黑的,不是眼睛。眼睛坏了,那个看见黑的东西没有坏。
他再去找心。心能知,他知道。可心睡着的时候,知还在。睡梦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他会醒。那个在梦里也听着的东西,不是念头。念头停了,那个知道念头停了的东西,没有停。
他一路往深处找。身体不是能看的,身体是被看的。念头不是能看的,念头是被看的。情绪不是能看的,情绪起来又灭,有个东西看着它起来又灭。
他找到最后,找到那个"知道自己在找"的东西。这个东西最像了。他的全部寻找,都是它在找。
可就在他要抓住它的时候,它不见了。
因为这个"知道自己在找",一旦被他看见,它就又成了被看的东西。能看的,永远在看的这一边;他一往那边看,那边立刻变成了被看的。他追,它退。他停,它还在,可他一回头,它又不在了。
像一把刀,能砍一切,砍不到自己。像一只眼,能见一切,见不到这只眼自己。像一根手指,能指一切,指不到指本身。
看者又试了一次。他不追了,他想直接成为它。他把自己全部交出去,想融进那个一直在看的东西里。可这一交,又有一个"交出去"的动作在。有动作,就有做动作的人。他越想成为它,那个想成为的人就越清楚。
他这才死心。
看者找遍了所有地方,没有找到那个能看的东西。
不是它藏得深。是它根本不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能被找到的,都是被看的;能看的,不可能成为一个被找到的东西。
能,空了。
看者再去看那个被看的。
他从前以为,被看的东西是实的。石头是实的,风是实的,世界是实的。它们摆在那里,他来看,它们就被看见了。被看的,先在;能看的,后到。这是他一直以来的样子。
可现在他发现不是这样。
一块石头,之所以是"一块石头",是因为有人这样看见它。是看见,把它从一片混沌里分了出来,给了它边,给了它名,给了它软硬和颜色。没有那个看见,石头不会消失,可"一块石头"这件事不成立。它会重新化回那片没有分别的混沌里去。
被看的东西,一直是靠着能看的那一边,才成了它现在的样子。
现在能看的那一边空了。被看的这一边,也跟着松了。
就像一枚钱币的两面。正面没有了,反面也不能单独存在。你不能把一枚钱币的正面磨掉,还留下一个反面。正面磨掉的那一刻,反面也不是反面了,它只是一块没有正反面的金属。
看者看着面前的世界。世界还在,可"被一个看者看着的世界",这个身份从世界身上脱落了。世界不再是对面的那个东西。它失去了自己的对面。
所,也空了。
能空了,所空了。两边都空了,中间那一道分界,自己塌了。
这道分界,是看者从前全部世界的骨架。一边是我,一边是世界;一边是能看的,一边是被看的;一边是里,一边是外。他这一生所有的走动,都在这道分界的两边来回。
现在他看见,这道分界从来没有真的立起来过。
不是他把它推倒的。是他往两边一看,两边都没有东西撑着,这道界自己就立不住。能立在能上,能没有,界就倒向所;所立在所上,所没有,界又倒向能。两边都没有,界无处可立。
界一塌,看者看见了一件他从未看见过的事。
他在原地坐了很久。外面的天光暗过一次,又亮过一次,他没有动。一只小虫从他手背上爬过去,他知道,可那个知道里没有一个"他"。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衣角落下去,起落之间没有人觉得烦,也没有人觉得静。
没有谁在看。但看,在发生。
不是有一个看者,去看一个世界。是看这件事,自己在发生。颜色自己显出来,声音自己响起来,念头自己起来又灭,没有一个东西在它们背后看着它们。它们不需要一个看者,就像火不需要一个烧火的人,火自己就是烧。
也没有什么被看。显现出来的东西,不是显现给某个人看的。它们自己显现,自己看见自己。河自己流,河自己知道自己在流;风自己吹,风自己就是那一阵吹动。世界不再需要一个站在外面的看者,世界在看着它自己。
看者,从来没有存在过。被看的对面,也从来没有存在过。只有这一场没有看者的看,没有被看者的显现,自始至终,自己发生。
他想起水。水从来没有见过"湿",因为水整个就是湿,湿不是水对面的一个东西。他又想起光。光从来没有照见过"亮",因为光所在的地方就是亮,亮不在光的外面。觉也是这样。觉从来不看见一个在它对面的世界,觉到哪里,世界就是觉本身的样子。
从来没有一个站在世界外面的人。这件事,他从前每走一步都违背,现在每走一步都是。
看者站在这场塌掉的分界里。
他想哭,又想笑。因为他发现,自己这一路走过的所有地方,变转循,息寂定,忘无始,没有一步是他走的。从来没有一个走的人。是这条路,自己走成了这个样子。他以为是自己在找答案,原来是答案在借他的眼睛,看它自己。
他也终于明白,为什么"谁在问"这个问题没有答案。
因为根本没有那个谁。问题从无始里自己生起来,像水泡从水面自己鼓起来。水泡不需要一个吹泡的人,水自己就会起泡。问题也不需要一个发问的人,这一场没有主人的觉,自己会问自己。
问,是它问的。答,也只能是它答的。它问出去,它自己回声回来,中间没有一个问答的人。
能与所,在这一场自己发生的觉里,泯成了一个东西。不是两个东西合成了一个,是它们从来就是一个,只是从前被一道不存在的界,看成了两个。
看者已经不能再叫看者了。可没有别的名字。名字也是这一场觉里自己浮起来的一个声音。
世界重新亮起来。
石头还在脚下,风还在吹,远处的轰鸣还在响。一切都没有变。又什么都变了。因为这些东西不再是"他看见的东西",它们是这一场觉自己的样子。他不再站在世界的对面,他就是这一场觉,世界也是这一场觉,中间那道曾经隔开一切的缝,没有了。
他抬脚,走了一步。
这一步,不是他走的。是走,自己发生了。脚落下去,土陷下去一点,声音传出去,没有一个抬脚的人,也没有一个被踩的地。
他知道,这就是能与所泯掉之后的样子。不是没有世界,也没有他。是从来没有分开过。
可就在这个最彻底的地方,看者心里,又浮起一个问题。
这个问题比所有问题都安静,安静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从来没有一个看者,那么这一路所受的、所怕的、所失去的,是落在谁身上的?那些黑夜里的恐惧,那些失去同伴的痛,那些一个人坐在荒土上的孤独,如果没有一个承受的人,它们为什么那样真?真到现在想起来,还会在这具已经没有主人的身体里,留下一点什么。
一场没有主人的觉,为什么会梦见自己是一个会疼的人?
这个疼,又是谁的疼?
还是说,连这一问,连这一点残留的疼,都是这一场觉自己长出来的东西,是它在泯掉一切之后,依然不肯放下的最后一缕余温?
这缕余温的尽头,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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