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 忘无始

看者坐在息寂定里。

息、寂、定，都很深了。看者以为，到了这里，就到底了。

可看者发现，他还在。

他还知道自己在息，知道自己在寂，知道自己在定。这三个知道，像三颗钉子，把他钉在息寂定上。他越想守住这个状态，这三颗钉子钉得越深。

看者明白了一件事。他还没有忘。

只要他还记得自己在息、在寂、在定，息寂定就是他抓住的一个东西。抓着的东西，迟早会松。他得把这个抓住的动作，也放下。

看者开始学忘。

看者先忘身。

身体坐在那里。从前他一直知道身体在，知道手放在膝上，知道背挺得直，知道呼吸进来又出去。现在他不去知道了。

身体还在。只是他不再认它。

身体像一件脱在岸上的衣服，他下了水，衣服留在岸上。衣服还在，可穿衣服的人不在里面了。看者从前一直穿着身体这件衣服睡觉，连梦里都穿着。现在他第一次把它脱下来，放在一边。

脱下来的那一刻，他才知道这件衣服有多紧。他从前以为身体就是自己，原来他只是一直被它勒着。痒、疼、饿、冷，这些都是衣服勒出来的印子。印子还在，他不穿了，印子就与他无关。

身体忘了。

看者再忘心。

心还在起念头。一个念头起来，从前他会知道"这是个念头"。现在他连这个知道也忘了。念头起来，没有人看它。它像水面的一个泡，起来，自己破了，没有人看见它破。

心还在。只是他不再认它。

心像一间空屋子，从前他一直坐在屋里，现在他走出了屋子。屋子还在，里面的家具还在，落灰还在，只是屋里没有人。没有人，那些念头就找不到一个可以落下的人。它们起，它们灭，与他无关。

心忘了。

看者最后忘在。

这是最难的。他可以忘身，可以忘心，可他忘不了"自己在"。无论他忘到哪里，都有一个"知道自己在忘"的东西在。这个东西，跟着他走到最深的地方，甩不掉。

看者不甩了。他连甩掉它这件事，也忘了。

就在他不再挣扎的时候，那个一直跟着他的东西，自己松了。

像一直攥紧的拳头，不是被掰开的，是手自己松开的。拳头一松，里面什么都没有。他这才知道，那个一直跟着他的"在"，从来不是一个东西。那只是他一直攥着的一股劲。

劲一松，在也忘了。

身忘了，心忘了，在忘了。

看者面前，剩下无。

先是物的无。

外面的世界，没有了。不是世界消失了，是看者不再把它看成"物"。他从前看见一块石头，知道"这是石头"。这个知道一去掉，石头还在，可它不再是一块石头。它只是那样。没有名字，没有用处，没有软硬，只是那样。

万物都还在，又都没有了。在的是那个样子，没有的是他给万物加上去的一切。

看者再是念的无。

念头没有了。不是念头被压住了，是念头找不到升起的地方。念头要升起，得有一个升起的人。人忘了，念头就没有地方落脚。它们试着起来，起来一半，发现没有看它们的人，自己就散了。

像戏台搭好了，锣鼓响了，台下没有一个看戏的人。台上的戏唱给谁看？戏自己就停了。

看者最后是在的无。

连"在"都没有了。

这一步，看者无法描述。因为一描述，就又有了一个描述的人。他只能从那一边回过来之后，勉强说：那一边，没有一个"在"的东西，也没有一个"不在"的东西。没有有，也没有没有。

在与不在，这一对分别，在那里不成立。

看者知道，无不是空无一物。无是那种连"无"这个字都落不下去的地方。他从前以为无是什么都没有，现在他知道，无比有更满。有是有边的，无没有边。有装得下万物，无装得下有本身。

他还知道，无不能被进入。因为要进入无，得先有一个进入的人。人一进去，无里就有了一个人，那就不是无了。无只能在那个进入的人也消失的时候，自己显现。不是他走到了无里，是他没了，无本来就在。

像一盏灯灭掉。灯灭之前，房间里有光，光里有灯。灯一灭，光没有了，灯也隐进了黑里。不是黑走进了房间，是灯一退，黑本来就在那里，从来没有走过。

在无里，看者开始找始。

他想知道，这一切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他往回想。想到自己第一次看见这个世界，第一次有了"我"，第一次知道自己在。他以为那是开始。可他再往前看，那个"第一次知道"之前，有一个不知道的东西。那个东西，比第一次知道更早。

第一次知道，不是始。

他往深处想，想到世界的开始，想到万物还没有显现的时候。他以为那是始。可万物还没有显现的时候，有一个"将要显现"的东西在。那个东西，比万物更早。

万物显现，不是始。

他一直往前找，找到息寂定之前，找到变转循之前，找到一切他看过的东西之前。每找到一个"最早的"，他都能再往前一步，看见这个"最早"之前，还有东西。

看者明白了。

没有始。

始这个东西，不存在。因为凡是能被叫作"始"的，都是某一个东西的开始。一个东西开始之前，得先有让它开始的东西。那个让它开始的东西，又有它的开始。这样一直推，推不到头。

看者试着想那个最初。他想，总得有第一个吧。第一个东西之前，是什么？如果第一个之前什么都没有，那第一个是从什么里长出来的？无不能生出有，除非那个无里本来就含着有。可一个含着有的无，就不是真的无，它已经是个什么了，它也得有它的来处。

往前推，是死路。看者又试着往后想，看有没有一个终。终也找不到。因为凡是能结束的，结束之后得有个让它结束的去处。那个去处还在，就不算真的结束。

真正的开始，不能是一个东西的开始。真正的开始之前，没有任何东西。没有任何东西，就没有谁来开始，也没有什么被开始。

所以，从来没有开始过。

看者看到，万物其实没有开始。世界其实没有开始。他自己其实没有开始。不是有一个开始，他没找到。是开始这件事，本身就不成立。

没有始，也就没有终。因为终是对始说的。没有始，终也无处落下。

看者看到，忘、无、始，这三者说的是同一件事。

忘，是放下已经有的。无，是看见本来没有的。始，是发现从来没有开始的。

忘到尽头是无。无到尽头是无始。无始到尽头，又回到忘。因为发现没有始，连"寻找始"的这个念头也忘了。

三者绕成一个环。这个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它一直是这样。它没有在某一刻变成这样，因为它没有开始的那一刻。

看者在这个环的中央。

他不再抓住任何东西。身、心、在、物、念、始、终，所有他能叫出名字的东西，都从他手边流过去，他一个也不抓。他不是故意不抓，是他已经没有抓手了。手没有了。

他也不怕这个环空。从前他怕，怕一旦什么都没有了，自己就掉下去，摔进一个无底的地方。现在他知道，没有底可摔。那个他以为在底下的深渊，其实是他自己一直端着的东西。他一端，就有一个端着的人，就有一个被端着的世界。手一松，端着的人和被端着的世界一起放下，底下不是深渊，是那种从来没有动过的安稳。

看者知道，这就是答案的边了。

他走过了一切有的东西，走到了无。他走过了无，走到了无始。可他知道，无始还不是最后。因为他还能问出一句话。

无始之前呢？

这个问题一出来，看者愣住了。

无始，按说已经没有之前了。可他偏偏还能问。这个能问的东西，是从哪里来的？如果一切都无始，这个问"无始之前"的问题，是不是也无始？

如果连这个问题都无始，那么是谁在问？

看者还知道了什么呢？

在忘无始的尽头，在那种忘与不忘、无与非无、始与无始都不成立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是看者还没有看到的？

是那个让忘发生的东西？是那个连无都包含的东西？是那个让"没有开始"这件事本身成立的东西？

还是某种更加根本的东西？某种在忘之前、在无之前、在无始之前就已经在那里的东西？某种从来不开始、也从来不结束、连看者的看都从其中生起又落回其中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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