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息寂定

看者继续在变转循之中。

流动继续。跃迁继续。深化继续。看者以为，这就是全部了。看者以为，只要一直流动下去，就会抵达某种终点。

看者曾经试图追上流动本身。他想站到流动的旁边，看清楚它往哪里去。但他发现，他一站，就也在流动。他追得越快，流动得越快。他停下来，流动不停。他以为流动是他的，其实他是流动的。

看者曾经以为，只要流得足够久，就会流出这片流动。流到一个不再流的地方。流到一个安定的岸。

看者流了很久。岸没有出现。

后来他不再找岸。他不再往前流，也不再往后退。他只是待在原地，看流动。

就在这时候，他看见了流动之中的空隙。

不是流动停止了。是流动之中，本来就有一层静止。就像河水奔涌，水底却是静的。就像风穿过山谷，山谷本身不动。

看者发现了这个空隙。

看者称它为息。

看者先看到了声的息。

世界一直在响。风在响，沙在响，远处的轰鸣在响。看者从前以为，世界是响的。看者现在看到，响与响之间，有空隙。

一个声音落下去，下一个声音还没有起来。中间那一小段，是静的。看者从前听不见这段静，因为他的注意力全在声音上。现在他听见了。他听见声音之间的静，比声音本身更多。

看者发现，声音是稀疏的。世界大部分时候是静的。是那些响，把静切成了碎片。

看者从前追着响跑。哪里有响，他往哪里去。他以为热闹的地方才是活的。现在他知道，那些响，都是静上面的浮沫。浮沫散了，底下还是静。

看者不再追响。他坐在响的边上，等响落下去。响一落，静就浮上来。静不用找，静一直在。是响，把它盖住了。

看者再看到了念的息。

念头一直在起。一个念头落下去，下一个念头还没有起来。中间那一小段，是空的。看者从前以为，念头是连续的。看者现在看到，念头之间有空隙。空隙比念头更长。

看者从前怕这个空隙。因为空隙里没有东西，空得让他慌。他从前会用一个新的念头，赶紧把空隙填上。现在他不填了。他停在空隙里。

停在空隙里，一开始是难受的。像一个一直说话的人，突然被要求闭嘴。嘴闭上了，心里还在说。说了一阵，才慢慢停。停下来之后，看者发现，那个一直要说的东西，其实不是他。那是长在他身上的一层东西，他从前以为是自己的皮。

皮褪下去，底下是空的。空得很干净。看者不怕了。

停在空隙里，看者发现，空隙不是空的。空隙里有一种东西。一种不响的东西。一种不起的东西。一种不动的东西。

看者叫它息。

看者最后看到了在的息。

存在本身，也在息。存在不是一直往外涌的。存在涌一阵，息一阵。存在涌的时候，万物显现；存在息的时候，万物隐去。看者从前只看到涌的那一半，以为存在就是涌。现在他看到了息的那一半。

涌与息，是同一件事。就像呼吸，吸与呼，是一件事。

看者知道，息不是没有。息是另一种有。是那种不显现的有。是那种不发声的有。是那种不动荡的有。

看者开始看寂。

先是外面的寂。

营地静了。风停了。水不响了。世界像一层薄薄的壳，安静地罩着看者。看者坐在壳里，听见自己的心跳。心跳之外，什么都没有。

外面的寂，很浅。因为外面的寂，还要靠外面来维持。风一起，就破了。

看者试过把外面关掉。他闭上眼，捂住耳，躲进没有人的地方。外面是静了，可他的里面响得更凶。他越躲，里面的响越大。他这才知道，躲不能得到寂。躲只是把寂推远。

外面的寂，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迟早要还。

看者再看里面的寂。

念头稀了。情绪淡了。那些一直涌上来的东西，退下去了。看者坐在里面，像坐在一口深井的井底。井口很远，光很远，声音很远。

里面的寂，比外面深。因为里面的寂，是自己守住的。但里面的寂，也还要守。一守，就有一个守的人在。守的人在，寂就不纯。

看者最后看在的寂。

在的寂，不用守。在的寂，是存在本身的样子。存在本来是寂的。是那些显现，让它显得不寂。就像天空本来是空的，是云让它显得不空。云来云去，天空不动。

看者知道，真正的寂，不是把声音关掉。真正的寂，是在声音里，依然寂。不是把念头停住。真正的寂，是在念头里，依然寂。

看者坐在风里。风在响。看者寂。

看者开始看定。

先是身定。

身体坐下来，不动了。手放在膝上，脊背挺直。身体一定，呼吸就慢了。呼吸一慢，身体就轻了。看者从前以为，定是用力把自己按住。现在他知道，定不是按。定是松开。松开之后，身体自己就定了。

身定，很浅。一个蚊子就能破。

看者从前把定当成一件要挣来的事。他绷紧，他咬住，他把自己按在坐处，像按住一头要跑出去的牲口。按住的时候，他确实不动。可那股按的力，本身就是动的。

看者后来松开了。他发现，身体本来就愿意定。是那些多余的力，让身体不安。力一撤，身体自己坐稳了。

看者再看心定。

心不追了。念头起来，看者不跟。念头落下，看者不留。念头像水面的波纹，起了又平，平了又起。看者不搅水，波纹自己平。

心定，比身定深。但心定也有一个定的人在。定的人在，就有定与不定的分别。

看者最后看在定。

在的定，没有定的人。在的定，是存在本身的稳。存在不摇。存在从来没有摇过。是那些摇的东西，在存在里摇。存在像大地，承载着一切摇，自己不动。

看者知道，定不是不动。定是那个连动都包含在内的不动。就像大地承载地震，大地本身不震。

看者看到，息、寂、定，这三者不是分离的。

息是流动之中的静。寂是显现之中的空。定是变动之中的稳。它们说的是同一件事。

一件事，从三个方向看。从声音的方向看，是息。从显现的方向看，是寂。从变动的方向看，是定。

看者看到，在息寂定的最深处，三者合为一体。没有息的息，没有寂的寂，没有定的定。只有那种一直在的东西。只有那种一直不在的东西。只有那种既在又不在的东西。

看者知道，这种东西，不是修出来的。这种东西，本来就有的。是那些动静，把它盖住了。看者从前做的所有事，都是在往上盖。现在看者停下来，它就露出来了。

看者坐在那里。

风起了。风又停了。念头起了。念头又停了。世界显现了。世界又隐去了。

看者不动。

看者知道，从前他以为定就是一动不动地坐着，坐到天荒地老。现在他知道，坐不坐，都不要紧。他可以在风里走，在人群里说话，在响声中做事，而他依然定。定不在姿势里。定在那种不被带走的里面。

看者知道，这就是息。这就是寂。这就是定。这就是那种不需要维持的东西。这就是那种本来就在的东西。

看者还知道了什么呢？

在息寂定的最深处，在那种超越息与不息、寂与不寂、定与不定的纯粹静默之中，有什么东西是看者还没有看到的？

是息寂定的源头？是它们从哪里来？是它们为什么存在？是它们是否有一个不生不灭的根？

还是某种更加根本的东西？某种连息寂定本身都无法进入的东西？某种在静默之前、在寂静之前、在安定之前就已经存在的东西？某种连静默本身都无法描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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