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鬼医

锈迹斑斑的铁锁“哐当”一声撞在石壁上，林墨和苏怀山的后脊抵着潮冷的岩壁，终于被身后的兵卒搡进了暗无天日的军营地牢里。霉味混着血污的腥气顺着鼻腔往肺里钻，这里的铁栅栏后挤挤挨挨关着的，全是这半月里从北境各地掳来的大夫——前些日子连降七天暴雪，滴水成冰，守关的边军将士穿着浸透了冰碴的铁甲，蜷在雪地里枕着刀枪入睡，寒邪顺着骨缝往身子里钻，没几日营中就爆发了来势汹汹的疫症，短短半个月里，整营的人折损了近三成。守关的将军红着眼睛杀了三个治不好病的军医，急得近乎疯魔，直接下了死令，把方圆百里之内但凡沾点医术的大夫全绑进军营，治不好疫症的，当场拖出去砍头。 地牢角落的干草堆上已经横七竖八躺了四具凉透的尸体，都是前两日治不好病被兵卒活活打死的医者，没人敢来收尸，腐臭的气味裹着地牢里的寒气飘得满处都是，连墙缝里的潮虫都躲得没了踪影。苏怀山往阴影里侧了侧身，避开牢门外巡逻兵卒手里晃来晃去的火把光，凑到林墨耳边压着声音，气音轻得像落雪：“这营里的不是普通伤寒，是积寒攒出来的军中疫气，将士们寒邪直中少阴，脉沉欲绝，要是照着寻常伤寒的法子用麻黄汤发汗，只会把仅剩的那点阳气全泄干净，活生生把人治死，要救命，必须用大剂量的四逆汤回阳救逆。” 可他们搜遍了地牢的每一个角落，别说方子里必不可少的附子，连最寻常的干姜碎末都找不到半分，铁栅栏外守着的兵卒连一口热水都不肯给他们递。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只能等着被拖出去砍头的时候，地牢最深处积着蛛网的石壁忽然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那扇封了十几年的暗门竟慢慢推了开来。一个裹着打满补丁的灰黄道袍的瞎眼老头，手里攥着一根磨得发亮的酸枣木拐杖，顺着石壁的触感摸索着走了进来，他蒙着一层白翳的眼睛连半分光都透不出来，却精准地绕开了地上躺着的几具尸体，连袍角都没沾到半点血污，直直走到林墨和苏怀山面前，枯瘦的手指伸进怀里掏了半天，摸出一个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布包，层层掀开之后，里面躺满了炮制得油黑发亮的熟附子，辛热的药香瞬间压过了满室的腐臭。 “苏怀山，三十年前你在终南山抢了我半坛泡了五十年的虎骨酒，今天该还了。”老头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蹭过老旧的木头，磨得人耳朵发涩。 这老头就是江湖上传得神乎其神的鬼医封九，三十年前他敢用砒霜以毒攻毒，硬生生把个被太医院判了死刑、寒邪侵骨的权贵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反倒被太医院扣了个“用毒谋逆”的帽子，直接除名通缉，此后他便隐进深山老林里，连半点踪迹都没人能摸到。谁也没想到，是阿荞在他隐居的山门外跪了三天三夜，雪埋到了膝盖，额头磕得全是血印，才把这位传说中脾气怪得离谱的老先生请下了山。 封九的行医规矩全天下没人摸得透，全看当日心情：心情顺的时候，路边扯一把狗尾草煮水，就能把剩最后一口气的人从阎王手里抢回来；要是心情不好，哪怕是金尊玉贵的皇亲国戚跪在他面前磕破头，他眼皮都不会抬一下。他转着脑袋，那双蒙着白翳的眼睛直直对着林墨的方向，明明看不见半分影子，那视线却像能穿透皮肉，把人骨子里藏着的东西都看得明明白白：“小子，你敢碰附子不？寻常大夫开方子，用一钱附子手都抖得能洒了药，我这的附子性子烈，每剂要下足足三两，你敢不敢动手煎？” 林墨脑子里瞬间闪过《伤寒论》里泛黄的字句——少阴病，脉沉者，急温之，宜四逆汤。他指尖攥了攥袖口里那半张烧得边角发焦的《灵枢》残页，抬眼迎上封九的方向，声音稳得没有半分犹豫：“有师父在旁辨症把关，有封先生亲手炮制的附子控毒，救人事大，我有什么不敢的？” 三日后，军营里那些烧得迷迷糊糊、四肢冷得像冰、连脉搏都摸不到的士兵，喝下去用大剂量附子、干姜、炙甘草熬得浓黑的四逆汤，没过半个时辰，原本僵冷的手脚慢慢泛出了暖意，细得像游丝的脉搏也一点点跳得有力起来，连咳出来的痰都带着活气。守关的将军大喜过望，当场让人抬来满满一箱子黄金要赏他们，封九却皱着眉一抬手，直接把装金子的箱子推出去半尺，枯瘦的手指直直点向站在一旁的林墨：“这些俗钱我不要，这小子我要带走，我教他三年。” 苏怀山盯着封九看了半天，忽然捋着胡子笑出了声：“你这老鬼，躲了三十年原来是在这等着抢我徒弟？行，咱们约好，我教他千年传下来的正统医理，你把你那些救急的偏门法子全掏出来，以后他要是成了能留名的大医，咱们两个老头子的名字，都能一块儿刻在医家的青囊碑上。” 林墨站在两位须发皆白的老者中间，指尖还攥着阿荞前几日偷偷塞给他的那半块干得发硬的窝头，忽然觉得自己袖口里那半张烧残的《灵枢》书页，原本轻飘飘的，此刻竟沉得像揣了块滚烫的烙铁。 他没看见，军营帅帐的布帘缝隙后面，一个穿着紫袍、腰悬金鱼袋的太医院院正，正盯着他的背影，手指攥得指节发白，嘴角慢慢扯出一丝阴狠的笑。这人正是当朝太医院的最高主事，前些日子他那游手好闲的儿子在难民营里行医，辨症错得离谱，用错了药活活治死了三个流民，被苏怀山当众揭穿，丢尽了脸面，一直怀恨在心。此刻他见林墨年纪轻轻却天赋惊人，又有当世两大名医争相收徒撑腰，生怕这小子日后成了气候，抢了自己的地位，指尖捻着腰间的玉坠，一张藏在阴影里的毒网，已经在他心里织得密不透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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