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伤寒

景和三年的冬天，是大靖立国以来少有的酷寒。朔风像淬了冰的刀子，日夜不停地刮过中原大地，连往年深冬才会结薄冰的黄河，都冻得实实的，冰层厚得能跑过整队的车马，河面上的裂缝里凝着细碎的冰碴，风一吹就发出吱呀的冷响。从北边战乱区逃过来的难民们，拖家带口挤在黄河岸畔那几十孔废弃的旧窑洞里，墙缝漏着风，窗纸早被风撕得稀烂，他们只能捡来河滩上泡得发潮的枯枝烂叶点着取暖，湿柴堆里冒出的浓烟裹着寒气，呛得人连眼睛都睁不开，没熬过半个月，来势汹汹的伤寒就像顺着风势窜动的野火，悄无声息地在整个难民营里蔓延开了。

一开始只是靠洞口避风的几个青壮年先发起热，裹着破棉絮缩成一团，浑身发着抖喊冷，紧接着没出三天，一孔接一孔窑洞里的人接二连三地躺倒，个个烧得脸颊通红，额头上烫得能焐热凉透的瓷碗，全身上下的骨头缝都像被钝刀割着似的疼，不少人上吐下泻，水米沾不了两口，身子弱的老人和孩子没撑过两天，就直挺挺地凉在了硬邦邦的土炕上。

官府派来的医官隔着老远就用帕子捂住了口鼻，连难民营的土道都没肯踏进一步，只在营门口的土坡边站了站，挥手让随从扔下几车堆得发潮、长了霉斑的所谓“草药”就转身登车走了，那些袋子里装的大半是烂草根和枯树皮，连半分能入药的药性都没有，扔在地上连牲口都不肯啃一口。

苏怀山带着徒弟林墨在大大小小的窑洞里连跑了三天，随身药囊里的药材早就用得见了底，看着棚子里不断抬出去的冻硬的尸体，看着怀里烧得迷迷糊糊还在咳的孩子，林墨急得嘴角燎起了好几个明晃晃的燎泡，连说话的声音都带着发颤的沙哑。

“师父！《伤寒论》里明明白白写着，太阳病，头痛发热，身疼腰痛，骨节疼痛，恶风，无汗而喘者，麻黄汤主之！你看现在这些病人，个个全是这个证啊！”林墨的手指飞快地翻着苏怀山传给他的那本封皮磨得发毛的手抄本《伤寒杂病论》，泛黄的纸页被他指尖的汗浸得发皱，指尖抖得连字都快指不准了。

苏怀山却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向窑洞外那片连半棵绿叶都找不到的光秃秃的荒地，风卷着黄沙刮得人睁不开眼：“麻黄？这附近百里的麻黄地，上个月就被过境的乱兵连根刨走，当干柴烧了取暖，你上天入地，上哪里去找足量的麻黄？”

林墨盯着脚边冻得硬邦邦的田埂，脑子里飞速转着所有能替代的草药，忽然眼尖瞥见田埂边向阳的坡地上长着一片丛生的野草，细直的茎秆是鲜亮的紫红色，细碎的叶子狭长如柳叶，在满地黄草里格外扎眼。他猛地想起早年跟着父亲在山里采药时，父亲摸着他的头叮嘱过的话：正经麻黄难寻的荒年乱世，可用这随处可见的“土麻黄”入药——它是麻黄的同属近缘品种，发汗之力比正经麻黄稍缓几分，但药性温和平稳，在眼下这种缺药的境地，足以救回大半人的性命。

他立刻喊上营里几个身子还利索的半大孩子，拎着破竹筐和小铁铲，在野地里顶着刮脸的寒风挖了整整一下午，指尖冻得通红发麻，最后真的挖回来满满一筐带着冻土的鲜土麻黄，又顺路从河边的浅滩边采回了一捧晒得半干的甘草、一兜饱满的杏仁，再把难民们各自藏在包袱底、凑出来的小半把珍藏的桂枝收拢到一起，完完全全按照古方麻黄汤的配伍比例，架起难民们凑出来的几口大铁锅，熬出了三大锅褐黄色的药汤。

第一锅药刚端进窑洞的时候，几个在营里待了最久的老难民连连往后躲，摆着枯瘦的手不肯接碗：“这随便挖来的草根汤也能喝？万一喝死了人，我们这一家子剩下的可怎么活啊？”

林墨没多辩解，直接端起最前面的那碗药，仰起头先自己咕咚咕咚喝了一大口，抹了抹沾在嘴角的药渣，声音亮得像敲了铜铃：“我先试药，真出了什么事，所有责任我一个人担着。”

半个时辰刚过，第一个喝了药的青壮年难民身上慢慢渗出了一层细细的薄汗，裹在身上的破棉絮都浸出了浅印子，烫得吓人的高热居然一点点退了下去，人也能撑着炕沿坐起来了。那天后半夜，原本整夜此起彼伏的咳嗽声在难民营里渐渐稀了下去，好几个前一天家里人都已经在收拾草席准备后事的老人，居然慢悠悠睁开了干涩的眼睛，哑着嗓子开口要温凉水喝。

苏怀山站在窑洞的冷风里，看着忙得满头是汗、连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浸湿贴在脸上的林墨，手捋着下巴上的花白胡须，忍不住露出了欣慰的笑。可他师徒俩谁都没注意到，难民营外围的土坡阴影里，一个裹着黑衣、脸遮得严严实实的人把这试药救人的全过程看得一清二楚，悄无声息地转身，很快就消失在了浓得化不开的沉沉夜色里。

三天后的清晨，难民营的土路上忽然踏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几个挎着环刀、穿着青布号服的兵丁径直闯了进来，领头的人拱了拱手，说郡守府里的大人得了重症伤寒，高热数日不退，遍请城中名医都不见好，特意来请苏怀山去府衙出诊看病。苏怀山刚要抬脚跟着走，站在他身侧的林墨却忽然伸手拉住了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极低：“师父，我刚才留意到那几个兵丁的鞋底，沾的不是城里官道上常见的黄黏土，是只有北境边军大营附近才有的黑胶泥，那种泥粘性极大，沾在鞋上半个月都掉不净。他们根本不是郡守府的人，是北境来的边军。”

苏怀山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刚要转身示意难民帮忙拦人，明晃晃的钢刀已经带着冷光，齐刷刷架在了他和林墨的脖子上。

躲在不远处土坡后面的阿荞，把这一幕完完整整看在了眼里，她小小的手紧紧攥着林墨前阵子送给她、用来避邪驱寒的半块干艾草，指节都攥得泛了白，转头就朝着南边云雾缭绕的深山里拼命跑——她小时候跟着山里的阿婆采过药，清清楚楚记得山的最深处住着一个眼盲的老道，附近十里八乡的人都说他能辨世间所有草药，能治各种疑难杂症，本事大得像能通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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