鹭鸶腿上劈精肉

变天了，赵会花耸了耸鼻子，他嗅到了政治生态中弥漫着一种危险的秘而不宣的气息。他在想，这场风波终究还是来了，自己像是坐在了火山口上，随时都会被气化，有身败名裂的危险，却又心存侥幸。要是有什么力量可以将火山一屁股压罩住，那就是另外一种景象了。他狐疑自己的份量是不是足够，又想除非遇到贵人。贵人是谁，你在哪里。他想起哪些搞政治经济学的商人，为了利益，不择手段围猎自己，出事了，才进去几天，为洗白自己，就把我赵会花给卖了，此时的他，内心备受煎熬，恨不得抱着一挺机关枪，要将那些给他带来利益，又使他在利益中扑腾的人，包括那些无辜的人，一阵疯狂的扫射，他内心竭嘶底里地吆喝说：“你们都去死呢”。

似乎留给赵会花的机会是不多了。

一天，毛市长给来电话了，赵会花的心一下子急速地跳动起来，像是窜跳到了嗓门处，还非要吐出来才是个事了。赵会花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满怀希望，饱含激情，结结巴巴地说：“市，市，市头好”，他声音有些发抖，拿着电话的手也不停地在抖。毛市长说：“小赵啊，小赵嘛，晚上一起吃个饭嘛，具体秘书给你联系嘛”，那边已经是挂电话了。赵会花还把个电话握看着。讲说，上头给下边的区头打个电话，说一起吃个饭呢，这个，也是不太正常的事了，他几爷子，人在上边，伙食在下边的嘛，膏药贴反瓜了的嘛。可话又说转来，鱼是喝水的，人是吃饭的，一起吃个饭也可以是太正常不过的事了。晚上饭点了，还是老地方，经常聚会的一个雅间，好多有眉有眼的人都先到了。这些活菩萨都是他赵会花的上司，毛市长见赵会花来了，说：“来，来，来，坐到我旁边来”，赵会花一楞，平时那可不是自己的位子啊，这会儿他也不好说什么，也就坐过去了。雅间很安静，像是除了昏黄的灯光，其他的东西都不存在了。毛市长清了清嗓门，说：“最近，大家都很忙，今晚，一起吃个饭，不喝酒，大家可以喝点茶，这茶是黄茶，是我京城的一个朋友送给我的，大家挑，挑，挑起吃呢”。要是往回聚会，毛市长，红光满面，谈笑风生，频频举杯，指点江山，君临天下，大家配合着，插科打诨，觥筹交错，笑语喧哗，其喜洋洋矣。

席间，也没有人给他明说什么，大家喝酒，摆条谈闲，田现金就说：“他有个大爷爷，九十多岁了，身子骨还是硬朗得很，早上出去放牛，晚上没有回来，村子里的人连夜找人。第二天早上，才发现老人在一个大石板上和衣而睡，平静地走了。料想昨天放牛的时候，春天的太阳，暖洋洋的，老人才去石板上晒太阳小憩的。他走了，留下的牛儿，在不远处，还在甩着尾巴，吃着青草，时不时抬头眺望远方。我说哈，这个活人，吃得好，喝得好，住得好，耍得好，都不是最好，关键是要死得好，就像是飞机样，不是讲要飞得有多高，有多远，而是要回得来，要着陆的时候稳当呢”。李老汉说：“我老汉，一个石头匠人，在山坡上，在春风里，在细雨中，戴上帽子，披上蓑衣，用锤子，敲打着錾子，‘叮当，叮当’，天籁之声，天人一体，与世无争，无忧无虑，后无疾而终，也活了一辈子人，多好。人一辈子究竟要挣好多钱才够，说实在话，物质上有保障之后，精神上愉悦才是最重要的呢，就像是鸟儿在树林中飞翔，鱼儿在荷叶水中游动，人要知止呢，要像是孔子的学生颜回说的那样，‘一箪食，一瓢饮，在陋巷，人不堪其忧，颜也不改其乐’呢”。张老汉说：“花看半开时，酒饮微醺处，人，工具也，你看历史上，什么杯酒释兵权，什么天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你说，斗来斗去，多没意思呢”。

这一回，不知道是不是就是不好说的说不出的原因，大家都没有丁点欢喜气气。只见大家间或夹点菜，半碗白米干饭，大家慢慢地挑送饭菜到嘴里，有气无力地咀嚼着。毛市长挑夹着一颗花生米，往嘴中传送，一不小心，花生米滚落在地板上，发出丁点些微的声音。毛市长不说话，大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也就没有谁说些什么了。毛市长轻轻动了动身子，餐桌也徐徐旋转起来，还不等他动手，已经几个人都伸手了，预判旋转着餐桌，把毛市长喜欢的菜肴恰到好处地停在他面前。毛市长夹起一块肉，轻轻的放到赵会花的碗里。赵会花受宠若惊，觉得这块肥肉，陡然增值，弥足珍贵了，夹起来，又往碗边边上放了些，想的是慢慢受用。饭吃的有些慢，几乎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说这回吃个饭是什么主题，大家吃饭，记起了的时候挑点菜，完全像是掩饰尴尬样，好像是送别饯行，更像是送人上路，没有“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悲催，也没有“莫愁前途无知己，天下谁人不识君”气场。这时不知道哪里，窜进来一只猫，一下飞跳到桌子上边，“喵喵”地叫着，盯着盘子中的死鱼，试探着要伸出爪子去偷腥，它好像是要说：“抓子，做啥子”，似乎它才是这里喧闹的主人。服务员赶紧上来驱赶，哪只这猫情急之中跳跃，将几个菜盘子掀翻，跑了。大家面面相觑，都觉得不好，可就是没有谁人说出什么不好来。结束了，毛市长起立，赵会花跟着伸展起身子来了，毛市长抬着头，望着他，慈祥的目光，紧紧地久久地握着他的手，右手握着他的手，将自己的左手搭上，大家依次跟他握手，也不知怎么，饭厅里想起了音乐，唱的是，“再见了，战友”。大家都离开了，赵会花一个人木然地站在那里，目送大家，后才慢腾腾步出会所的大门，他看到万家灯火了，一脸茫然，半天挪动不了步子。

第二天，市上开春耕生产动员大会。赵会花也接到会议通知参会，他本来是想告假，但是又觉得，缺席这样重要的会议，弄不合适就印证了坊间对他不利的传言了。他还得牯牛穿铠甲，鼓起鼓起的呢。他提着包包，端着杯杯，面无表情，在会场的前排就坐。毛市长正在讲话，说：“同志们呢，春分刚刚过去，清明即将到来，春耕在即，这个会议开得晚了点，但是这一段时间，风调雨顺，好雨知时节，当春乃发生的嘛”。这时，秘书长王会办快步走到毛市长旁边，给毛市长耳语说：“省上来带人了”，毛市长说：“叫他们等一会儿，会结束再说嘛，给个面子嘛”，这当儿，“砰，砰，砰”，会议室的大门，被重重的敲了几下，随即进来了几个牛高马大的特警，台上台下的眼光齐刷刷的随着特警的身影晃动，大家张呵呵的，不知道啥事一场，心想，这戏唱的是哪一出啊，只见走在前边的一个穿着便衣的人来到赵会花面前，正色说：“赵会花，我们是省上检察局的工作人员，现在决定依法对你留置，请你配合，带走”，这时的赵会花，神色慌张，浑身像是筛糠一样，不得不往起来站，又有些站不起来，弯着腰，一个半站的姿势，这当儿，几个特警就像是在市场上捉走一只鸡样，连拖带拽，进行拖离，赵会花的腿脚都有些不听使唤，被拖着，在拖拽的路上，落下了他的一只鞋子，还是阿迪达斯的牌子，大家看着，惊呆了，也不知道说什么是好，倒是保洁员张婶，在吆喝说：“鞋子落了，鞋子落了”，弯腰捡起，一边小跑步追着，一边还在说：“都是当官的，不晓得为个啥，鞋子还是要给他穿上”。会议室的大门“哐当”的一声又被关上了，大家为这突如其来的场境还在诧异，面面相觑，惊魂未定，接着只听见外边响起了警报声，警车“乌拉乌拉”地往远处开去了，大家都在议论着，会花出事了，赵会花出大事了，都本能地缩了缩头，袖了袖手，想着自己，看着别人呢。

第三天，讲说，这市府的楼上，也不是没有出过事情，但象今天这样人在会场上人被带走，还是有些让人恐惧，有些让人后怕。有些人觉得不妙，这种事什么时候会发生在自己老壳上呢。这一定不要再去整钱了，馍馍不要烤焦了。有的人在发抖，翘着二郎腿，顺便掩饰着，像是故意在抖动着样。有的人口干直是喝水，叫服务员，“加水，加水呢”。有的夹不住尿，低头弯腰弓背，急急忙忙上厕所，有的脸贴到玻窗上，偏起脑壳往下看。会场上有些混乱了。毛市长吼说道：“大家，静一下，大家哈，我们开一个套会”，大家这才看见会标已经是全市反腐败及廉政工作会议了，毛市长说：“这个，刚才大家看到了，这个生活就是舞台，大家就是演员，正义有可能会迟到，但是正义永远不会缺席，这个赵会花，就是我们的反面教员。赵会花之所以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全是咎由自取，我给他说过，外因是变化的条件，内因是变化的根据，这个他出事，怪不得组织呢。讲说，也不是公牛尾巴上挂吊扇，吹牛逼，这个大家都知道，不管黑猫白猫，抓住老鼠才是好猫。还有就是，摸着石头过河。还有个牛论。这个变牛的，只要是肯拉犁头，偷吃几口庄稼，老百姓还是宽宏大量的，谁也不是百分之百的布尔什维克呢，可他的问题就是憨搞，身子骨都钻进去了，打个比方，就像是那些，那些什么事，你懂得，只有两个腿腿在外边了，还在一甩一甩的，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无所顾忌，不分对象，是上流社会的下流之士。有时候甚至是把手伸进民生领域，正像古话说的那样，‘夺泥燕口，削铁针头，鹭鸶腿上劈精肉’，过了嘛，凡事不要过余嘛，这个人我一点也不同情他呢。我要问大家啊，那是不是赵会花这个人一生下来，一上来就是这个样子的呢，不是的嘛，是有一个蜕变的过程的嘛，始不拘小节，终酿成大祸呢，还是老百姓说的好啊，‘小洞不补，大洞一尺五’啊。我们的职能部门，哦，有关部门，有关部门就是有关的部门嘛，我理解，就是有法把你关起来的部门嘛，我要给你们打个招呼呢，不要等船都下了滩了，才去抓人，我要说的是，不从机制上解决问题，抓早抓小，这种事，那就会像是割韭菜样，就像是在茅坑边上打苍蝇样，人抓逑不完的呢，并且不能把这个抓了多少人作为一个成绩导向，不抓人或者说是没人抓也可以是清廉指数高嘛，才是最好的政治生态场景嘛。其实，要重视构建不敢腐，不愿腐，不能腐的三不机制呢，要构建早发现，早提示，早处理的“三早”机制呢，医之治未病嘛，要不抓到的人都怪的是自己运气差嘛，不服嘛，他还会说，问题出在前三排，根子还在主讲台嘛。扯远了，这个我还要说呢，赵会花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呢，这个下来又是哪一个呢，同志们呢，这是悬着巨石于万人之巅，我要在有的人背上猛击一掌呢，啥时候了呢，还在闷起，老壳硬呢。这个下来哈，有问题的哈，早点给组织说清楚哈，这个组织上又不是不知道你那点鬼把戏呢，这个丑媳妇不怕见公婆呢，散会，搞伙食”，这当儿，会场里的人又笑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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