压垮骆驼的会是一根草

星期一一上班，组织局就来电话了，说是要派员来，开局干部大会，左右飘早就有预感，自言自语地说：“这场风波迟早会来的呢”，有道是，铁打的衙门流水的官，但当这消息真的来临了，他一下瘫坐在软竹椅子上了，这椅子平素接纳客人坐，像是爱捡过耙活，这会儿一口就要把他包饺子吃掉样，他一瘫坐下去，像是只见椅子不见人了，这人慢慢地就像是沉到水中去淹死后又漫浮上来了，他双手在桌子上张开空挖了一下，蹬着八字脚，一下浑身急挤出汗水来了。哪是什么夕阳是晚开的花朵，现实是自己一门心思侍候的局头马大哈，要走了，也不知道人们为什么把人死了就说是走了，还叫一路走好。此时的左右飘，神情恍惚，脚下发飘，就像是掂着脚走在软绵绵的海绵上。他想起，也只有马大哈办公室的地毯是这样的，那地摊上全是绒毛，像是绿油油的庄稼。

大会开始了，左右飘坐在台下，他想，说的是，有个家踏踏，“问题出在前三排，根子还在主讲台”，自己也是身在其中了。组织局的那毛局长，平时像是一个瘦木片片，就是那刨推子推的木叶子片儿。这种人儿，风都吹得到，讲起话来，似乎会是蚊子大的一个声音，没有想到，他往那台台上一座，牙拔尖尖上都是劲，说：“现在由我来宣布组织上的决定哈，马大哈同志，这个平调到例外一个地方去当局长了，这个，这个呢，树挪死，人挪活嘛，这是一个正常的平级调动，例行的人事安排，是交流呢”。左右飘望上去，这毛局长的形象有些模糊，他掏出眼镜，架在鼻梁上，他要看清楚这一幕呢。哦，毛局长，小嘴巴，留着八字胡，上下嘴巴皮上都有胡须，那些胡子随着他讲话的抑扬顿挫，在嘴上跳动摇晃着。牙齿黢黑呢，有人说他，“牙齿黢黑，想吃烧白”，还有种子人呢，“”牙齿黢黑，心眼眼显白”呢。慢慢地毛局长说话的声音不大了，但是却相当清晰，还在说：“这个，我要重申，真理是时间的女儿嘛，真理不怕重复嘛，照例要求，不带秘书，不带车辆，轻车简从，哦，什么诗人写的那样，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地来，挥挥手，不带走天边的一抹云彩，哦，是捧得一颗心来，不带半根草去”，左右飘一听，像是有人从后颈窝给他浇下了一瓢冷水了，冷嗖嗖的呢。他似乎要抖摆子了。是啊，主子走了，他被留下了，就像是一个遗孀，苦心经营的靠山垮了，怎么办啊，满坛子萝卜抓不到缰了。以前是红的辣子响的号，以前是门庭若市，现在该是门可罗雀了。从此以后就只会是唱着无人问津的歌谣了。问题是，这个马大哈走了，谁又上去呢，毛局长就像是卖关子样，说：“这个，组织上认为，郝犹亮同志，有本事，能干事，能干成事，不惹事，不怕事，忠诚，干净，担当，敢于斗争，善于斗争”，还不等毛局长毛茸茸的嘴说完，这些话语，就像是一串串炮弹，猛烈地撞击着左右飘的胸膛，他在想，跨铺子了嘛，麻绳子从细处断了，怕什么来什么了。这人，福不双降，祸不单行的嘛，变了乌龟还要遭牛踏了，这郝犹亮，又不是谁人不晓得的家伙，阴到家了，要整人，一指甲下去可以给你整见骨头，要吃人，会把你骨头咀嚼了呢。遇到他，有我左右飘的小鞋穿了，有好果子吃了，说不定会将我左右飘从现在的位置上一下子给撸了呢，哪是在哪儿跌倒，就从哪儿爬起来，是你从哪儿来，就回哪儿去呢，这还是好的了，弄不合适，还会一脚将自己踢到门卫室守大门，搞收发，扫厕所了。

这踏踏儿终究是一朝天子一朝臣。郝犹亮坐上了局长位置，他立马就走马换将，进行组阁。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火烧起来了嘛。又开局务会了。左右飘耷拉着脑袋，木然地坐在办公室，像是待宰的羔羊，再也不像是皇上将要临幸的爱妃，心里全然没有个底。会议在小会议室举行，左右飘只要是打开办公室的窗子，就能够隐隐约约听见隔壁会议室传出的声音。哦，郝犹亮在讲话了，他说：“什么是知人善任，就是上头知晓你，就才会把位置交给你，如果知都不知道你，怎么会用你，你说，天上会掉馅饼吗，这个哈，有些人说任人唯亲不好，我说，这个不任人唯贤是对的，难道有亲不用用不亲的吗。具体说到这个左右飘同志，人家在办公室主任的位置上，紧跟原马大哈，上情下达，下情上达，左情右达，右情左达，成绩是第一位的，但是问题也是有的嘛，这个用人要用其所长，当然有时候要用其所短，尺有所短，寸有所长嘛，当然这个，长长短短短短长长，长草短草，一把挽到，长短是可以转化的嘛，长为短时短为长嘛，怎么使用他，民主嘛，大家可以充分的发表意见嘛，我来拍板嘛”。这时候，侯得着副局长说话了，他说：“这个让左右飘同志让一让，这个还是主流意见嘛，毕竟这个同志，原来马大哈用的多些，顺手些，可现在是郝犹亮作局长了，‘萧瑟秋风今又是，换了人间’的嘛，过去的一篇儿早就该翻过去了嘛。工作需要嘛”，刘永福副局长说：“这个左右飘同志，过去在工作岗位上，也做过一些有益于人民的工作，但是这个同志，不适合高层政治生活，与马大哈跟得紧嘛，唯马大哈马首是瞻嘛，也跳得凶嘛，现在看来，他是函授考试不及格，抄的嫳呢，他是要摔跟头的，想必大家的眼睛是雪亮雪亮的，是不是，这个人，我话说的不客气一点，只要是他的哪两只眼睛，哪怕一只，把我们看在眼睛的角角边边上，我们都是例外一个想法呢”。李得清副局长说：“这个还是要给出路嘛，不可一棍子打死，这个多年来，我们的规矩，就是不要抓辫子，都知道，小姑娘的辫子，一抓一大把的嘛，不要戴帽子，不要打棍子，至少不要一棍子打死嘛”。张得胜副局长说：“那出路在哪里呢，我以为，要适当的安排啊，也是一个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的问题啊，摸着胸口说，他的长处是会吹，看来写写画画是他的特长吧，避其所短，用其所长呢，再说，本来他就是写材料出来的，起来的，那么还是让他去写材料吧，反正那里边的学问深得很，不是说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我看去管档案还是合适的嘛”。这个时候，苟有利副局长出来圆场说：“哦，是对的，是对的，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啊，已经民主了，该郝局长再来集中一下了”，此时的郝犹亮喝了口茶，吐了茶渣，说：“没有好大的一个事，那就把职务给免了嘛，休养生息嘛”。

听到这些，左右飘心里像是丢翻了五味瓶，酸甜苦麻辣，样样俱全。他心想，几爷子也是哦，似乎觉得只有把他拿下，那马大哈才是真正走了。这帮家伙，平时，台上握手，台下踢脚，扇阴风，点鬼火，斗而不破，斗破苍穹。在其它事上，也不管这些人平常是，有了骨头，狗咬狗，还是槽里无食，猪的活，都争的火喷。唯独在他这件事上，表面上，七爷子当家，八爷子理事，结果，船载千斤，一人掌舵，不约而同地一声吼的将他拿下了，像是只有这样，大家才解气，才高兴，马大哈才算是走了。

左右飘悲泪了，干涩的眼睛滚出几颗浑浊的泪。这写材料的事，说的是，“吟安一个字，捻断数根须，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呕心沥血着呢，真会把人搞到油尽灯灭，形同槁木。写久了，眼睛写花，那儿写缩，腰背写驼。材料来源，说那是，咀嚼别人嚼过的馒头，好不容易将文章的娃儿生摆出来了，评论员围上来了，品头论足，诸侯国的皇帝老倌烧起的馍馍都要叫人家抖灰呢，你才想说，这个你几爷子呢，不要做语言的巨人，行动的矮子，你们也露两手，写写下水作文呢，人家会说，爱小鸡，是鸡母也会做的事，这个我等不亲自曰蹲下蛋，是不是就不知道品炒尝鸡蛋的味道了。作家和评论家，也就是一个分工不同而已。还真是，“文章千古事，得失寸心知”了。

左右飘当然知道，生活是创作的源泉。当然也有人说，想像是创作的源泉，人民是作家的母亲。文章合时而作，诗歌有感而发。创作的冲动，切忌无病**。讲说公文姓公，有些例外，一些公文，假话，套话，官话常常充斥其间。那天他写材料累了，仰到床上，伸展一下身子，骨骼都弄出响声了。田玉枝埋怨说：“你看你呢，都快回苗了”，他用尽全身的力气，将女人掀到床下，吼道：“鸡肚子不知道鸭肚子的事，用牛不知道牛辛苦，沉溺其中，当饭吃呢”，田玉枝滚下床了，“哎呀，哎呀”，疼叫几声，边揉着连二杆边说：“好心贴了驴肺肝呢，肉儿都给你喂到嘴皮子上边了呢。你也是哦，母鸡不下蛋，公鸡不叫鸣，哪儿遭那，哪儿养伤呢，一天就知道窝里横，把老娘当个出气筒，算什么男子汉呢”。

左右飘觉得，女人的地位正是随着高跟鞋高度的增加不断攀升的。马大哈走了，靠山垮了，遭遇滑铁卢样的失败了，仅存的办公室主任的官帽子也叫郝犹亮也给捋了。严冬到了，凛冽的寒风中的左右飘披着大衣，像是装在套子里的人，瑟瑟发抖。他怄气，也不想回家，一枝梅也不待见他，他惊诧一枝梅翻起的白眼。接连几天，他就像是一个人独行在冰天雪地的南极大陆上，还被迫唱着无人问津的歌谣。一枝梅也不给他一个电话，他当然也没有勇气给一枝梅打电话了。因为说的不好，电话那边对他就是劈头盖脑的一顿数落。说：“人家是芝麻开花，节节高，你是莴笋叶子，下拽货呢”。左右飘就像是一个多余人样，有他的席坐，没有他的话说，有他不多，无他不少了。

他钻进苍蝇馆子，坐在角落里，低声细语的叫说：“二两烧酒，撮些花生米米来下酒”。小姐端上来了，这花生米米金黄金黄的，也是哦，他一筷子伸过去，半天夹不上，好不容易夹上了，在往嘴巴里空运的途中，花生米米滚到地上了，他又去夹，夹上了，到了牙门口，又掉落了，他气不打一处来，说：“衙门口没人呢”，气来了，就一脚踩下去，一声脆响，花生米成面面了。他边踩还边吼道：“我叫你也量似人呢，我弄死你呢”。酒喝光了，吃饱了，左右飘斜披着衣服，走出馆子的大门，外边淅淅沥沥的下着雨，他看了看，也顾不得那么多，窜到街面上，街上有些积水，他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拽着，头发，眉毛往下掉着雨水，衣服湿透了，像是可以拧下水了。这会儿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的路在何方，他抹了一把雨水，已经是分不清里边有多少泪水了。他知道，说是人倒霉的时候，喝口凉水都呛人，放个屁都会砸伤脚后跟，淹起脚背子的水都淹得死人，哦，还口水子都还淹得死人了，他体验了命运的无常，人情的浅薄，人生的艰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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