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常人间烟火气

没过几天，这些女人又聚在一起，他们都觉得自家的补助款少了，吃了大亏，商量着找镇长王麻子告状去呢，偏偏王麻子不理事他们，甩大袖子了，还说：“鸡公不打鸣，鸡婆不下蛋，头发长，见识短，不读书，不看报，一天只知道瞎胡闹，有本事就去上边告呢，看你告到哪儿，万仗高楼平地起呢，上边总不会一杆子插到底，派个钦差大臣来理这事呢，这个，在这个踏踏，我这一亩三分地，上边认的还是我嘛，我还在这儿的嘛，就像是杀年猪儿了，这如何分肉，还不是要我这刀儿匠一刀儿一刀儿分了作数呢”，三嫂子说：“你这是个啥子镇长哦，我看你是个二扯火呢，你和他何得来像是穿的一条裤子呢”，红红说：“那是不是你们就是一手遮天了，大太阳晒到树林子下边，也就是个花花太阳了，哼，牛大还有捆牛的绳子呢”。也是哦，也不知道是谁人的主意。过了几天，他们就又去把何得来逮着，连拖带拽，就拉架到了市政府大门前边，吵吵闹闹的，要见上边的头呢。田现金知道何得来的保护伞是左右飘，左右飘原来跟着他妈姓，别名叫刘是人。田现金悄悄安排人把这左右飘这人的情况摸了一下。这个局这个踏踏，是个有酒喝的地方，左右飘与计生局长张大培本是青尻子娃儿朋友，平常爱在一起整两杯，几杯酒下肚，就爱斗嘴，开玩笑较劲媥嘴了。左右飘说：“我呢，没啥，有个啥嘛，上管天，下管地，中间管空气，喝酒呢”，张大培说：“我呢，有啥，没个啥嘛。上不管天，下不管地，中间只管不了什么器，没啥呢，喝酒呢”，二人笑的嘴巴扯上耳门坡了，其他陪酒的人也就跟着笑得前仰后翻，合不拢嘴了。左右飘有些怪，他爱给些同学朋友打电话，人家问他说：“你是刘是人吗，你有什么事吗？”，他说：“嘿嘿，你们吃饭喝酒的局子多，万一差个人，就招呼我一下，多一双筷子的事呢”，人家会说：“那把你算个人吧”，他会说：“我本来就是个人呢”，人家又会说：“那把你当个人吧”，他就说：“就害怕你们胡说呢，怕什么来什么呢，你看，我名都叫刘是人了，还不是人吗”，也有些人说他的点醒话，说：“有的人，两个肩膀抬个口，是人不是人的，把他当人不像人呢”。

其实，这个话又有个来头。他女人田玉枝，什么事都爱放一炮，什么话都敢说呢，那眼睛里边容不得一丁点沙渣渣，是个豆腐硬了都不吃的家伙。你叫他有什么事藏着掖着，那是不可能的事呢，哪怕就是嘴皮上给她穿锁，就是烧电焊，甚至是把他杀了，也不管用。她只要见到什么不顺心眼的人和事，她老壳尖尖上都是气，那嘴巴都要嘟噜几句，才是个事。有人说她是个毒舌妇呢。那天，她见到娃儿朋友有娃子的女人李秀芝在个地摊摊上吃麻辣烫，梭整串串，都梭吃的一声吼了。李秀芝也是个吃货，你看嘛，她挑起一根苕粉条，像是癞疙宝吃豇豆，悬吊吊的呢，她歪起个脑壳，将串串举整在额头左上方，人都弯弓着腰，站起来了，舌头也伸出来了，像是要风卷残云，要整两口呢，过路的人喉管上像是勒棕绳样，都偏着头，斜着眼瞅她吃香喝辣，像是流憨口水了，那些小娃儿见了，都不走了。她搞整得忙不拢耸，像是呛着了，趴着头，咳嗽着，鼻脓口水的吊多长，她也顾不得给那些眼巴巴看着她的人打个什么招呼。这田大炮也正好路过。她想，走过路过，不能错过，蹭饭吔，没想到李秀芝看到她时，忙着转过身将头埋下去了。田大炮的气一下子窜上头来了，心想，啥东西，三辈人没有吃过麻辣烫，硬是掉到锅里去了，老娘又不是娃儿口里掏馍馍吃，自己也已经是肚囊皮都胀得翻起翻起的人了。本来田大炮也可以假装没有看见李秀芝就算了。结果这田大炮，坐在李秀芝旁边的桌子旁，翘起二郎腿，拖来一双筷子，叫说：“老板娘，切二两牛肉，七分熟，来二两烧酒”，说完用力咳嗽一声，清了清嗓门，便大嘴吃起花儿开了。后来遇到村子里的人聚堆摆条，田大炮说：“哼，有些人，量似人，八辈子没有吃个麻辣烫，看到人去了，一个脑壳就埋到腿下边边去了，也不是我说哪个的狠心话，还不说她老汉是个背锅子，以前他穷得穿的裤儿都是我们拿给他穿的旧裤儿呢，还七层新呢，这才吃了几天饱饭呢”。有娃子知道田大炮说他婆娘了，就说：“有的人，也才吃了几年天饱饭，把他当人他不像个人呢，说的不是人说的话，做的不是人做的事呢”。刘是人替人受过了。

左右飘这人，也是哦，他该长头发的地方，一根也不长，脸上脖子上却长得密密麻麻，木棍量那，也不估摸自己长啥样呢。长的这副德行，偏偏有时候又爱去挑逗小媳妇。有道是，“说是说，笑是笑，伸脚动手没家教”，结果他偏偏还喜欢伸手去摸揪人家，活人不老实呢。小媳妇们也反制他，说：“你这留起个窜脸胡胡，像是个尿桶子架架，老都老了，要守相。要不，就把你哪胡胡，一根儿一根儿给你拔下，丟到尿桶子里去浮起好了”，他一听这些话，呆呆的望着这些小媳妇，只好“嘿，嘿嘿”地傻笑。

左右飘眼睛帅大，就像是牛眼睛样。不知道什么原因，有一只眼，他本身在往下看，但是无论如何，给你的感觉就是那在往上看。人们有些讨厌他，就还因为看他不顺眼。即便田玉枝那厮，兴趣来了的时候，抱着左右飘的脑壳，直是摸，像是要啃样，说：“乖啊，乖啊”，亲热的样子。两个人，就是走到大街上，都会牵着手，要是碰到熟人，左右飘会媥嘴打趣说：“去，去，去，一个妇道人家，硬是粘糊人呢”，这时候，田玉枝就会说：“吔，吔，吔，越说越来了，娃儿的肚皮儿刨不得呢，自己是个啥东西，拉泡稀屎照照呢”。左右飘对夫人也就轻不得重不得，不知如何是好了。左右飘想，两口子的关系，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双边关系了，夫妻同床睡，人心隔肚皮呢，偏偏又白天吃的一锅饭，晚上睡的一个枕头。形影相随，貌合神离，斗而不破，大抵都是用来说明或者调剂夫妻关系的方法了。好的时候，同一个鼻孔出气，穿一条裤子，像是两瓣绳子样裹缠在一起。矛起来的时候，就是父子成仇样，夫妻反目了。有时田玉枝又说：“两口子，就像是牙齿和舌头样，再好，也还会随时磕着碰着”。一次，左右飘说：“老婆子呢，哪个石头下边就不藏几个螃蟹呢，我不信，你外边就没有个啥”，田玉枝头知道他话里有话，心想进攻是最好的防守，要御敌于家门之外呢，要下好先手棋，要打好主动仗，要让他左右飘吃闭口煞，吃哑巴亏，气都放不出来呢，要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要游刃有余地歪打正着呢，也就作贱他，说：“左右飘，你自己是个啥样子，是个啥娃子啥宝子，你心里总要有个打米的碗呢，嘴巴不说话，不会尸臭呢，不要打草寻蛇呢”。左右飘也是个没性的，私下偷偷的找来镜子一照，倒抽一口冷气，也不怪大家斜眼看他，自己都觉得横竖不是个事。心想，自己看自己都不顺眼，其他的人又怎么会看他顺眼呢。讲说，这长相最多就怪妈老汉了。偏偏这又不是问题的全部，你看他那架势嘛，总是让人难受。随时脑壳往上一望一望的，眼睛也是往上一望一望的，给人的感觉，就是走上层，浮上水，是个只唯上的家伙。说的是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是他，你是很难通过他的眼神来窥视他的内心世界的。那眼，也不管你同意不同意，喜欢不喜欢，好的时候，春意荡漾，暗送秋波，不好的时候，如有小偷，让人不适。平常多是眼光游离，闪烁其辞，给人以高深莫测的感觉。那眼睛还像是一双会勾引人的良家妇女的眼睛，偏偏又长在左右滑一个大男人的脸上。你随便给他说句话，他要琢磨半天，直到你提醒他，说你怎么就憨半天了，他才会回过神来，摸着耳朵，张望着你，说：“你说的啥呢”。

左右飘嘴巴也有特点，舌头尖尖上调话，巧舌如簧，有人说他舌头尖尖入杀人呢。他爱说：“那么你说看看这个样子可以不嘛”，说半天，你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其实他舌头有些大，这个大舌头入在嘴巴里，搅拌十分困难，要说个话确实也是一件费力的事。想说个什么，半天说不出来，着急的时候，越想说出来，就越说不出来。憋着的时候，脸红脖子粗，就像是鸡脸鸡脖样。小的时候，他半夜醒来，听见妈老汉在说：“说不得会输，吃不得会死，这左右飘哦，你看嘛，一没人势，二没嘴才，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三棒都打不出个屁来呢，要说过啥子，话在喉篓管子上‘咕噜咕噜’地几下就完了，好不容易，话到嘴里来了，又‘结，结结的，半天都拌不伸展呢”。他听到后，闷着，后来急的挖老壳，再后来随时就没话找话说，大家又说他，“背锅子好作揖，夹舌子好说话呢”，一天‘嗝，嗝嗝’的，半天都搅抖不伸展呢。慢慢地，说的一句是一句的了，伸展了，人们似乎也忘记了他过去是个夹舌子了。

左右飘是发财人的儿子，跟着他妈刘氏姓，长大了，人们似乎没在意他发财人的基因。一次他回农村老家，看上去，绿水青山，也真是，“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亦如是”，他的心儿像是风一样地自由。定睛再看，除了这，就是点缀在青山绿水之间的星罗棋布的农家小院了。他看见少许农户安装的有锅盖子样的电视信号接收器。一观察，一分析，吔，这些最先安装这最先进的电视接收信号设备的人，基本上都是原来的发财人的后代。他觉得，硬是聪明有种，富贵有根哈，自己的身子骨里就流淌的有发财人的血脉呢，他一笑，确信自己发财是迟早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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