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桌皆欢不可一人向隅而泣

左右滑这时又是要走一走，看一看。才一出门，还没有假装咳嗽一下子，这办公室邹得正已经是瞅着，候着，跟着，匍匐着。邹得正，知道自己是个啥娃子，啥宝子，是个什么角色定位，说丑点叫狗腿子，但是标称是秘书。他爱扶眼镜，他知道也不知道是谁人说过，“认识你自己呢”。他研究过一个称呼，叫“高丽棒子”，是什么意思呢，说是日本人先是侵占了高丽，后来带着一些高丽人侵占伪满洲国，日本人要雇佣高丽人来帮忙打仗，但是又不敢给他们配发枪弹，因为说不清这些跟着跑的高丽人就会调转枪口，或者是擦枪走火，搂他们几火，要用但是又要防着点，就是用而又疑呢。可丁点武器都不给配备，又不能形成战斗力，就是无用呢，日本鬼子想来想去，就给这些高丽人一人配置一根木棒，所以伪满洲国的人都管这跟着日本人跑的高丽人叫高丽棒子了。邹得正知道自己的价值，就是狐假虎威。其实他心里随时都在嘀咕，君子呢，“登高而招，臂非加长也，而见者远，顺风而呼，声非加疾也，而闻者彰”。所以他也喜欢跟着左右滑，亦步亦趋呢。大楼里的人经常见到他俩，一前一后，一主一从，转着。左右滑巡视的时候脸是绷着的，就像是脸皮有些不够用，脸是黑着的，仿佛这黑中才有威严才有权威。还在昭示天下，这种威严权威神圣不可侵犯。他瞪着的眼光看过去，目之所及没有障碍，不是没有障碍，而是眼光所到之处，已经是樯橹灰飞烟灭了。他的眼睛里边自然揉不得一点沙子，他瞪人，盯人的时候，那些被瞪被盯的人往往是目光游离，唯恐避之不及，就像是有什么祸事来临，要作鸟兽散状了。这大楼里已经形成的规矩是，不给他打招呼，那是不行的，你想吗，有些人想打招呼，还没有机会呢，可是打招呼又没法只说“首长好”，当然更没法说“首长不好”，也就是不能太亲近，但是也不能太冷漠，这个分寸是要把握捏拿的，反正一切都是以他的满意满足为衡量的唯一标准。那些才进局没有多久的不谙世事的小子，一看到他，就像是借了谷子还了糠一样，像是小老鼠见到猫一样，就会在过道，楼梯，顺着边边梭起梭起溜起跑，心虚，冒汗，惊魂难定。只要溜之大吉了，那心儿就会像是风儿一样自由了。但是往往是怕什么来什么，你在跑，人在做，天在看，只要是左右滑一喊叫，甚至是轻轻一咳嗽，就有好看的了。

这回是小丁，见到左右滑，他前驱着身子，晃动了几下，本能地一下子稳住了，僵持着，成雕塑了。稍许，竖起来的耳朵好像还是在悉听鉴别，内心再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被头儿盯上了，这当儿，前进的不是，后退的不行，尴尬到了极点，有点人在家中坐，祸从天山落的味道了。小丁后悔了，后悔的是怎么就是自己给撞上了，就像是今早起来早了样，就像是鬼摸了脑壳一样。说的是，规矩这东西，你可以不关心他，但是他不会忘记关心你。左右滑吼小丁了，说：“丁娃，跑啥，君子步徐，这是规矩，不能急促促，也不能慢腾腾，以后再这样子，我要捋麻人了”。小丁低头含胸，嘴巴里唯唯诺诺，一时不知如何是好。后来这小丁，都说他邯郸学步了。

左右滑说，学会走路，学会站队，学会说话，学会办事，就是做人做官的基本功。人家徐着来，多少年了，说跟左右滑走得近。他是在有或者是将要有左右滑出现的时候，他的步子看似没有什么，走得舒缓，却又是步步惊心，心就在肚囊皮里边跳荡，当然，他也不是不露破绽，不过，你只有仔细观察才会发现呢，他的裤脚子在微微地抖动。走个路，他先是前脚掌着地，去试探一下，没事了，再用力使身体前倾，才蹄疾步稳。要是左右滑不在，他走路摇腿甩手，那两只手就像是要使他飞跑起来的翅膀。逮住了就要死，放了就要飞呢，随时心儿像风一样自由了。徐着来本来就不抽烟，但是包包里边随时都备有一包中华烟，还有打火机。徐着来好像是专门就是随时争取被左右滑看到。徐着来知道，一开始也想的是混过脸儿熟，后来就随时都想的是多在头儿眼皮子底下晃荡，话说丑点，不钻到桌子下边，哪儿会捡到骨头呢，毕竟人家左右滑只要动一下嘴皮子，提个名，说不定就空降他在哪里去任个一官半职了。所以说，听左右滑一句话，胜过读十年书呢。徐着来就又要看到左右滑了，立马就小跑步上去，弯着腰，脸笑烂，递上一支烟，打燃火，悄悄地说：“不好意思，首长好”，左右滑暴怒说：“啥，啥，首长好，龟儿子，不长记性，天天碰到就叫首长，叫你不要叫首长，叫同志呢”，徐着来嘴里发出“嘿，嘿，嘿”的声音，他是那篼子一来，脑壳一埋了。

这老杜，杜是春就不一样了。活人一根筋呢，样子都古怪，随时眼珠子在眼眶中游荡，眼神有些离奇古怪。和大家搞不拢，一弯恨张三，张三恨一弯了。杜是春这人，他不把头儿当回事，他是刻意在外表上把头儿不当一回事，以不把头儿当回事来作为自己吹牛炫耀的资本，人家说他这样子不好呢，万一有啥事遇到头儿手里了，才去摇头儿的下嘴巴子，就来逑不急了。他摇头晃脑地说：“安能摧眉折腰侍权贵，使我不得开心颜，不为五斗米折腰呢”，实际上他是求而不得，心生怨气，就酸葡萄精神了。如此一来，头儿也就更没有把他当回事了。

早先的时候，左右滑还是比较良心。一次，大家在一起喝酒，这老杜，在席宴上，他不给人家敬酒，也没有人给他敬酒，左右滑说：“老杜，来，整杯酒，满桌皆欢，不可一人向隅而泣呢”，这老杜颤颤抖抖地站立起来了，手也跟着抖动，杯里的酒都波浪起来了，他还是配合着，但是这酒杯举得高过左右滑的酒杯了，左右滑心里不安然，觉得这人，没有几十岁，也有几十斤，轮头半块，胡子都在拖鸡屎了，还不懂事呢。左右滑又想，这人都害怕被冷落，被隔离，也就凑合着忍着喝了一杯酒。老杜看到左右滑给他敬酒了，他一下子就觉得自己长脸了，才几杯下肚，他就直叫左右滑了，说：“老左，左右滑，来整一杯”，左右滑心想，那个是老左，本老左是你喊的吗，左右滑半天才端起杯子，也没有说什么，只是嘴皮子在酒杯子边边上碰了一下，湿了一下嘴皮子。左右滑觉得，你这杜是春，把你就像是当什么壶一样，需要用的时候，拿出来，闷一下，不需要的时候，就一脚踢多远。这不，在楼道里边二人也碰见了，老杜想，身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也就喊叫一声嘛，又不是认贼作父呢，杜是春脸上堆着笑，有些勉强，谦恭地说：“左局头好”，哪知道，左右滑没有卵事他，给其他的人示意的鼻子里边答应的“哼”的声音也没有，杜是春心里不烫然，走开了，下来，到处说：“当个头，又有什么了不起，再说是老大，也就装大，就是大也是大家在给你凑合，给你抬轿，走起走起的，牯牛穿铠甲，给你鼓起鼓起的呢。活人就像是只要你在大澡堂子洗澡，看你哪个，都逑是一个刁样呢，不是衣服裤儿搂上，不是一个官帽子，哪个方脑壳认得到你瘪老壳呢”。

左右滑当然也关心这审理工作的情况，他知道底下的这些人，你要说多高尚，还真谈不上。只要人家招认了，就问的很细，说这是抠案呢。左右滑心想，红梅花儿开，朵朵不一样，有个啥嘛，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几爷子过足嘴瘾了，自己也不能袖手旁观，需要适度介入，万不可大权旁落啊，他要走走，看看审讯的情况，好有个把控，叫“总体可控”呢。

他来到了三号审问室，想探个究竟，不是没想到，又逑是那样，身后扇状样冒出好多属下，好像他们都是猫在那里的样，他一出门，几爷子一下子就拥上来了，有的半包围在他身后了，小何已经是窜到前边去给他搬座椅了，还怕那光洁的椅子有想象的些许灰尘，急忙用衣袖来回擦了几下，好家伙，还两袖清风，一尘不染，小何看着左右滑憨憨地笑着，那丁小二一看来头不小，不是没来头，本能地一下站起来了，他稳坤不住了，头为重，俺为轻啊，摇头示意还没有审的有结果，就权当着是给左右滑的一个汇报了。那雅梅坐在被审问的椅子上，一看到这个秃头探头探脑地走了进来，一下子想起，吔，面熟啊，不行，这人，就是化成灰我都认得到，就是这个人有晚上也来泡刨淹过啊，他还没有给钱呢，太不耿直了。雅梅稍微一停顿，就酸不溜秋就地说起点醒话了，说：“背上凉飕飕的呢，才怪哦，庙小妖风大，池浅王八多，你们直是喊我们说，说啥呢，我们是吃了哑巴亏也就算了呢，这事哦，不费椒子也费油盐，也是哦，整死人不填命呢”。雅梅边说边偷眼偷眼地看着左右滑，丁小二呵斥道：“老实点，瞄啥，那是我们的头儿，你看什么看，未必头儿哈还什么的，我看你这是，黄钟毁弃，瓦釜雷鸣，甚嚣尘上了”。雅梅说：“吔，看穿不说破，大家都好过呢。你们也试着试着的问哈，叫你们执法，你们就拿个鸡毛当令箭，不要把老娘惹毛了哈，不要怪我翻脸不认人哈，说，那你们这里头的的头人也干了那事说不呢”，丁小二说：“我们这里边的人会干这种事，你不要往我们里边的人的头上扣屎盆子哈，死鱼还想拉个垫背的呢”。左右滑在旁一听，恼羞成怒，摇晃着脑袋，血直是往光头顶上冲，说：“哪里的事，这种人，还拉我下水，想鱼死网破，主观恶性大，客观危害性大，教育改造难度大，法办，严办呢”，雅梅也不怕，说：“你记得到不，你吃了饭还不擦嘴头呢，人家都说夫妻一日百日恩，你呢，裤子一搂就不认人”。这丁小二觉得事发不对，悄悄的将自己的嘴几乎是伸进了左右滑的耳朵，说：“首长，你老别生气，她是乱咬人，认错人了，老壳叫驴子踢了，哦，不，是老壳叫门板压了，我又不得往笔录上记呢”，左右滑一听，没有想到丁小二填的舌头这样粗糙，立马一巴掌打在他的脸上，说：“龟儿子，不长脑壳”，丁小二把脸一摸，这一巴掌还有些重，脸上火辣辣的，丁小二往后退了几小步，又傻乎乎的，张呵呵的，半天才“哎呀，哎呀”吆喝出来几声，接着挤出几颗稀眼屎来，转过身去，说：“给我关起，泡他半个月，看他还知不知道我的厉害”。说完，就把门“砰”的一声关上，走了。

左右滑气得吐屎，他怒气还没有消停，又要到二楼审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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